《永生者手记》巫雅

11、祝福诗 传信的

　　传信的战士后来说，奥拉夫本来难逃熊口，是一位年轻的战士挺身而出，拼命救下了他，并英勇的击杀了野熊，成功救下了所有人。
　　希尔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库尔斯特，但如今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细想任何问题，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赶过去，他要见到他们。
　　听描述，他意识到奥拉夫的伤势有多重，而本地的医者缺乏经验，他们无法为奥拉夫进行有效治疗，现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会让生命愈发虚弱，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他一人，而奥拉夫不能死。
　　消息不胫而走，也瞒不住，聚集地的氛围直降底点，一片死寂。
　　希尔一心想走，但雅加的阻拦让他恢复了些许理智。
　　他心急如焚，却根本没办法走，他望向周围群众一张张忧虑的面庞，那些传递来的情绪化作一柄柄重锤，狠狠锤击他的心脏。
　　人们需要他，他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这些意味着的究竟是什么，他这些日子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代表了什么，这是多么沉重的重担，而这就是奥拉夫背负的，也是年轻的库尔斯特即将要背负的。
　　他犯错了，这是傲慢的错误，他以为他可以解决这一切，做出最完美最妥当的方案，但他错的彻底。
　　他有渊博的智慧与漫长的生命，但他不是神明，永远都不是。
　　没有任何人能在命运的洪流里独自逆行。
　　更何况，说点现实的问题——夜幕即将降临，聚集地的篝火在极寒中摇曳，多日来的狂风骤雪又使得道路艰难险峻，木板车和雪橇用不了，大部分坐骑都跟男人们出去打仗了，他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根本无法在一个夜晚的时间内赶到目的地。
　　这似乎是很熟悉的一幕，在曾经的某一刻，他好像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
　　他记不起来了，当时……他做了什么选择来着？
　　但是，他明白他当时一定选错了，因为那悔恨与遗憾的痛苦在他心底萦绕不散，伴随他直至如今，每当他试图回想，这些负面情感便像毒蛇一样噬咬他的心脏，令他的心流血。
　　于是，他决定不再重蹈覆辙。
　　“我必须去，雅加。”他说，“我们不能放弃他。”
　　“我知道你们有那层意思，我想他肯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跟你说了些什么。”希尔笑的比哭还难看，“比如……如果他本人出了意外，那先知希尔就是指定的下一任族长……什么之类的。”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的雅加，你是我的朋友，你懂我的。”希尔一边说着，目光转向窗外。
　　漆黑无边的幕布缓缓垂落，仿佛诸神居住的圣殿山峦压迫着大地，而皑皑白雪悄然吞噬着夜的微光，形成一条窒息又空洞的边界线，勾勒着北境之地的幽邃与寂寥。
　　人与动物的生命像野草，一茬一茬的枯萎死亡，寒冬残忍的折磨着他们，心灵与□□痛苦又疲惫，他们毫无办法。
　　这就是北境。
　　活下去，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
　　“凛冬以至，长夜未尽，唯有北境之王能带领人们度过这场冬天……节选自北境神话，姆尔之神的预言。”
　　雅加沉默着看向他。
　　希尔别过视线，似乎没有信心，他笑了笑：“当然，这其实是以你能接受的方式做出的……解释。”
　　“奥拉夫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对朋友见死不救，这才是我此刻真正的想法。”
　　“还有我的学生，小奥尔尼尔——我们的小库尔，他现在也需要我，不是么？还记得你之前与我说的那些话么？我答应了你，而你也不能食言。”
　　“库尔斯特需要我，这是他自成年起，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说实话，我很担心他，我知道他是个坚强的孩子，但是我仍然怕他会回想起他的狼母死在他身前的那一瞬，然后就此沉溺。”
　　“你应该对他有信心……”雅加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劝一劝，但希尔最后这句话击穿了她的防线，于是她犹豫了。
　　她无法下定决心，她一边担心族内的妇女孩子，一边也担心远在外的族长与战士们，她知道希尔说的是正确的，所以她更加犹豫踌躇。
　　幸运的是，鲁恩的族人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坚强。
