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记》雨荒深院

12、第 12 章

　　夜晚方梨之睡的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又睁不开眼。待她醒来时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在大船的桅杆之上。
　　是傍晚的那杯果茶，杨朱端来的，所以自己才疏忽了。又来这么一遭，不是都说好了明日就让我们离开，怎的这船上的人都是这么反复无常的。
　　她把手挣出来掐了一个小法术，绳子便被割断了。
　　嗬，这么简单。
　　“想必姑娘觉得很容易就能离开了。”一个声音在方梨之身后响起，只是有些气息不稳。是明山。
　　她回头发现鎏人也被绑了起来。
　　“这绳子连我都困不住。何况是他，鎏人别装了，起来吧。”她喊了几声，却发现没动静，她疑惑，这不可能。
　　明山了然一笑。“你叫不醒他的。呵呵，我来帮你吧，毕竟这出戏他醒着更有意思了。”他拿出一个香囊给鎏人闻了闻，鎏人慢慢转醒。
　　他想发力挣开这绳子，却觉得身心疲惫。
　　方梨之想要过去帮他，明山一把长剑横于鎏人颈上。“别过来！”
　　方梨之有些费解地看着鎏人。“你怎么回事，这幅病弱的样子不适合你。若是被我发现你捉弄我，要你好看。”
　　鎏人趴在地上，觉得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儿力气。好像自己所有的力量都被什么东西迅速的化解了。
　　他也有些无奈，“这次不是装的，他不知道事先给我吃了什么。”
　　明山一字一句，仿佛为两人解惑般。“伏芡草，长于深海，甚珍，于妖有异效。”
　　“你竟然——”这疯子有几分本事，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方梨之一时有些气结。“什么草？我听都没听过。”
　　鎏人也在想着，自己虽然是听说过，不过这草九百年才生一株，在阳光无法触及的极深海底，几乎不可能采到。他竟然有？
　　“书念的多还是有好处的。看到甲板上的画好的法阵了吗？你自己进去，自愿将自己的生命献祭给真神，解除赫赫一族的诅咒。”
　　方梨之看着他，一脸满不在乎。 “你真是可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去我就杀了他。”明山握着手里的剑又加深了几分力道，印出鎏人脖子上一道清晰的血痕。
　　“那你就杀了他吧，我的命比他珍贵的多。你不信问问他，看他是愿意我替他死吗？”
　　鎏人躺在地上恍若心如死灰。“你要杀便杀吧，这个女人最是冷血。她并不在乎我的生死，枉我对她痴心一片。”
　　方梨之的鸡皮疙瘩已经掉了一地，一定要忍住。可是这船上的人怎么都没动静呢，今晚巡夜的人也没有，安静的奇怪。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怎么，是想拖延时间？可惜今夜醒着的除了你们都是我的人。明日待我的族人醒来便能获得新生。”
　　明山有些激动，苍白的脸色中现出了一丝莫名的红润。他突然转手便是一剑刺入鎏人的大腿。方梨之硬生生忍住了自己的动作，停在原地丝毫未动，手不自觉的攥紧了。
　　明山动作缓慢，神情悠悠地抽出长剑又一剑刺进鎏人腹部。
　　鎏人闷哼了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她脱口而出。“住手！”
　　“呵，忍不住了。”
　　“你真是个疯子。”
　　“我本来就是疯子，啊哈哈哈，快去将自己的血滴满法阵。”明山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到。
　　“我不过一介凡人，即便我血祭真神也解不了你们的诅咒。”
　　“没关系，总归是要尝试一下的，结局就不牢你费心了。”
　　方梨之心想，没关系的，鎏人只要内丹不碎，就不会有事的。
　　明山比划了两下手中的长剑，“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剑上也沾满了伏芡草的草汁，说实话，古书上也没写到底会怎样，所以你……最好快点儿。”
　　方梨之有些恼怒，欲冲上前来，想要出手与明山痛痛快快的打一架。
　　明山长剑一立，稳当而又迅速地划了鎏人一剑。告诫，“莫要轻举妄动，我知道你与我大哥比试过，有两分能耐。可赶在你杀我之前，我杀某个人还是来得及的。”
　　事情不会总僵持下去，方梨之在思考，在犹豫，一时之间脑子有些混乱。

