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风》七百里云

14、表白 他的眼里此

　　一夜无梦。

　　星期六，卢扬一大早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一片黑蒙蒙，连平常的闹钟都还在沉睡之中。他猛地爬起来，一把跃下床，坐到桌前，按下了台灯开关。

　　卢扬从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了张纸，他咬着笔头一端，望着窗外，好像在沉思一般。终于，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笔动了起来，一挥而就，没显丝毫滞怠。

　　接着异常珍重地拿起一旁的信封，把写好的纸折叠好放了进去。

　　亮着的台灯旁边即是那本《世界未解之谜》，只见书页边露出许多画纸的轮廓。卢扬一张一张取出来，抚平褶皱，郑重地堆放在了一起。

　　信封和一叠画纸整齐地摆在桌面上，已然整装待发。

　　卢扬拾掇自己完毕后，连画纸带着信封一起出了房间。出门前，他关闹钟时顺便瞧了眼时间。

　　刚好清晨六点。

　　卢扬悄声关了大门，转身下楼，屋外还带着几分夜色的朦胧。一出门，他便跑了起来，马路上偶尔的车灯一闪而过，照亮了卢扬的半边脸。

　　有几丝忐忑，也藏匿着几分期望

　　不一会儿，就到了陈晖楼下。

　　这时，卢扬望着黑魆魆的楼门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紧张造了反，在卢扬伫立的这当口一股脑地揭竿而起，甚至他手心里都出了一点汗渍。

　　他在楼下怔然立了半晌。

　　路旁的清洁工走来时只见一个小伙子立在楼下，木木看着楼梯口，其时天未放亮，乳白色和着暗色一同在天边翻滚着。

　　突然清洁工眼见那个小伙子弯腰好似放下了什么东西，接着居然做起了俯卧撑来。做完后小伙子起身拍了拍手，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后，便猛地跑进了楼里。

　　“真是个怪人。”清洁工扫过叶子，不时往卢扬那边看几眼，心下想道。

　　卢扬一口气跑上五楼，到了陈晖家门口时，弯腰把信封和画纸一起放在了门口正前处最显眼的位置。接着转身迈着长腿，几步一跃地下了楼。在楼下，他不时抬起头望着那扇窗，仿佛千斤顶悬在心头，只等落下传来铮铮之声。

　　陈晖收拾完准备出门晨跑时，天色已经半亮。他打开门，走出时却发现右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硬物一样。他立马撤回右脚，借着从楼缝里透进的天光，只见地上放着个白色信封，弯腰捡起时，发现其下还有一大叠白纸。

　　拿开信封，白纸影影绰绰露出点轮廓来，这冰山一角不禁让他心下一惊。

　　陈晖当即转身进了屋，打开了玄关处的灯，白炽光驱散了黑暗，现出了那叠叠画纸的面孔。

　　只见各种各样的他。

　　陈晖打架时精准拿捏分寸的双手在此刻却有点慌乱般的颤抖，他心底一片乱麻，哆嗦着手打开了那个信封。

　　取出信纸来，蝇头小字满满占了一长页，他从开头读起。

　　“这个时候可能刚好是七点左右，你拿出我的信可能正看到这句，也许你心里还在想这是哪个傻逼没长眼大清早跑过来放到你门口的。”陈晖看向手腕的表，正好六点四十。

　　“现在你应该也知道了这个傻逼接下来要跟你说什么话了。”陈晖读到这里，赶忙跃到下一句。

　　“我喜欢你。这个傻逼喜欢你。卢扬就是喜欢陈晖。”陈晖心底瞬间多揣了只兔子，在此刻仿佛遇到了前方的胡萝卜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第一次我们见面是在宠物店，明明之前我们班就在你隔壁，我却硬是没有见到你过。你说巧还是不巧？在宠物店的时候，其实我远远地就望到你了，你带着夜宵走近，推开宠物店的门，那时我就悄悄多了看你很多眼，也不知道你看没看见。”

　　陈晖站在原地回忆了会儿，却发现他脑海里只剩下卢扬为他关了空调后，满脸汗水热得不行的样子。

　　“后来，小廊道内，你突然冲过来。说真的，打架你比我厉害多了，就我来说，我是决计打不过那些人的，本来想的是挨揍了就算了，我不出手大概他们也觉得挺无趣的，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就离我不远，你站到我前方时，我心里第一反应感到的居然是后悔，后悔没有动手，站在你后面又担心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孬有点怂……可是我又转念一想，如果我打架很厉害，一出手就能把他们打趴下的话，你也就不会过来了吧。”

　　“再后来，你帮我缠纱带，我问你你为什么带着那个玩意儿，你说你习惯了。我其实……那个时候很心疼。”陈晖看到“心疼”二字时，神情一顿，心下五味陈杂，他接着往下看道。

　　“除夕夜，不冻河边一束束烟花绽开，漫天夜晚似乎都亮了起来。当时我站在你的身边，你的侧脸都被烟花照亮了，我心里那个时候在想，要是以后每年都能在一起看烟花就好了。”

