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骂街 他们越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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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几天，卢扬便是在王哥的宠物店帮忙了，年假宠物寄养的多，因此卢扬每天也挺忙的。他从柜台边拿出猫粮，倒在猫碗里，慢慢捣碎。
一旁的小猫撒娇般嗷嗷地叫着，不时蹭着卢扬的裤脚。
王哥提着一只雕花鸟笼大摇大摆走进宠物店，一边走一边对着鸟笼讲一连串的话，比如世上最英俊的人是王春深。
感情是把鸟当成魔镜了。
虽然他此刻穿着双大红色棉拖鞋，身上裹着件绿色军大衣，大概有点冷，佝偻着背，头发可能也很久没洗了，泛着油腻，整个一抠脚大汉的教科书版演绎，跟英俊两字完全沾不上边。
王哥学名王春深，二十二岁，正值青年，高中毕业拿着他爸的钱开了家宠物店，美其名创业，之后提前进入养老生活，每天大概就是遛鸟看花，不时去下几盘围棋，剩下来的时间便捣鼓这个宠物店。
运气好，没赔，偶尔还能小赚一笔。卢扬上初二时在县里找兼职，才磕磕绊绊地在王春深这里落脚了。
王春深这人吧，说实话人挺好，就是有时候有点二愣子。
“王哥你现在要增添副业了？”卢扬听着王春深的自吹自擂，好笑问道。
“什么副业？”王春深把鸟笼放在高台上，一边逗鸟一边问道。
“卖鸟。”
“去去去，卖什么鸟啊，你王哥我是正经人。”王春深挥了挥手，“对吗？小美人~”王春深低头对着笼子里黑不溜秋的八哥道。
看不出丝毫正经感。
“我这鸟买成三千，去的时候在门口背了首词，我一看就瞧上了。”王春深一脸嘚瑟，“来来，小美人再背一遍，一曲新词酒一杯….”
八哥不理，可能还感到心烦，突地在食盆里拉了屎。
卢扬不给面子地直接笑了出来。
王春深没好气地说：“笑屁，美人紧张了，你看不出来？”
“真看不出来，也看不出来像是三千的鸟，看起来有点傻。”卢扬哈哈笑道。
王春深觉得卢扬生来就没识货眼，他从绿色大衣的肥大的袖子里抖出手，捏着鼻子拿出了食盒，八哥美人见机在笼里使劲扑腾了几下，想一飞而出，虽然没能成功。
王春深进洗手间捣鼓了半天，才出来了。
“王哥，相亲怎么样了？没被姑娘倒一脸咖啡了吧。”卢扬笑着问道。
王春深上次特意打扮的人模狗样，穿了西装，打了领带，还抹了点发油喷了点高级香水，看起来颇为正人君子，文质彬彬。他和他爸那边介绍的姑娘在咖啡馆里约定见面，结果当真人来时，王春深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一对比，发现现实略显幻灭。
不仅如此，姑娘劈头盖脸，单刀直入，便问道房车几何。王春深当即呵呵了，背一垮，把头发撩了下来，解开了衬衫扣子，拿出了包里的大金链子。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王春深的气质陡然一变。
对面的姑娘被晾在一边，直看他一连串的动作愣了神。
王春深不管，兀自翘起二郎腿，含着一根烟，一幅小混混的口吻道：“大姐，您不如照照镜子，先卸个妆？”
一杯咖啡迎面泼来，还好不烫。
王春深一边安食盒，一边答道：“别提了，没去，没那个心思了。”
接下来的一下午，王春深就在店里逗他那只哑巴八哥，虽然教了一下午也没说出一句鸟话来。反而他倒去厕所洗了几次食盒。
卢扬溜完一只柯基回来时，王哥还趴在柜台上，对着他那只“美人”，神情显得有几分惆怅。他走到王哥旁边，看着那鸟，八哥立在木架上，歪了歪头。
“王哥，事完了，我先走了。”
“行，回去吧。”说完王春深站直伸了个懒腰。
这当口，笼内的八哥突然出声：“傻逼，傻逼，傻逼。”
王春深和卢扬看了看彼此，皆是一言难尽。
“王哥，这鸟挂门口，怕是不太好吧。”卢扬有点难为情道。
王春深改变了一下午对八哥的好言好语的态度，凑近鸟笼，对着它凶神恶煞地道：“你再说一句傻逼，我就把你红烧了。”
八哥果然闭嘴了。
“好了。”王春深一脸愉悦地看向卢扬，突然神情一转，指向门外，“诶，你看那不是段均吗？”
卢扬顺着王哥所指，看向门外，正是段均。对方正蹲着检查行李箱的轮子，看样子是轮子坏了。他忙推开门走出去。
段均一抬头，便看见了立在前方的卢扬。
“你之前说还要在你姨那儿待几天才回来吗？”卢扬也蹲下身来，发现轮子原来掉了一个，段均正在想办法安回去。
段均握着那个小黑色轮子，面色不改：“我妈在她那借钱了，说是给我读书，谁知道她把钱花哪了，也一直拖着没还……我总之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
卢扬夺过段均手里捏着的轮子，没有接段均的话，反而话锋一转：“这轮子缺了角，要换一个，去我家吧，我那还有一个。”说完拉起段均。
王春深在店里，静静看着门外的动静，他看着被卢扬扶起来的段均，脸上带着几分颓然和几分倔强，内心轻轻啧了声，他双手伸进袖里，低头往笼内的八哥轻声道：“人哪，顺遂与否，如舟行大海，看天意是晴是阴。”正说到一半时，王春深扯起嘴角，“不过管它呢，风也好，雨也好，自行舟浪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八哥这时可能又看到眼前这人温声好言好语般，刚被憋住的那股劲又放肆起来：“傻逼——傻逼——”
