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送饭 下午的时候 ...
-
下午的时候，卢扬被他妈招呼出来买菜。
除夕当天的超市，简直算得上小型人潮，大妈大娘在这时候战力达到顶峰。
卢扬提着小篮子在蔬菜区挑拣着青菜土豆。当他正挑好一把青菜，还没抓稳拿起来便被一旁的大娘夺去。
大娘颇为壮实，立在那如同一个没转动的陀螺。她攥住那把青菜，抬头瞥了卢扬一眼，眼里占有意味十足。
卢扬只能放手，讪讪做了个请的动作。大娘心满意足地拿起放进了菜兜。
随意买了点东西后，卢扬在超市漫无目的地溜达，凭缘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想买的。突然他脚步一滞。
前方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少年正拿起什么看。
陈晖？
等卢扬再看清仔细些后，才发现他拿的是一包方便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卢扬忍不住皱了眉头。
大过年的，他吃这个？随即他低头看向自己篮子里的一包豆芽，他承认他买的东西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卢扬不自觉地跟上了陈晖的脚步。
偶尔陈晖不经意的目光抬来，卢扬便忙地低头，假装在认真挑选着东西。一路上，陈晖愣是没发现身后尾随的卢扬。
直到出了超市门，卢扬才意识到，这人真的就买了一包方便面和一袋猫粮。
他家就他和夜宵？卢扬心中纳闷，脚上却依旧不停。
日光下沉，夜色一点点侵袭。从白到灰到黑，天光色调冷峻。
卢扬一路跟随陈晖直到新城区和老城区之间的不冻河边的长梯上。他要去新城区？
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不停，林琼的连环夺命call。
他一接通，林琼的嘶吼传来，“小兔崽子！我叫你买的菜呢！”
卢扬下意识地拿远了点手机，用手挡着脸轻声道：“妈，在呢在呢，我马上回来，你们先吃，别等我。”说完就挂掉了。
不冻河边，一大坡长梯，河风顺着那坡长梯，像搭筋斗云般直冲上来，让人面上一凉。卢扬一晃神，在往陈晖那看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卢扬赶忙下长梯几步，他站在窄窄台阶上，眼神越过前方正在抽烟的大叔的脑袋和烟头微末的火光，终于在河边看见了陈晖。
陈晖好像在往后看，卢扬赶紧转身，心道好险。可提着的豆芽由于卢扬转的过猛，一半洒落在卢扬前方的台阶上。
卢扬忙弯身去捡，下了几阶窄窄的台阶，他才把豆芽捡回了原位。当他再抬起头时，陈晖正看着他。卢扬急忙向后转，用背影对着陈晖。
陈晖看着卢扬先是在低头捡豆芽，又一看见他就马上向后转。
真是一点都不惹人怀疑。
卢扬慢腾腾地转过身，看向陈晖，举起右手挥了挥，脸上带笑，笑容中略显一丝尴尬。
陈晖同样向卢扬挥手。
砰——
砰——
天空突然几声响，世界陡然亮了几分。
一朵朵烟花在河面上空炸开。
卢扬视线往下，陈晖沾染了几分烟花的光亮，正抬头向上看。卢扬站在远方注视着对方的侧脸和下颌的弧度。从前陈晖暗沉的目光在卢扬眼里此刻全亮了起来。
卢扬嘴角不禁牵起一个弧度。
河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烟花此刻接近尾声，有一搭没一搭地炸开一两朵。
卢扬从台阶上挤下来，终于走到陈晖旁边。他哈了口气，暖了暖手，开口方道：“好巧。”眼神却没对上陈晖，兀自盯着不冻河冰面上，似乎要把它看出个窟窿来。
陈晖心想，谁知道是巧还是不巧。
“你是来看烟花的？”卢扬问道。
“嗯，我每年都来看的。”
怪不得没看见过，长大后我几乎都没来过了。卢扬心想。
台阶上人此刻慢慢都散开了，偶然传来几声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
陈晖也转身了，往台阶上走去。他站在离卢扬几步远的台阶上，问道：“你不回去？”
“啊…….”卢扬回了神，“来了。”他一步迈上，直到陈晖的那步台阶上。
“走吧。”他看向陈晖道。
身旁两边的人也往上涌来，窄窄的台阶上顿时变得拥挤起来，行人互相推攘着，有点寸步难行。
突然卢扬被身旁上行的人一撞，脚下一顿，眼看就是一个趔趄。陈晖极快地伸出手，猛地一拉卢扬，卢扬方才立稳。
“小心点。”
卢扬被拉进与陈晖一处，真正算得上并肩而行了。卢扬捏着刚被陈晖拉过的手，对方手很冷，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手上。
卢扬下意识便再次抓紧了陈晖的手。
很热。陈晖被突如其来的牵手惊得神情一滞，他动了动，想挣脱卢扬紧握的手。没想卢扬握得更紧了。
