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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英灵殿 他不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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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顾一切的狂奔出去。
一位战士说:“族长所受的伤太重了。”
另一个人说:“他可能撑不过今天。”
又一个年长的声音说:“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了……”
“不!不!”他愤怒,他大喊,“你们的先知,巫师,智者,谁都好,谁都行!救救他!请救救他!”
人们看向他,露出悲伤又难过的表情。
“请您节哀。”年长声音的主人说,“塞恩部落目前没有人能治愈这样的伤势,草药全部用过了……我们已经尽力了,我很抱歉。”
年轻人只是摇头,他不愿意相信老人的说辞。
他表现出了抗拒,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库尔斯特那双犹如冰蓝色宝石般的眼睛通常闪烁着的是狡黠与灵动,希尔曾用“精灵”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它们,但如今,那瞳孔中充斥着的只有迷茫与痛苦。
人们面面相觑。
“请您做出决断,少族长。”
“我们只剩您了。”
“我们需要您。”
他头疼欲裂,这些声音不分先后的挤进他一团乱麻的脑中,不带恶意,是最诚挚的对他的信赖与期盼,可如今的库尔斯特无法分辨处理这些,他们仿佛恶魔在耳边的低语,引诱他的灵魂沉溺深海,背弃对北境之神的信念。
他从来都有力强壮的臂膀开始颤抖,犹如孩子般恐惧,恶灵操控起他僵硬的双腿,控制他向后退去。
逃跑吧,逃跑吧。
来我们这边。
“呜嗷!”
身体激灵一颤,但拉瓦纳担心的呼唤没有将他的灵魂唤回,反而像惊动了一只受惊吓的动物一般。
他推开身边的人群,开始奔跑,像一只狼,一只孤独悲伤的动物,很快消失在漫天飞舞的大雪里。
他哭喊,他哀嚎,大声发泄,山间与林木与他同哭,在无边无际的雪原里,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累了,他跌倒,陷进白雪里。
他的世界干净了。
声音都渐渐远去了。
指尖微微颤动着。
那么……或许就一直这样……
也很好吧……
“库尔斯特!”
有人在呼唤他,呼唤他的名字。
狼狈的野兽从积雪中爬起,晶莹的白沾染了他全身。
“库尔斯特!”
那人一遍遍的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是从远到近的。
野兽逐渐找回了知觉,他眯着眼睛,慢慢起身。
“库尔斯特!”
灰色的袍角飘荡,雪原麋鹿背上驮着的人影正是为他而来,他们天空的上方,雪色羽毛的鹰也盘旋着飞来。
“老师……”
野兽找回了人类的情感。
有那么一瞬间,库尔斯特红了眼眶,差点就要哭出来。
他想,他一定让他的老师失望了。
灰袍的人影手执长杖,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碎裂的雪片落在他的发间。
“站起来,库尔斯特。”他伸手,扶起他的孩子。
“对不起,老师……我真没用。”打转的那滴眼泪终究还是流出了他的眼眶。
“这不怪你。”希尔摇头,“这是我和奥拉夫的疏忽。”
“我们教会你如何成为人类,却忘记告诉你成为人类要承受的代价是什么。”
灰袍的先知温柔地说,拂去强壮青年肩头的雪花。
库尔斯特问:“是离别么?”
“不。”希尔说,“人的情感确实会让分别变得难以割舍……但这还不是正确答案。”
他说:“是牺牲。”
库尔斯特怔愣住了,他看向他的导师。
他的确如希尔所夸奖的那般聪慧,只是一个瞬间,他就都明白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合上,随既坚定地睁开,迷雾退散,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有一簇心火在其中熊熊燃烧。
希尔笑了,他注视着那双眼睛,缓缓点头。
“父……父亲就拜托你了,老师。”他需要离开,他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去做。
一抹愁容爬上脸庞,但希尔把它隐藏的很好,依旧是镇定自若的微笑:“我当然会尽力。”
年轻人郑重地向人生导师告别,从这一刻起,他彻底褪去少年的青涩,成为了一个男人。
“鹿!鹰!请你们送我一程!”他飞快地跨上鹿背,鹰以啼鸣回应,在两个动物伙伴的带领下向林海深处奔去。
他的动作无比自然又娴熟,鹿与鹰也跟他十分亲近,希尔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
我为你感到骄傲,我无比庆幸能遇见你,我的孩子,北风在上,我祝愿你凯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
铁锈味在喉咙里翻涌,身上的伤口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上面,他意识模糊,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疼痛了。
