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新年 寒假的前一 ...
-
寒假的前一段时间的上午,卢扬基本上都是在书桌边度过的;下午则去宠物店打工。这规律的作息不仅让他妈林琼感到惊讶,段均也感到分外难得。
某个周日,清晨七点钟,卢扬敲开段均家的门。段均里还穿着春夏的薄短袖,外面套着羽绒服,右手还没来得及穿进袖子里面,他打开门,看见门口衣着整齐的卢扬。
天还没放亮,残留着几分夜色,段均就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看清了卢扬手里拿着的东西。
物理册?!
走火入魔了。段均忍住内心想要骂娘的冲动。
卢扬把物理册不会的那道题拿向他,用笔点了点,还拿出兜里的草稿纸,一齐递给段均,神情灼灼。
段均看向卢扬:“我刚睡下,您就来了,这是想让我就在这地讲?”
卢扬瞥见段均眼下的黑眼圈,答非所问:“你去上夜班了?”
段均点头,道:“夜班钱比较多,网管嘛。”
一阵寒风刮来,灌进段均空荡的羽绒服里,攀附在皮肤表面,段均一下子就冷得打起了哆嗦。
“进来吧。”卢扬跟着段均走进屋子。
客厅里有很多的酒瓶还有女人用的衣物,都杂乱地堆积在沙发上,几乎让人没有容身之地,弥漫着一股酸腐味,像没有完全晒干的衣服的那股子味道。
即使卢扬每次来几乎都是这样的场景,可他还是忍不住蹙眉。段均倒是神色淡定,显然已熟悉多年。
“阿姨没回来?”卢扬进了段均房,问道。
段均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神色不改道:“通宵打牌吧,来——把物理册拿给我。”卢扬顺势递给了段均。
段均的房里没有那股子难闻的味道,少年的房间很空,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再没其他多余的东西了,因此显得很是整洁。窗户半开着,送进来些许冬风,却并不刮人,夹杂着细微的飘雪,鼻息间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清新冷冽味道。
卢扬坐在段均床边,低头看段均讲题。
对方时不时在草稿纸上写着,是他想不到的简易思路。
卢扬拿起对方写好的步骤,豁然开朗:“真有你的。”
段均翻开那本物理册,勾了几道同类型的题,翻着书页说道:“我勾了几道,你拿去做。跟刚才那道差不多的。”说完把物理册递给卢扬。
卢扬接过,脸色有点犹豫,温吞道:“阿姨今年和你一起过年吗?”
段均没说话,整个人埋在被子里。
就在卢扬觉得段均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听见闷闷的一个声音,“管她呢。”
卢扬转过话题,“段均,等我补完作业,一起浪。”
“嗯。”
卢扬起身,透过窗才发现天已经不知不觉亮起来了,淡白色一片。他轻轻合上段均卧室门,蹑手蹑脚迈过段均家客厅。此刻屋内摆设看得更清楚了。
乱。
透着股惶惶不安的躁动劲儿。
卢扬叹了口气,往段均没关紧的房门瞧了眼,又低头看这客厅的满室狼藉。接着他捡起地上的酒瓶和各种包装带垃圾,从茶几上翻出了个能用的大袋子,把垃圾慢慢往里扔。
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内里还有个已升天的蟑螂。大概上辈子也是个酒徒。
不知不觉卢扬已收拾好几大口袋的垃圾,顺便还把沙发上的衣服一起放进了厕所里的洗衣机里。
卢扬就着袖子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田螺小爷的成就。”他往四处瞅了瞅明显干净不少的环境,叹道。
他打开阳台紧闭的玻璃门,拉开内里的窗帘。右边摆着坛花,叶子已经全黄了,已然归西。寒风灌入,吹散不少屋内的那股腐味。
天光倒倾,终日不见天日的屋内竟衬出了几分料峭春意来。
卢扬笑了笑,对自己的劳动成果甚是满意。他心情颇好地趴在阳台上,神色突地一凝。
陈晖?