“这样绝对小心了。”卢扬侧过头向陈晖正色道。
陈晖看向卢扬，对方眼神明亮，看向他的目光全是一片坦然，期间含着几分期待。里的含义他一眼可见，我喜欢你。
陈晖一顿，手没再动了，仍由卢扬握着，他的热量慢慢传递到他的手上，干燥而温暖。
穿过不冻河街道，两旁的树木张灯结彩，已经系上了小灯笼和小彩灯，一路蔓延下去，暖色的灯光笼罩着整个街道。
“该放手了吧。”陈晖道。
卢扬心中带点不舍地松开。
陈晖把手插进棉袄兜里，低头沉默地看着路上的铺街的砖块，下颚都埋在了围巾里。
气氛有点尴尬。
“你……以前放假都是来这吗？”卢扬打破寂静，问道。
“小学后，放长假基本都是来的。”
“你亲戚住这吗？”
“我爷爷住这里。”
没过多久，卢扬和陈晖就走完了不冻河街道，到了老城区。
卢扬心里有很多问题。
比如你为什么转到了这里？
你上学为什么带着纱布，以前经常打架吗？
为什么你只买了方便面和一袋猫粮？
你家里有多少人？
你现在是和你爷爷一起住吗？
如果不是，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你觉得我怎么样？
……
可这些问题卢扬一个也没能开口问出来。
和陈晖一起路过风临巷口时，上次陈晖哭着坐的路墩已经摆了被扫在一起的一堆雪。卢扬扫了眼那堆雪，又不动声色地瞧了眼陈晖，感觉有点不真实。
上次他还只能远远望着陈晖，这次陈晖却和他并肩而行。
巨大的飞跃啊。
风临巷今夜依旧是流浪汉的驻地。破旧且脏乱的棉絮摆满了巷子两边，只留下一个狭窄的人行通道。
卢扬和陈晖并肩紧挨才穿过巷子。陈晖的围巾不时扫到他的身上，卢扬一嗅就闻到那股同样的洗发水的味道，像雨后的朝露。转过岔路口时，卢扬这才发现，陈晖和他是住一个方向。
“好巧，我也住这个方向。”卢扬笑道。
陈晖点头，指了指正前方的楼道：“我到了，就这。”
卢扬心里一动，随便指了一扇窗：“那是你家？”
“不是。”陈晖边说边指了另外一家。
知道他家在哪了，卢扬心想。
五楼。灯还亮着，原来有人。
“你家现在也是在办年夜饭吗？”
“没，夜宵在家，灯不开的话，它得闹。”
果然只有他和夜宵在家。卢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侧头看向陈晖，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淡淡，可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是对方一个人去不冻河边看烟花，一个人默默回家，举目只有孤零零的灯光和原地的一只猫时，卢扬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心疼。
“那我走了，拜。”陈晖转身进了老楼。
卢扬站在原地挥手，静静地看了那扇窗几分钟。接着他蹲下来，聚起地上的雪慢慢堆起来，手上动作着。
不一会儿，他站起来看着地上的成就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拿起一旁的豆芽袋回家了。
那是一只兔子，脸上还带着微笑。
卢扬提着豆芽袋子飞奔回家。
林琼开门，家里已经是热闹闹的一片，刚准备开饭，卢扬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坐在了饭桌边。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的菜估计现在都成黄花菜了。”林琼冷笑着道。
卢扬不好意思，把豆芽递给了他妈，无力地辩驳：“其实还热乎着，没凉。”
林琼接过，发现就一袋小豆芽，诧异道：“你买了五个小时，就一袋豆芽？”
卢扬讪讪一笑。
等卢扬的舅舅林海走近，看着他买的那袋豆芽，打趣道：“这一定是精品豆芽。扬扬进来吧，别在门口傻站了。”
卢扬脱鞋进了房门，跟亲戚们一一问好后，便去房间里拿了个小彩灯塞进包里，然后再在厨房里拿了个保温饭盒
“卢扬，你打算干嘛？”看到卢扬拿了个饭盒过来，刚坐下的林琼问道。
“这还用问嘛，姐，扬扬肯定谈恋爱了呗。”林海接话。
接着饭桌上如沸腾了一般，围绕卢扬的女朋友谈论起来。
“是同学？好看不？”
“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早恋哈……”
……
中年妇女的战斗力总是格外强。
卢扬有点心累，无奈道：“真没，我同学呢。”再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他想道。边说边收拾好了饭盒。
接着光速地吃完饭，便站起身，打算出门。
“姐，我赌一百块扬扬肯定谈恋爱了。你看他那个急样子。”林海向林琼道。
林琼挑起一块鱼放到他碗里：“吃饭吧。”说完向正准备出门的卢扬道：“早点回来。”
