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生》眼中有春秋

3、二

　　近日天气一直很好，张远道起了个大早。洗过脸擦过手，他捧着杯茶嗞儿嗞儿喝得挺香。自从昨日留了位高人在府，他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好，做梦都是高人指点他成仙然后背生双翅在天上飞得老高。这时，进来位小仆，弯着腰说道:“少爷，有位黑衣公子托话说有事要找少爷。小的为你穿鞋吧？”
　　张远道精神一振，让小仆穿了鞋，自己又整整衣饰，迈步推开房门。
　　这时太阳已经升高，阳光大片大片落在地上看得人眼晕。黑衣公子就负手站在一棵浓密树下，身上洒了点点碎光。看他出来，礼貌得一欠身。身后的长发便溜出一两撮散在鬓间，跟着微风摆动。
　　越看越像那么一回事。
　　张远道清清嗓子，大踏步迎上去，冲仙君一拱手：“仙君早。”一晚过去，张远道又将称呼提升了一个档次。
　　看着张远道毕恭毕敬的严肃模样，黑衣人吭哧一乐，道：“不必如此。在下不过山间一野道，叫我凉君就好。”
　　不错，大家风范，平易近人。
　　张远道微微笑道：“凉君道长。”一双眼迅速将凉君扫了一遍。前天事发突然都没仔细看过仙君什么模样，今天离得近了一瞅，只见仙君肌理细腻肤色白皙，面容清淡身如玉山，是个极耐看的模样。尤其那一身超脱的气质令人见之忘俗。可惜......可惜是个男儿身。张远道在心中叹息又叹息。
　　直到凉君重重咳了一声，方醒悟自己盯着凉君看了很长时间。他不好意思一笑，殷勤问道：“凉君饿么，吃早饭了么？随我一起去吧。”凉君这才微笑起来：“走吧。”
　　“声音也是，凉凉的稍微带些嘶哑，好听。”张远道在心里这样想着。将凉君一路引到了厅堂。
　　进门，落座。凉君擎着筷子跃跃欲试。张远道亲自舀了一小碗粥递过去，顺便向旁边侍候的小仆使了个眼色。小仆心领神会，往凉君碗里夹了一筷子烩鲜蘑。
　　凉君吃了，由衷夸赞道：“好吃!”说完，自己动手揪了一个鹅腿。咬一口，再赞叹：“不错！”又挖一勺虾仁，陶醉道：“美味！”旁边小仆夹着的青菜豆腐羞愧得放了下去。接下来，凉君保持着斯文却迅速的状态分别吃了一盘扒肘条，一条银鱼，就着两碗米饭。看见盘里还剩两只虾，也一并拿勺子抹进嘴里。吃完小小打个饱嗝，慢慢吹自己茶碗里的浮叶。
　　看着只剩一桌的素菜，张远道放下碗筷斟酌半日：“凉君，吃些菜吧。只吃肉怕是对身体不好。”
　　凉君正喝完了茶，抹抹嘴冲他灿烂一笑：“不用了，吃菜饿得快。”
　　张远道：“……”
　　清清嗓子，张远道试探道：“还要其他什么吗？后厨没走。”
　　“不了不了，我吃饱了。”说这话时候的凉君双手捧着肚子，眯着眼睛脑袋轻晃。他是个身形纤长的男子，头发一丝不苟在头顶束了一个高冠，此时却做着小女孩才会做的动作。
　　虽然突兀，但也好看。
　　张远道稍微咳了一声：“既然你喜欢吃那晚上照着再做一份。”
　　很平常的一句话，凉君却很惊奇：“晚上还能这么吃？”
　　张远道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你想天天这么吃都可以。”
　　凉君小小欢呼一声，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一笑：“我以前修仙的时候，饿了就揪野菜煮了吃。偶尔遇到善良的人家会给我一些肉干。”
　　张远道奇道：“以你的本事抓野味不会很难吧？”
　　凉君摸摸脑袋尴尬一笑：“以前腿短，追不上。”
　　张远道：“……”
　　张远道觉得，凉君这个仙君做得，和自己认知里的神仙太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一时又说不上来，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大概是现下最火的“接地气”吧。
　　“接地气”的凉君吃饱了饭喝完了茶，准备走一走消消食。张远道自然跟着，路上与凉君介绍自己显摆家世再问问修仙秘法，张远道头一次觉得日子过得充实。一段路走下来，张远道说得口干舌燥，凉君似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这里能种东西么？”张远道只好按下想喝水的愿望将凉君引到花园。花园里有口井，张远道也顾不上叫人，自己提了一桶水上来拿手掬着喝了。一转头，看见凉君从袖袋里拿了一株草，头顶有个豁口。正是被自己咬了一小口的祝余，但是看起来蔫黄蔫黄的。
　　张远道眉头一挑，这是准备种草了？
　　踩了许久的土，凉君终于看中靠近井旁的那一块，他蹲下，舀了一瓢水泼在地上。张远道也急忙蹲在一旁见证神仙施法。不知是神仙低调还是怎么，他不像话本里讲的那样，施法时天光地火浑身冒烟，或是双手缭乱结印。他只是随意那么一蹲，将手里的草随意那么一插，然后摸摸小草的头顶说了声：“加油。”但是小草就像听懂了一样舒展身骨摇摇晃晃站直了，颜色也从原来的蔫黄逐渐变得青翠。凉君又舀了一瓢水，慢慢浇下去，小草抖抖叶片，看着还挺满意这样。
　　凉君直起身，拍拍手道：“走吧。”
　　张远道难以置信：“这就完了？”
　　凉君好笑，道：“那再给它浇点水走？”
　　张远道一时无言，不知道自己留了位怎样的仙君。
　　看张远道无精打采的样子，凉君不由问：“你怎么了，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张远道强打精神笑道：“不，只是好奇仙君山里的那一片祝余草是不是也像刚才那样随意插地上就能活。”
　　凉君呵呵一笑：“不是，它们以前还是草籽的时候扔地上就行，闲了洒些水就不用管了。”
　　说完这话，凉君觉得张远道的脸，似乎有些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