他感受到周围有很多个身影,身高长矮形色各异,但辨认不出样貌,都在嗡嗡作响地说着他听不清楚的话语,他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他想开口打断他们,但涌出的血沫堵住了气管,只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嘶鸣,他较劲,越用力越使不上劲,最后只能发出一阵被血水呛住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令他周边围着的人群又一阵兵荒马乱,如临大敌。
奥拉夫竭尽全力的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光,在纯白的光晕中,他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他刚刚遇到他的养子,并将他带回的那一天。
——在那个结满冰霜的黎明,人与兽的鲜血和残肢被混杂在一起,幼兽藏在母狼冰冷的尸体下呜咽。
奥拉夫解下身上的皮袄靠近,带有人类气息的衣物被男孩拒绝,男孩冷得发抖但仍带着狠劲,咬住了他伸来的手,冰蓝色的瞳孔在乱发下收缩成竖线,这是属于狼的眼神。
在狼崽子将要咬得他见血之前,奥拉夫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他提溜了起来。
“小狼崽子,够有劲的。”
四肢离开土地带来的不安全感使幼兽慌乱地挣扎,然而那双明亮异常的眼睛里闪烁着野性的光芒,在老战士放松警惕准备把人放下时,敏捷的狼崽一个用力,蹬开了对方逃出了魔爪。
可惜他周围的部族战士们手中带血的利刃拦住了他,最终,幼兽的逃脱计划只能宣告失败。
不过,奥拉夫对他的表现感觉到惊喜。
“我决定把你带回去,你告诉了我,你拥有无法预量的价值。”
……
“他一直高烧不退!”灰袍的导师慌乱又焦急,在屋里门外来回踱步,“他对草药有抗性,治疗的效果很差……该怎么办,让我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热水换了一遍又一遍,床上,男孩因失温而苍白无力的身体却越来越没有生机,昏迷中紧皱着眉头,似乎在做痛苦的噩梦。
老族长面色凝重地看着屋内,稍微安抚了下第一次表现出如此手足无措的友人。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鲁恩老祖宗的土法。”
他脱下身上的毛皮大氅,阔步走向屋内,用厚实的毛皮包裹住男孩,将他抱在怀中起身。
“去杀掉后院的那头母牛,最大的那一头,剖开肚子,掏出内脏。”
“你疯了么?!”希尔大喊,“那是族人们的共同财产,明年春天,我们还指望它能多生几头小牛犊!”
“……等,等一下,你是想!”
奥拉夫看向怀中男孩的脸庞,铁打的汉子仍然没有任何波动,唯有那双饱经沧桑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柔情。
希尔望着他巍然不动的背影。
“先知,请为我们写下祷词。”
……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正在对练剑术,瘦小的人影的剑法杂乱无章,只用蛮力,奋力劈砍向大人,急躁又暴力,而大的人影悠闲自得,像逗小孩儿玩似的,挥剑的动作干净利落,轻轻松松的就避开了所有进攻,而且每次都能做出完美的反攻与防守。
最后一击,奥拉夫挑飞了库尔斯特的木剑,结束比试。
“哈哈哈!好!很好!力气真大,我的小伙子。”北风的男人发出爽朗的笑声,称赞了他的养子。
不服输的男孩凶狠地盯着他,但只换来男人更加开朗的笑声。
“但仅有力气是不够的。”他握住男孩泛红的指尖,“剑不是斧头,不能仅用蛮力,要使用技巧,握剑时你要用手腕发力……”
……
“我赢了。”
扭身,突刺,木剑擦过皮甲,剑尖停在奥拉夫胸口的铜扣上。
“我还是更喜欢战斧。”大了一点的少年说,鼻尖还挂着雪花“教我用斧子吧!”
……
“可别小看我,我肯定是狩猎赛的冠军。”俊秀挺拔的少年轻松惬意的坐在篝火旁,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我的尖牙比你们的剑更早划开过猎物的喉管。”
灰袍的导师敲打了下少年的脑袋以示警告,不过周围的大家并不在意,他们哈哈大笑起来,库尔斯特早已用他的勇敢与智慧证明了自己,他现在是鲁恩部族冉冉升起的战士新星,他们受用于这样幽默又具有挑战的玩笑。
奥拉夫饮尽杯中的烈酒,意味深长地说:“但唯有剑能守护族人的篝火,铁打的剑刃是在烈火的千锤百炼中诞生。”
“还有斧子。”少年狡黠地接话,露出那颗闪光的尖牙。
……
“你在做什么?”穿过灌木丛,奥拉夫终于找到了掉队好一会儿的库尔斯特,青年的身前是一头公鹿死去的尸体,血肉已经被路过的野兽啃食殆尽,只剩下一具横陈着暴露荒野中的白色骨骼。
“他说,他有一位妻子和两个孩子。”
奥拉夫疑惑:“什么?”
库尔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子,他面色哀伤,用双手做出一串复杂有韵律的动作。
那是一段祭礼,当灵魂回归于北风之神的膝下,进入瓦尔哈拉的殿堂,人们会用这样的礼仪为他们送行。
“为了保护他的家庭,他留下来断后,死在了敌人的獠牙下。”
青年起身,拍落膝盖上粘的雪。
他说:“我尊重与敬佩他的选择。”
“我为他的遭遇感到悲伤——但北境对待所有生命都这样公平,我理应心怀敬畏。”
“父亲,这,就是‘牺牲’么?”
……
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
奥拉夫睁开眼睛,之前围着的人群都散了,只有一道灰色的人影坐在他的床前。
“希尔。”年迈虚弱的老战士突然笑了,一股说不出的安心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终于放松下来,身体飘飘然的轻了。
“我梦到他喊我父亲了。”
“是的。”灰袍先知的心底一片哀伤,“他叫你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