“好嘞。”随即关门声响起。
卢扬捧着饭盒，下楼出门便跑了起来。明明他知道是保温的，知道不用这么心急，可他就是控制不了那股急切的心情。
到了陈晖家楼下，雪地里的那只兔子还微笑着，陈晖家的灯还亮着。一如既往。
一鼓作气，他跑上了五楼。到了陈晖家门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万一他不要呢？
我来送饭是以什么立场来送的？
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卢扬心中犹豫，门口举起的手迟迟没有敲下去。几分钟后，他吸了口气，心中默念，别怂。当即举起的手便敲了下去。
陈晖已经脱下了棉袄，穿着一件高领毛衣，看到门口的卢扬，脸上错愕：“你来干嘛？”
卢扬把饭盒递给他。
陈晖看着手边的饭盒，有点沉默，接还是不接在此刻似乎变成了人生哲学。他沉默几秒，方道：“进来吧。”
他没接饭盒。
卢扬环视了陈晖的家，很大，家具不多，因此显得有几分空旷。屋里暖气很足，陈晖脸上显出了与平时不太相符的几分懒意，身上的刺角在此刻似乎都收平了，居然显出几分平白的温润来。
电视上放着陈晖特意调出的哆啦A梦，正在播开头曲。夜宵蜷缩在沙发的一角，似乎睡着了。茶几上摆着那桶红烧牛肉面，电视遥控板压在上面，陈晖在等面好。
卢扬上前一步，放下饭盒的同时，端起了那碗面。
“你干嘛？”正在给卢扬倒水的陈晖看着这幕问道。
卢扬不语，径直走到厨房里的垃圾桶边，把快要泡好的一碗面全倒了进去。
“方便面怎么招惹你了？”陈晖把注满的水杯放在一边，声音听不出喜怒。
卢扬拉起陈晖的手，把他带到客厅，按到沙发上，把保温饭盒递给他：“吃这个。”一边说，一边打开饭盒子。
香气扑鼻。
饭盒分了几层，每层菜都不一样，卢扬把菜一一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再打开顶上的盖子。并把最底层的米饭放到陈晖的手心。他甚至备了双筷子和一个勺子。
“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辣，所以辣和不辣的都有，这两个盒子里是辣的，另外两个不辣，鱼是酸菜鱼，味道适中。还不错，尝尝吧。”
陈晖捧着那盒饭，有点不知所措。
除了爷爷外，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过，好得甚至不太真实。他凭什么有这份好？他值得吗？
米饭盒的热量传到陈晖的手里，他拿起筷子戳在上面，平整的饭面立马被戳出一个小洞来。
卢扬神情殷切：“快吃啊。”
陈晖看着眼前人的神情，米饭盒的那股热量现在似乎传到了他的心里。此刻电视里哆啦A梦正在给大雄递道具。
陈晖突然觉得他手里的饭盒异常沉重。
卢扬看不过眼，抽出陈晖手里的筷子，从茶几上摆着的饭盒开始夹菜：“陈晖……你能把这些菜当成是外卖吗？把我当成送外卖的，行吗？要不然我出去，你吃完了叫我？”卢扬神色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晖心里一软，竟有点说不出话来。
良久。
“谢谢。”说完陈晖便动筷了。
卢扬展开笑容，抱起旁边一个抱枕，右手支撑着脑袋，歪头看着电视上的笨蛋小学生和未来机器人，偶尔看一眼陈晖。
、
“你做的？”陈晖在挑菜空挡问道。
“哪能啊，我厨艺可没这么好，我妈做的。”
“很好吃，谢谢了。”
陈晖放下筷子时，卢扬便开始收拾了。他把饭盒收捡起来，准备离开了。
“卢扬，给我吧，洗好了明天我给你拿来。”
“哎，别客气，都交给我吧，我乐意。”卢扬走到玄关处，准备开门。
背后一声“卢扬，新年快乐”传来。
卢扬当即高声答道：“陈晖，新年快乐。”他蹦跶着下了楼，在楼下从口袋里给微笑的小兔子加了一顶发着橘黄色光芒的灯帽子。
还挺萌。
卢扬到家，亲戚们都散得差不多了。离得近，聚散都容易。林琼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妈！你的菜被人夸啦，天上有地上无。”
林琼看着儿子如此欣喜的神色，心底默想，可能真有女朋友了。面上却一挑眉：“那必须的。”
晚上，陈晖准备上床睡觉。他换好衣服，站在窗前时，却发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拿出手机拉近看，是一只微笑的兔子。上面发光的是个彩灯，像顶南瓜帽一样。
陈晖会心一笑。他照了下来，发了条朋友圈。
新年快乐，谢谢你。配图是那张兔子。
一会儿便有人点了个赞。
是卢扬。也是唯一的一个赞。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送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