　　恍惚之间鎏人好像听见了什么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他以为那个疯子又刺了自己一剑。
　　可是，不是自己 ——
　　不好！他强迫自己头脑清醒，目光直直的看着某处。他倾尽全力逼出一点法术划破绳子，双手费力撑起。他在甲板上朝她的方向走去，步履艰难，有些踉跄。他要救她。
　　“白痴，你信他的话，快点出来……我没事，你快出来。”
　　鎏人只走了没几步，就因失力摔倒在地。气喘吁吁，他此刻无比厌恶这个无能虚弱的自己。
　　方梨之坐在法阵的中央，右手拿着匕首。左手腕上的血已经开始逐渐浸透法阵的印记，被迅速吸收。献祭已经开始了……
　　明山一脸痴迷的看着献祭开始，嘲笑着鎏人的不自量力。
　　“献祭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海上广阔的天空缓慢的盘旋起一个巨大的漩涡，顷刻之间，电闪雷鸣。
　　“我们伟大的神啊——这个女子自愿将生命献给您，她的血液将覆盖这漫长的岁月，蜿蜒而上，找寻到您的气息。我们赫赫一族在此，虔诚的祈求您的原谅，解除我们的诅咒吧。”
　　明山仰着头，奋力向天空张开自己的双臂。午夜狂风肆虐，卷起他宽大的袖袍。他的声音洪亮明晰。每一个字都犹如点点星光落在浩瀚清明的海域。
　　方梨之半睁着眼睛，嘴唇因失血而泛白。她有些嘲讽的看着他。这世界早就没有真神了，他们早已陨落在千年之前，没人可以解除他们的诅咒，没用的。
　　失血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快，这法阵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将方梨之的血吸干。
　　唉，我定是这两天被海水泡傻了，不然怎么会做这种蠢事。我那么冲动做什么，我……
　　还没等她想完便已经瘫倒在地。
　　这段时间真是倒霉，她想。
　　方梨之的血已经浸透了所有的印记，整个法阵变成了血红的颜色。鎏人爬到了法阵之外，却怎么都拉不出来她，那法阵有一股莫名的吸力，死死的吸住了她。
　　眼见方梨之生机一丝丝消散，鎏人心里涌上一阵莫大的惶恐和不安。
　　似乎回到了五年前花坞里的那一天，自己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没有了娘亲，失去了花坞里。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之中，仅有自己，只剩下了自己。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痛苦。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黑暗，漆黑浓重。令人窒息的无助顷刻吞没了自己。
　　是谁拼命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寸步不离的陪着。是谁将自己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鎏人，我好累。”她闭着眼，躺在法阵之中轻飘飘的说着。
　　再没有一丝动静。
　　他害怕了，他无法忍受她死在自己面前。绝不可以！
　　鎏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一股力量，一把拉住方梨之。
　　双手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瞪的血红。
　　鎏人拉住方梨之，半个身子的衣裳被法阵中的罡风震的破碎不堪。拽住方梨之的手臂鲜血淋漓。
　　伴着一声怒吼，方梨之被生生拉离了法阵。鎏人猛的吐了一口鲜血。
　　法阵失去了献祭者，力量无法稳定。四处刮起了剧烈的急风。掀起腾海面，巨浪翻涌。
　　鎏人将方梨之拢在自己身下护住。
　　甲板上的物品都被吹得东倒西歪。明山有些怔愣，这不可能！
　　他原本在一旁看热闹似得，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不可能有人能打破这已经开始的上古法阵。
　　所以他并未制止鎏人的行为，在他看来不过以卵击石。

　　一道巨大的闪电劈过，半边的天空亮如白昼，一道身影缓缓落下，降落在甲板之上。
　　远观其面容只觉有雾气围绕看不真切。
　　近了才看清，是一个男子。面容清皎，气息如寒山冬雪，青玉发冠高高束起。一袭白衣，恍若天神下凡，一副生人勿近的高人模样。
　　从这男子出现的那一刻起，明山一脸震惊之色。挣扎着从轮椅上下来，趴跪在地上高呼着：“真神出现了！出现了！”
　　这大抵是他此生离希望最近的一次。明山这样热忱，这样的希冀着。
　　他的几个仆人也随他一起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