王春深轻轻拍了一下鸟笼子，又抬头看向门外，卢扬帮着段均拿包，段均则提着行李箱，一同离开了。
卢扬和段均没走多久，便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他们刚想绕过，这时突然一声“谁说我没钱的？”传来。
卢扬和段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脚步一顿。
辛梅？段均的妈。
卢扬微微侧头看了眼段均，对方面色一沉，当即想要离开。
“哎儿子！”突然人群里的一声叫喊传来，淬着一层如淤泥般的污秽。辛梅眼尖，正当她准备撒泼打滚之际，眼神一闪，瞥见了段均。
卢扬身旁的段均停住，他手里行李箱重重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只见段均转过身，面对着正向他冲过来的辛梅。
卢扬心里不住打鼓，他抬头看向来人。辛梅眼角多了很多皱纹，一层一层挤在眼边，眼里黯淡无光，大概因为常年酗酒，显得相当浑浊，此刻她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显然是刻意堆出来的。不过在卢扬印象里他小时候见到辛梅时，她其实五官相当清秀，不过那些许影子早已泯没在一日又一日的浑浑噩噩里了。
辛梅的脸上藏匿着一丝讨好，此刻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显得卑微又可怜，年轻时的美丽早消失得干干净净。
卢扬知道她来干嘛的，无非借钱。辛梅身后是麻将馆的女主人，带着一脸蔑视和厌恶，抱着手看着他们。
段均看着眼前的辛梅，神色未变，说道：“要钱？没有。”
辛梅脸上那丝笑，当即消匿，取而代之是一幅恶狠狠的神情，面色竟有些许狰狞：“段均，你放狗屁，你是才从你姨那回来吧，难道她没给你钱？是在这里面？”辛梅低头看了看段均脚边的行李箱，忙扑上去，徒然地试着一遍又一遍的密码。
无果。
她气急地站起来，使劲扯起段均的衣襟。卢扬上前忙伸手把辛梅手松开，边道：“阿姨，我们好好说话成不？”
辛梅放开手，用仇视的眼光瞥了眼卢扬，接着转到段均身上：“我知道你有钱，给我，我们就好好说话。”
段均手仍揣在棉衣口袋里，低头逼近辛梅：“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做。梦。”
啪——
辛梅打了段均一巴掌，口中骂道：“狼心狗肺的玩意，我当初就不该生你，让你跟着那个混蛋一起滚算了，不过可惜了，人家还不要你。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那么傲气给谁看？你现在不认你妈了？你翅膀还没长硬吧！”
卢扬心里生出怒火，此刻那一丁点对长辈的敬重都消失殆尽了：“阿姨你有病吧，有你这么当妈的？你才是个玩意吧，我靠。”说完卢扬提起脚边的行李箱，拉过神情木然的段均，当即离开了。
身后还传来辛梅的既夸张又难听的骂骂咧咧，甚至还有几个路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卢扬拿出包里的一对耳塞递给他，这是他之前因为宠物店噪音太大迫不得已买的，还没开始用。
段均接过，脸上有泪水划过。
再成熟坚强的少年，终究也只是少年。即使再故作老成，故作世故，太过年轻的心脏依然不能完全承受来自最亲的亲人最大的恶意。
卢扬和段均一路走到公交站台旁。
卢扬看着眼前的一辆辆车飞驰而过，身旁的段均默不作声地哭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打开封口，抽出一张递给了段均。
有抽鼻涕的声音响起。
卢扬转过声，背着段均，一边注视着站台上已经掉落了一大块的公交路线图，只有终点，没见起点。
卢扬听着段均轻轻的抽泣声，突然斩钉截铁地道：“大均…..你信吗，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一定会飞去那个你想去的地方，一定会过上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卢扬连用三个一定，语气全是期待。
“等很多年后，无论是最爱的人，还是最好的朋友，都一定会在你身边。那个时候，你已经完全忘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你来说的意义了，因为本来，就没有意义。”
“今天的事情在你以后很长的岁月里，根本不值一提。”
“你一定会飞的。”
“你注定是会发光的，你知道吗？”
卢扬知道段均有多努力，拼命学习，拼命打工兼职，在这里段均只能徒然地面对着生活递给他的一片恶意。
命运的确不公，有人生来皆是光鲜亮丽，无论是人生，家庭还是爱情，拿到的从来都是一副好牌。而有人生来即在阴沟，与光鲜，与亮丽，没有一点干系，拿到的也只是一份又一份的苦难。
如果不能学会躺在阴沟里享受那一点儿透进来的细碎的阳光，那就爬上去吧，去见灿烂千阳。
段均听完，红着眼圈，伸手抱住了卢扬。卢扬拍了拍他的背：“振作起来啊，学霸。”
“好。”
段均破涕为笑，伸出手和卢扬碰了碰拳。
他们越过头顶那个破烂的公交棚，抬头即是冬日里难得的阳光，从容不焦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骂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