　　“后来阴差阳错我知道你家住哪了，也知道只有夜宵和你一起住，我想那会不会你觉得有点空空荡荡，会不会觉得有点难过和孤独，一想到你会觉得难过，会觉得孤独，我，我就恨不得想立即奔到你身边来，想告诉你，还有我。”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喝那些牛奶，可我希望你每天梦时都是甜的，醒时都是开开心心，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日子。如果不经意间想到卢扬那个傻逼时，眼角眉梢都是喜悦就更好了。”陈晖看到这里，笑了出来。

　　“我喜欢你，想去你心里，那个时候我拿着纸船问你，你说我会发现那个地方一无是处。可我还是想去，而且想做一个钉子户。我每天想着你，想着我喜欢你，我就特别特别高兴，能做很多俯卧撑的那种高兴。”

　　“知道你选理科时，那个时候我站在一班门口看向你，天知道我有多开心。”

　　“陈晖同学，我们是同桌了，可是我有那么一点贪心，我还想当你男朋友。你呢？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如果你愿意，我在楼下等你，在那个你一眼就能看到我的位置。”

　　“冬天过去了，带着橙色酷炫帽子的兔子雪人融化了。而我不会，我就在那里，如果你愿意，我便一直等你。”
　　落款是“想成为陈晖一辈子男朋友的卢扬”。

　　陈晖读完，初始腾起的惊涛骇浪慢慢抚平，千言万语似乎都凝在喉间，心里喜悦涩然夹杂参半。半晌，他立在原地，木木地举着那封信，良久方听叹道：“卢扬啊。”
　　接着他转身拿起另一旁的一叠画纸，翻过一张张，细细端凝着。

　　第一张是他蹲在地上低头给卢扬包纱布的场景，只见画上的他的神色是和他自己平时脸上神色截然不同的温柔，右眼上那颗小痣和微微的伤痕细致可见。
　　陈晖看着这幅画，有点愣了，他不自觉抬起手摸到右眼处，底下是微微的凹凸不平，他能想象出曾经卢扬在某个夜晚拿起笔，嘴角带着笑慢慢为他勾勒的样子。
　　一瞬间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第二张是他抱着夜宵推开宠物店门时，画中人扬起笑容，一脸焕然神色，甚至算得上意气风发。陈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有那样的神情。

　　第三张是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画上光影朦胧温暖，如同渗进了阳光的气味。只见画上他头发柔软蓬松，空隙处露出下颚一点白皙的弧度。

　　第四张是他坐在风临巷口边，埋首于两膝间。画上一旁路灯亮着，灯下飘着细雪。陈晖细看，画上有一朵玫瑰放在了他的身边，像是在传达着什么无声的安慰。

　　原来那个时候他看到了。陈晖心里咯噔一声，接着他抬手无声摩挲着那朵玫瑰花，动作轻柔。

　　还有很多张，有出教学楼的背影，沿河跑步的侧脸，不冻河边他站在高处看向卢扬的场景，甚至还有之前他生病时系着围巾的背影。

　　陈晖一页一页翻过去，和卢扬的一点一滴此刻好似都历历在目，萦怀在他的心间。

　　刹那间仿佛清磐在侧，周遭一切都突地凝结住了，独独剩下眼前的一封信，一叠画纸还有那满心深情。

　　千言万语汇集，统统都成了一句简单的“我喜欢你”。

　　陈晖眼角渐渐有点红了。

　　他跑到屋内，鞋都没换，当即打开窗。只见卢扬低头心不在焉地在楼下徘徊，背影看起来颇为惴惴。此刻清晨七点，往日的喧嚣还藏匿在夜色之中，悄声寂然。

　　陈晖在窗边远远看着他，喜悦一点点从心口溢到眉梢。

　　只见他回头，转身如箭在弦般奔了出去。一路跑下楼，直到卢扬边。

　　听到一股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卢扬欣喜地转过了身。

　　陈晖扑向了卢扬，带过一阵风绕过他冲向两边。

　　卢扬被冲力带得一退，他怔忪了片刻，下一秒便扬起笑来，神情瞬间被点亮了般。只见卢扬抬起手慢慢放到陈晖的背后，环住了陈晖。他轻轻一嗅便是陈晖衣间的味道，他双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满足和喜悦让他有点不知道今夕何夕。

　　“时间就在这里停住吧。”他心中祈祷。

　　卢扬腾出一只手来，撩起陈晖的额发，如蜻蜓点水般吻过陈晖眼角的伤痕，他的眼里此刻无关情意，全是一片珍而重之。

　　他凑近陈晖耳边，如呓语般轻声道：“我好喜欢你。”

　　陈晖闷声回道：“我也是。”接着他站直身，伸出手，递向了卢扬。

　　卢扬当即握住。

　　陈晖回握着，轻轻笑了起来：“你好，男朋友。”

　　卢扬不自觉紧了双手：“男朋友，你好。”

　　说完两人抬头，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