　　之前在族长石堡内与雅加婆婆一起做纺织的女人们带头站了出来，她们彼此对视，沉重的点头应允，并不宽阔的手臂抱紧年幼的孩子们，脸颊暴露在寒风中冻的通红，但目光里却有火，矗立在风雪中，身姿坚定的像钢铁。
　　她们替雅加做出了最终选择：
　　“尊敬的先知啊！”女人们说，“请将我们的族长，还有我们的亲人寻回吧！”
　　“我们祈求北风的神明，请您为我族的先知开辟道路，请让他在风雪中畅通无阻，邪恶不能伤他的身，先祖的英灵为他保驾护航，到达我们的深爱着的人身边。”
　　“请您保佑他！”女人们虔诚的，像歌唱般颂祷，“然后安全的，平安的……带着所有人归来。”
　　“回家吧！回家吧！”
　　一声声，一句句，撕心裂肺，触人心扉，久久不绝。
　　希尔受不得这样的场面，他，冷静理智下来了……很感动，但也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很感激大家这样支持他，这是人们在这些天来，每一个长夜里，每一次担惊受怕，每一次悲伤哭泣，所有负面情绪集合，突破界限而产生的爆发，奥拉夫危险的消息是点燃它的导火索。
　　但……这或许真的只是他的一次任性，是情绪激动中夸下的海口。
　　因为客观事实上，恶劣的环境并且缺乏必要工具，他绝无可能完成这件事，除非发生奇迹。
　　他在瞬间想了无数套后续方案，想先平复下现场的激荡，当然了，他始终得不到满意的方案，和稀泥又假大空的说辞都说服不了自己，又怎么能说服得了正爆发的人民的声音。
　　突然，一道清亮的啼鸣闯入他的耳中。
　　那是一只鸟类……是雄鹰的啼鸣！希尔绝对不会认错的，他不可置信，缓慢地抬起头。
　　他没看错，他在黑夜中看到了一颗逐渐接近的白色小点，越来越近，直到看到那一双漂亮有力的，甚至有些熟悉的白色翅膀，鸣亮的声音撕开了夜幕与雪幕，向人间而来。
　　他当然熟悉它，他每日都会将长杖拿在手中，抚摸头部的鹰型雕塑装饰，铜铃与白羽在系带下摇晃。
　　它就是库尔斯特的秘密朋友，一只雪白色的苍鹰，这美丽的生灵在上空盘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
　　希尔在震惊中缓过神来，第一时间就是感到高兴与欣慰，突如其来的寒潮让他担心了一段时间库尔那些动物朋友们的安危，现在知道他们大概还活着，没有被击倒，由衷地感到安心。
　　只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他疑惑的时候，随后传来的一声鹿鸣解答了他的疑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个窈窕的，身形优美，令人魂牵梦萦的影子，它越过黑夜，轻盈而来，它是冬的精灵，修长的蹄子踏在白雪之上，仿佛在风中舞蹈。
　　希尔回头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对不对称的鹿角，一高一低，随着他的心跳颤动。
　　母鹿的身后，她的孩子们随母亲飞奔，为她伴舞。
　　宛若梦幻，雪原麋鹿安稳地停在希尔身边，低下了她的头颅，灵动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人，满含深情，为她引路的雪鹰也扇动翅膀飞了下来，把鹿角当做他的停歇地。
　　希尔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鹿的脸庞。
　　人们为这场奇迹感叹，谁也没有说话，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所以，这是神明，回应了人的愿望。
　　雅加低下头，掩盖她早已湿润的眼眶。
　　希尔沉默的注视在场所有人，良久，他深深的，深深的垂眸，将手掌掌心贴在自己的心脏上。
　　“我发誓。”他说，对神明，对人民，对自然的灵，对自己说。
　　“我会带他们回家。”
　　无需过多言语，希尔抱紧鹿的脖子，翻身上她的背，母鹿的两个孩子暂时留在部落里，雪鹰飞上天空，继续为他们引路。
　　“鹿，鹰，拜托你们，带我到他们的身边！”他说。
　　一声鹿鸣与鹰啼算作他的回应。
　　麋鹿呦呦几声，似乎在告诉他坐稳坐好，她踢了踢蹄子，随后迈步奔向雪中。
　　风吹起希尔的袍子，与四蹄生灵的脚印一起向远方而去，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身后，人们目送着他们，自发唱起了歌。
　　这是一首留传于北境的民歌，不管是哪个族群，每个北境人都会唱。
　　它很简单，词也只有几句，整体只是在表达北境三神的祝福而已。
　　“姆尔祝福你！冰雪啊，坚固我身心！”
　　“提尔保佑你！烈火啊，铸造剑与盾！”
　　“弗尔帮助你！战士啊，勇往直前吧！”
　　“愿我们的家园温暖如初，我们的爱情真心长久。”
　　“愿诸神与你同在，愿古老的誓言永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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