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记》雨荒深院

14、第 14 章

　　自她回来以后，许久不曾回过陵山。
　　师父带着她暂隐在一处罕无人迹的溪畔木屋。
　　师父近来有些晃神，总一个人在静室里打坐。跟方梨之闲聊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身为师父唯一的弟子，她决心好好关怀一下师父。
　　“师父，你近来可是不开心。有心事可说与我听啊。”
　　师父看着她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小梨子，为师有一件事——”
　　数年前，师父曾欠下灵渊仙宫一天大的恩情。
　　欠恩，便要还债。
　　“灵渊仙宫搜寻双玉千年之久，只为求得神女拂光归位的那一天。我为还恩情，答应了这个条件。多年来也一直在找寻双玉的下落。”
　　双玉，双为类，实则十子。世间流传，集十颗玉石，便能使神女拂光重回世间。更有人言之，神女拂光千年前曾许诺，她若归位，可助人达其所愿。
　　神之诺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多少人为此争之头破血流，在所不惜。
　　可世间窥见双玉其貌之人寥寥无几。未知其形，不知其貌，更遑论找寻十子。所以常人不过当传说，笑谈之。
　　“所以师父那时总是一走数日，便是为了替他们寻那双玉的下落？”
　　“可这岂非强人所难，他们自己都找了千年。师父又怎能轻易寻到。这恩情是还不完了吗？”
　　对方见方梨之为自己抱不平，气鼓鼓的模样。有些难言的情绪。
　　他起身抬手将方梨之随意梳的发髻拨正，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头上斜斜插着及笄时自己送的及笄礼，一支椿色玉簪。
　　水色潋滟，衬着她一身薄紫衣裳，更显娇柔。
　　这是他的小徒弟，养了十五年的孩子。看着似乎是长大了，可又怎么都觉着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女娃娃。
　　“师父～”方梨之有些不明所以。
　　“小梨子，对不起。”
　　“师父，您怎么了？”
　　“师父曾替你推算过——你的气运与双玉息息相关。他们知道了，想要你入灵渊仙宫，替他们寻找。”
　　方梨之看着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师父，这样嘛，我去就是了。我去替师父还他们的恩。师父无需担忧。”
　　师父面色凝重，仿佛看着不知名的远方，眼瞳空寂。
　　那时方梨之是不懂的。不懂师父那句对不起，不懂今日自己应下的承诺意味着什么。
　　“你不过刚刚及笄。还是个小丫头。法术也不过练了几个月，你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可能会因此，而丧命。”
　　她好似并不在意，笑了笑，。“是嘛，那师父，您一定记得要来救我。我从来都相信师父的。” 方梨之眼神坚定的望着面前的人。
　　“师父为人，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您也是这样教我的。况且事情压久了，即便是师父这样厉害的人也会觉得喘不过气来的。”
　　她十分乐观。“师父养育我成人，照顾我长大。我却不曾为师父做过什么。如今这个机会也能历练历练。何况师父也说了，我的命运与双玉相息，证明我天生有运势啊！我一定能助他们寻到双玉的。”
　　她主动上前给了师父一个拥抱。
　　小丫头个子还是那么一点点。师父心下情绪酸涩。
　　“我不想再像那样被动。任人宰割的感觉真是受不得的。师父，我会勤习法术，我可以保护自己。”
　　他看着变着说法安慰自己小徒弟，心中千般滋味。
　　可有些东西，就是这般。难言对错，无法停息的继续着。

　　后来师父带着她去了灵渊仙宫。
　　那是一座及其古朴的宫殿。于云海之上，琼楼林立，瓦檐飞霜。大气庄严，肃穆祥和。
　　她记得师父立于正门，说：“华相，我将她来了。”
　　而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李睦，将她留下，你走吧。”
　　自此她入灵渊仙宫。
　　一切的一切如看似杂乱纷扰的丝线，相互交错绵延，最后却无可奈何的朝着同一条行路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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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赫赫的诅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非因果罢了。一千年前，他们的祖先曾是一位神的仆人，但因为某些原因背叛了神。最后被神所诅咒，生生世世，子子辈辈永不得踏足陆地。”
　　“我不懂，师父。”
　　“他们的祖先原是山石精魅所化，最后小有所成，得以修成地仙。他的精气本就与山林息息相关。永无止境地漂泊，永生永世不能回归山林，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折磨。他们依恋土地，却永远不能踏上土地。”
　　“如果硬要踏上陆地呢？就会出现那个血雾化成的人吗？”
　　“是，这是根植于血脉中的诅咒，神选择让他们的祖先来亲手执行他们的惩罚。除了得到神的宽恕和原谅，没有任何办法。”
　　“您是说，那个人就是他们的祖先。”方梨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方梨之突然心上拾起一丝莫名情绪。世间万物的命运都是如此地身不由己吗？
　　神，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她疑惑，抬眸问出了口，“师父，神——是不是能主宰一切？”
　　“神之上，还有天命。”天命才是无上主宰。

