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风》七百里云

13、酝酿 明天，四月

　　卢扬放下了手中的笔，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趴在了桌上。正是课间休息时间，他环顾一周，竟鲜少有人起身的，大家笔下都刷刷动着。跟卢扬之前待的那个班级，学习氛围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真正贯彻了谢顶所讲的笨鸟先飞的精神。

　　卢扬本觉得自己并不算笨鸟，因此也无须有那股飞的劲头。可是，现实总是残酷的，一叠叠数理化试卷轻飘飘地断了卢扬那一点点自作多情。

　　只见他手臂下堆杂着一叠卷子，雪片般纷纷而来的各科卷子让他有点懵。这简直是把他从新手村扔到了终极怪物的关卡，不带过渡的。甚至有时候，物理课上，当他弯身去捡笔时，再抬起头，已经不知道讲到哪了。

　　卢扬在位置上，长吁了口气，无力地抹了把脸。

　　理科班和文科班不同，是有晚自习的。

　　此刻卢扬坐在窗边，对面是一个养老院，一旁是棵大榕树。养老院的红漆门口拴着只老狗，时不时吼那么几嗓子。

　　不过，这都不重要，每每晚自习时，总从对面传来一阵阵电影播放声，大概老年人耳朵不太灵，因此音量调得特大，直传到对面他们教室来。

　　一栋教学楼中，只有卢扬这边的教室灯还亮着，每到夜晚，他们的教室和养老院那边亮着的放映室仿佛两颗沉默的星星，兀自遥相呼应。

　　每次卢扬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电影声，笔尖对着两不相识的试卷，他的心似乎当即就能插上对翅膀，飞入那电影里。

　　他身上的懒癌细胞时刻蠢蠢欲动，一下就能压倒本身自制力不及格的他。

　　可是每当这时，卢扬望一望身旁的陈晖，那点想逃去看电影的心思又立马消逝了。

　　“算了吧，我都还没追上别人呢。”卢扬心中沉吟。接着他又拿起笔仿佛认命般开始写作业。

　　也许是被卢扬这股劲头所感染，陈晖倒是很少在课堂堂而皇之地睡觉了，甚至偶尔他还会关注下老师讲的什么。

　　陈晖撑着脑袋，往左瞄了一眼，看向卢扬正在做的试卷，低头又看向腕上的手表，他惊奇地发现半个小时过去了，对方竟还在做那道题。

　　而且还是他之前偶尔抬起头，所看见的老师讲过的原题。陈晖转着笔，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第一步。

　　“得嘞，开头就错了。”

　　陈晖相当一言难尽。他看向陈晖，注视着对方的后脑勺，心里想道：“所以他上课实际上是在干什么呢？身在曹营心在汉？”陈晖心中悠悠叹了口气。

　　好半天，他低头拾兜着课桌最里垫着的厚厚的试卷，一边挑拣着，终于扯出来一张。赫然便是卢扬纠结的那张卷子。陈晖拿起课桌边的草稿纸，看着原题，顺着老师今早刚讲过的思路，在纸上写下了答案。

　　“直接递给他会不会有点伤人？”写完后，陈晖有点左右为难。

　　不过在发现陈晖写题时，卢扬眼神就不住往他那边瞄。他心上愕然，等再看清那草稿纸上的内容，正是自己笔尖下那道题的步骤

　　“不会这么巧吧……”卢扬不时低头看看题，不时看看陈晖手中草稿纸。

　　终于，陈晖用手肘碰了碰草稿纸，一点一点移到了卢扬这边。不过眼神却仍是目视前方，像完全没发现这边的动静般。

　　卢扬聚精会神地看着草稿纸慢腾腾地移到他的课桌上，他心下好笑。“想给我说答案就说嘛，”接着他眼神一转，心道，“陈晖脸挺薄的。”

　　卢扬接过，拿起捧在手中，看清步骤时，发现自己居然连第一步都走岔了，心里那股本就氤氲良久的挫败感愈浓。可转念一想，陈晖试卷明明一片空白，却只有这道题做了标注。

　　“还不够说明什么吗？再不明白，卢扬你就是个二愣子。”

　　窗外夜色浓重，偶尔晚风拂来，夹着让卢扬不断分心的电影台词声。

　　“我好生欢喜你啊。”可能养老院今晚轮次是爱情片，一句软绵绵的台词搭着夜风送到耳边。听到这句，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笑声。

　　卢扬看着草稿纸，心突地就定了。即使耳边的电影声让他恨不得立马逃出作业苦海，枯燥的课程让他无比想去撞个豆腐，日复一日坐在课桌前让他心生倦怠。可当他拿着陈晖递过的草稿纸，清晰的步骤映入眼帘时，如同一双手一点点揉和着心口，暖和的安逸弥漫了全身，那星点似乎快燎原的躁动瞬间便被突忽而至的及时雨熄灭了。

　　他俨然地拿起笔，对着陈晖的草稿纸，毕恭毕敬地誊写起来。誊写后，将张纸条递给了陈晖。

　　陈晖接过，上写着：“我好生欢喜你。”看完这句，陈晖望了眼一幅看起来分外镇定的卢扬，耳边传来下一句电影台词“关我屁事”。

　　卢扬握着笔的身形一顿，陈晖哭笑不得。

　　日子一长，陈晖竟开始正二八百的听起课来，作业按时交，笔记认真记。负责收作业的吴辞收作业到陈晖处时，本以为如之前例行公事一般，打个招呼得到陈晖摇头的反应就走，却没想到陈晖竟递出了作业。