对方在跑步,脸有点红,看起来还有点喘,但跑起来显得仍游刃有余。
此刻街上很空荡,穿着一套黑色运动服的陈晖很是打眼,因此卢扬眼里全是陈晖。
陈晖好像踢到了一块石头,身形一顿,打了个趔趄。接着又回过头像赌气般踢开那块石头。
看着陈晖一举一动的卢扬不禁露出笑意。
等他下一秒再凝神时,陈晖正看向他。
陈晖踢开石头,一抬起头就瞧见卢扬,对方的围巾顺着风飘向他脸旁,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不清神情,可眼却是弯弯的,正看着他笑得温柔。
接着对方向他挥起了手。
陈晖不自在地看向别处,没理。转过身继续跑步。
卢扬看着陈晖的背影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他吹了声口哨。
敬晨晖。
他转过身提拉着那几袋垃圾出了段均家。
段均醒来时,已接近中午。他走出门,客厅很亮,亮光让他不适应地闭了会眼,等他再睁开眼时,屋内和之前那番邋遢样已截然不同。
沙发上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空矿泉水瓶中甚至插了朵花,大概是卢扬从他家饭桌上的花瓶里拿来的。之前的啤酒瓶,包装袋也不见踪影。原本的陈腐味道也在冷风专心致志地吹拂下早已消失。
段均眼里有点酸涩,冬日难得的晨晖洒在阳台上,往日的一方龌蹉在青天白日的朗朗下好像都消失无迹。
段均走到阳台边,往下看,街上又是一天熙熙攘攘。他掏出手机,给卢扬发了句谢谢。
他心中真情实意的感激很多,可他能做的只有一句苍白的谢谢。
不过其实正经的谢谢有时候显得格外的真诚,即使其中通常夹杂着几分无能为力。
除夕那天的早上,卢扬在被窝里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摸了好半天才抓到桌上的手机。他给陈晖发了条新年快乐。
卢扬抹了把脸,勉强醒了醒精神,接着一把抓起身侧的衣服,三下五除二飞快般穿好了。林琼早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卢扬洗漱完,坐在饭桌旁,手机突地震动了下。他忙拿出来。
陈晖回复的新年快乐。
林琼从厨房里端着两大碗饺子,一出来就看见儿子仿佛智障般的笑容。她轻轻踢了卢扬一脚。
“笑什么呢,说出来让你妈我也乐呵乐呵。”
卢扬把手机放回兜里,忙笑道:“没什么。”
眼睛都成一条缝了,还没什么。林琼心想。
“快去敲门,叫段均过来吃饺子,他喜欢的猪肉白菜馅。”
“好嘞。”说完卢扬从自己碗里夹起来个饺子,忙地喂到口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着道,“如果这次他妈在怎么办?”
林琼白了卢扬一眼:“哪次他妈在了?就算在会给大均做早饭?”
没等林琼说完,卢扬已经走开了,正在敲段均家的门。
门缓慢打开,段均正拿着牙刷动作着。
卢扬笑道:“新年快乐,快去我家吃早饭。”
段均含着一口泡沫,口齿含糊:“好……马上……”
卢扬站住原地往里瞧,客厅很干净,果然只有段均在家,他妈没回来。
站在门口的卢扬心里突然燃起了一把无名火,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他看着段均的背影,没来得及套上棉服的长袖衫上已经有了一个破洞。
靠。
虽然他已经和段均做了十几年的邻居,可他有时候仍然忍不住想要一拳招呼到段均他妈身上的想法。他还记得,第一次对方来到这栋楼时,他拿了一颗大白兔递给段均。
那个时候的段均神色很冷,明明才七岁,却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当时段均冷着脸接过那颗大白兔,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这的确要给他。在卢扬点头后,对方猛地咽了下口水,猴急地打开糖纸。
大白兔有点融化,段均撕得过快,还有些糖纸粘在上面。可他却连着那糖纸一口吞下去了。
卢扬的记忆拉长。
后来段均的妈妈变本加厉,几个月都常看不见人影。那时的段均常常坐在家门口,慢慢地林琼才了解对面这个小孩子的具体情况,便常常邀请他来他们家做客。
一来二往,段均便成了卢扬最好的朋友。
老墙壁上有一块块黑斑,还有一只蜘蛛在角落里安静地结着网。卢扬抬头看着头上那只蜘蛛,心里有些许怆然。
凭什么?
不一会儿段均便出来了,冷不丁瞧见卢扬正出了神,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卢扬回过神来,段均正认真举着剪刀手在他眼前晃荡,开口笑道:“你这是把我当人体照相机了?走呗。”
刚刚那点难得的伤春悲秋的情绪在段均的剪刀手间滑过。
“阿姨新年快乐。”段均向林琼弯腰拜年道,并把手里的一箱牛奶放在了地上。
林琼笑道:“每年你都这么客气,来,压岁钱,天天开心,学业有成。”林琼拿起段均的手,掌心向上,把红包递给了他。
卢扬站在一旁作声咳了咳。
“忘了。”林琼向段均挤眉弄眼,笑着答道。段均脸上带着点难得的孩子气也笑着看向卢扬。
卢扬无奈:“行吧,你们沆瀣一气。”说完优哉游哉地坐下开始吃饺子。
中午时,林琼邀请段均在家吃午饭,段均礼貌地拒绝了。
原因卢扬心里也懂,除了他和他妈,中午要来他家的一大家子亲戚,段均留在这,保不齐就会问那么些问题。
你是哪家的孩子啊。
你妈妈爸爸呢。
怪尴尬的。
卢扬也知道段均过年期间安排通常是坐大巴车去一个远房亲戚家,所以他也没过多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