　　夜里风冷的呛人。方梨之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咕～咕～～”劳累了一整夜，还白白失了那么多血。方梨之都饿的肚子响了。
　　李睦轻笑了两声，看到方梨之寡白憔悴的脸色又是笑不出来了。方梨之确实累了。
　　“等会儿经过市集，师父带你去逛逛，填饱你的肚子。再买点些酸甜口的吃食给你可好。”
　　“甚好，甚好。”方梨之满意的很。
　　“师父，我这些日子都没吃好，可累了。可辛苦了。”方梨之抱着李睦左手臂，抓紧机会撒娇。
　　我被人围攻，被雷劈，还掉海里，还被人用鞭子抽，还——
　　等等，鞭子——！
　　突然间思绪一闪。双眼放光，喊道：“师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待会儿吃饱了，您得陪我去一趟。”
　　方梨之嘴角微微勾起，笑的一脸狡黠。
　　李睦身为师父对方梨之的了解——有人要倒霉了。

　　流连忘返，
　　卫娘子结束了今日的生意，心满意足的回了房。开始轻点自己的宝库。
　　不料，一片狼藉。
　　不出意料的传来一声十分扭曲地尖叫——“啊！！”
　　“是哪个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觊觎老娘的东西！”
　　方梨之躲在暗处，捂住嘴嗤嗤的笑个不停，最后实在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来。
　　卫娘子何等敏锐，但不等卫娘子出手。方梨之已经抽了卫娘子三鞭。
　　消失了。
　　顺带卷走的还有卫娘子众多珍奇私藏。
　　见着卫娘子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的样子，她十分高兴。
　　满意，满意。
　　师父出马，不费吹灰之力。

　　回灵渊仙宫已有月余，冷清一如既往。
　　一女子桃色宫装，面若桃李，貌美天成，莲步轻移，端着一壶清茶前来。
　　“你又窝在树洞里～”
　　一棵参天大树，树桩处一洞口探出一个脑袋来，对桃衣女子招了招手。
　　“琅姬，快来，我点心吃的差不多了，就等着你的茶呢。”
　　琅姬弯身进了树洞。
　　洞中空间并不大，一块素色毯子平铺在树洞内。上摆一雕花小木几，一左一右两软垫。
　　琅姬进去了之后坐下，树洞也就将将纳下两人。
　　“真不知你为何总喜欢呆在这儿，这点儿地，不嫌挤得慌。”琅姬软软靠着，斜了方梨之一眼。
　　方梨之坐在软垫上，随意的靠着，单手托腮，喝起了茶。
　　“这灵渊仙宫太过冷清无趣了，我呆在这儿的时候才觉得稍微暖和心安一点。”
　　琅姬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听说你的云舫已经修好了，你师父放在华相那儿了，空了就去拿吧。”
　　她立即放下茶高兴道：“空！我什么时候都有空，终于可以出去飘了。”
　　不过立即又败了脸色。“师父为何不直接给我。害我又要去华相那儿被他冷嘲热讽的。”
　　琅姬噗嗤一笑，“华相不过嘴上不饶人罢了。东西都破成那样儿了。华相没给直接扔了，还助你师父修好了，可得谢谢人家。”
　　“你此次可见着我师父了。”
　　琅姬摇摇头。
　　方梨之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起身要走。
　　临走时还回头拿了块糕点对琅姬邀约道：“听闻现在人间正是中秋时节，热闹的很，要同我一道去玩儿吗？”
　　琅姬淡淡道。“不了，你自个儿去吧。”
　　“天天守在这仙宫里，不寂寞吗？”
　　琅姬浅浅一笑，不再回答。
　　方梨之不在意的摆摆手走了。
　　只余琅姬一人，她素手纤纤，仪态极美的端起一杯茶，低头小抿了一口。
　　“寂寞吗？”一声低喃，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