　　吴辞一顿，愣在原地竟没接。还是陈晖带着笑，递到了她手中。

　　等她后来悄悄打开对方的作业本时，才发现陈晖的一手字竟是出乎意料的清秀，卷面让人赏心悦目。

　　她转身向后看了眼，此刻卢扬正往陈晖那边凑，像是在询问题目，耳尖几厘只差便快紧挨着。吴辞心中咯噔一声，一个词冒入心中。

　　耳鬓厮磨。

　　星期五这天是没有晚自习的。

　　卢扬正收拾着书包，段均和陈晖收拾完在旁等他。他们自分进一个班后，便常常一起回家。

　　卢扬收拾完，向前方还在写作业的吴辞道了声再见，便和段均陈晖一起离开了。在卢扬看来，吴辞人挺好的，很努力的女孩子，也没什么优等生的架子。除了有些沉默外，人其实挺不错。

　　吴辞也向卢扬他们挥了挥手，她笔尖凝住，抬起眼看向正往门口走去的三个少年。卢扬搭着陈晖的肩膀，和段均说上几句后，便时不时笑着看向陈晖，眼里像有光一样。偶尔陈晖还会回之一笑。黄昏的霞光斜斜洒进，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拉开的每一寸似乎都是最好的时光。

　　吴辞看着他们，不自觉地嘴角拉开了个弧度。笔下的方块字在此刻也被霞光照亮，她坐在位置上难得悠然地伸了个懒腰。

　　卢扬他们悠悠踱步，看起来是准备走回老城区。在路过星辰宠物店的时候，门口传来几声生硬的“欢迎光临”，卢扬顺声望过去，是王春深之前买回来的八哥。鸟笼挂在门边，临近着门口的狗舍。当八哥吐一句欢迎光临，狗笼内里的柯基就冲着八哥低吼一声。“欢迎光临”悬在八哥的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终变成了“欢迎光临…….傻逼” 。

　　站在门口刚准备踏进去瞅眼的卢扬，脚步一顿。

　　周一到周五宠物店生意清冷，除了门口的傻八哥和一只干吼的柯基，内里好似没什么活物。

　　除了斗地主的声音。

　　卢扬走进店里柜台边，王春深不知从哪拿来了个小板凳，正蹲在小角落里低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屏幕，“抢地主”的游戏音传来。

　　卢扬曲着手指，敲了敲柜台。王春深抬起头来，依旧邋遢，黑眼圈浮在眼下，上衣外套皱得如抹布一样，脚上踏着双拖鞋。

　　这是卢扬身边唯一存在的乍眼看起来十分不像富二代的富二代了。

　　“卢扬啊。”王春深这时抬起头，打了个哈欠道。接着往外瞅了眼，段均恰好对上，叫了声王哥。陈晖也顺着段均向王春深道了声好。

　　“新面孔。”王春深奇道。他知道虽然卢扬表面看起来确实挺平和的，不过王春深也知道这人挺独，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只交了段均这么一个朋友了。

　　“嗯我朋友。”卢扬答道。

　　王春深看着卢扬神色，狡黠的神色突地在脸上一晃而过，下一秒依旧是那个油腻的青年。他手抚摸着下巴，沉吟道：“男朋友？”

　　卢扬神色一顿，心里却想：“有那么明显？”被王春深这么突地一问，卢扬耳尖有点红，好半天嗫嚅道：“算是吧。”接着偷看了眼正在逗八哥的陈晖，耳朵轮廓红透了。

　　王春深低头准备出个炸弹，听到卢扬回答，笑出了声。接着他飞快扫了眼卢扬，啧声道：“我就随便一问，你也就随便一听，脸红个什么嘛。”

　　“王哥我先走了。”声音急促，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当即拉过陈晖和段均匆匆离开了宠物店。

　　王春深放下手机，胜利的游戏音传了出来，夹杂着几分八哥的无病呻吟。他望着卢扬他们的背影，少年人身姿挺拔。王春深吹了声口哨，绵绵叹道：“美好的青春啊。”

　　八哥见缝插针，一声煞风景的傻逼当即响起。

　　“啧，这带毛的傻鸟。”不过鸟本就是带毛的，门口的八哥又不是只秃鸟，因此王春深当即改口狠狠道：“带毛的小畜生。”不过下一刻却又起身去给小畜生食盒里盛了点清水。

　　陈晖到了楼下，卢扬挥手和他告别，段均道了声再见。

　　卢扬和段均并肩而行时，段均开口问道：“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卢扬猛地被问道，想到了刚刚王哥的戏谑，登时有点手足无措：“还……还没呢。”

　　段均叹了口气：“您属乌龟的吗？还是想守株待兔啊？”

　　卢扬：“……”这不是拐着弯骂人嘛。

　　“我不是没等到好时机吗？”

　　段均被之前他对卢扬的回答糊了一脸，无力道：“每一刻都是好时机。看你自己把握了。”

　　卢扬觉得这回答颇有点耍流氓，带着如宣誓口号般的漫不经心：“行行，懂了，劳您操心了。”接着似宽慰般拍了拍段均肩膀。

　　晚上，卢扬躺在床上，思索着白天段均的话，想入非非。

　　“好时机？”

　　他得承认他内心带着几分怂意，“万一他拒绝了怎么办？”卢扬边想边掏出手机，瞧了眼黄历。

　　明天，四月初四，宜嫁娶。

　　嫁娶？

　　卢扬一只手放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到“嫁娶”二字，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内心却悄然生出几分喜悦。

　　缓慢而坚定。

　　就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