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风》七百里云

12、同桌 而对陈晖来

　　没隔几天，分科志愿表便发了下来。

　　陈晖在位置上，静静看着那张表摊在桌上，他手中拿着的笔尖一直悬着，神情有些许犯难。
　　好半天他才刷刷动笔。写完便把表覆到背面。

　　吴辞起身开始收分科单，从第一排依次往后收。之前找她麻烦的坐在墙边的几个女生看着吴辞就正立在前方，也没当即把单子递出来。直到吴辞再次伸出手，那几个女生才作出递单子的动作。

　　等吴辞要接过时，她们彼此间相互使了个眼神，似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们不怀好意一般。只见她们不约而同把单子向前一扔，径直飞越过吴辞的手边，轻飘飘散落在离吴辞一尺远的地面上。

　　小团伙们坐在位置上，咯咯齐笑，如看好戏般，似乎在等待吴辞灰溜溜地弯腰捡起那几张单子，再灰溜溜如往常般不发一言地离开。

　　说实话很无聊，恶作剧也没什么水准。可有些人对这些无聊的玩笑硬是乐此不疲，似乎看别人难堪就是平庸的生命里最大的亮点般。

　　然而吴辞神色不变，收回了递出去那只手，看也不看面前人，右脚一抬便轻轻越过了地上躺着的志愿表。

　　一旁的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眼彼此，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其中一个穿着亮片牛仔外套的姑娘没好气地道：“吴辞，你眼瞎了？你没看见地上的东西？”

　　“你看见了，那么是谁的东西？”吴辞头也不转，继续收后排人的志愿表。

　　“我们的！怎么了，不是该你收吗？”

　　“既然是你们的东西，那关我什么事，自己捡啊。”

　　碰了吴辞一身刺，几个小太妹吃了憋，面上便带了菜色。可是又碍于教室里这么多人，只得作罢。

　　其中一个不得不悻悻上前，飞快捡起地上的志愿表，觉得丢面也不亲手交到吴辞手中，反而越了一路放到了吴辞课桌上。

　　这时吴辞已站到陈晖旁，正接过对方的志愿表，她迅速地拿起转身，在回座位的路上时，假装不经意地低头瞧了瞧。

　　接着吴辞面上一惊。陈晖，居然选的是理？

　　他们班上一共也就三四个选理的，吴辞完全没有想到陈晖居然也选的理。等她诧异地抬起头往陈晖那边一瞧时，对方脑袋已经又埋在了桌上。

　　她心里好似有一把小小的烟花，嗤嗤作响，接着一点点绽开喜悦的光芒。

　　吴辞眼角微弯，连带着刚刚找她茬的女生的志愿表低头细细整理了起来。

　　一周后，正式分班了。

　　卢扬耷拉着眼，手里捧着一大堆书，背着个书包和段均一起到了新教室门口，理科一班。他心不在焉地想道：“陈晖分在哪个班了？他坐在教室了吗？教室离我远不远啊。”

　　卢扬走路光看着地面，在进入教室的当口，突地被人一撞，手里书哗哗掉落了一半。

　　“对不起，对不起。”面前人是个戴着眼镜文气的女孩子，慌乱地道着歉。

　　卢扬摆手：“没事。”说完站到一边，让女孩过去后，弯下腰拾书。

　　段均手里也拿着一堆书，不好弯下腰来，他站在一旁，抬眼看了看教室。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什么，用脚轻轻蹬了下卢扬。

　　卢扬不明所以，转过头看向段均。段均侧头，看往后方最后一排：“你看那。”

　　卢扬顺着段均所示方向，他捡书的动作猛地一顿。

　　陈晖正坐在最后一排，恰如卢扬课间路过陈晖教室，偷偷往里瞧时老样子趴在桌上。

　　卢扬怔怔蹲在班门口，心里翻江倒海，如同无数头海豚在海面上一齐飞跃，千层涟漪重重叠叠。

　　他真选理了？可是他不是一直都说要选文的吗？

　　卢扬心底思索几秒，心底突然有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传来：“你不是也选了理吗？万一……万一他是因为你呢？”

　　这样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由涓涓细流汇集而来，满满回荡在卢扬的胸中。

　　是了。他有点喜欢你。

　　一想到这里，卢扬喜不自胜。只见他飞快地捡起了地上所有掉落的书，动作利落。接着急忙站起身来，像是恨不得一步跨到陈晖身旁。

　　等他步履匆匆快接近陈晖旁边时，脚步却又缓缓放慢。他往后绕过正趴在桌上的陈晖，轻轻把手里捧着的书放到桌上。

　　接着像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正走过来的段均，指了指他前方空着的座位。段均悠悠走到卢扬前方的位置，也随即把书和书包一齐放在了桌面上。

　　“你还背着书包干什么？不嫌重？”段均先是看了眼陈晖，接着眼带促狭地看向卢扬，压低音量轻声说道。

　　“啊！我……我忘了。”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把书包放进了课桌里。

　　段均：“小心别高兴得闪了腰。”

　　“不会不会，承蒙您关心了。”卢扬连连摆手。

　　没隔多久，吴辞也到了一班门口。她进门的瞬间一眼就望到了教室最里的小角落，更准确地说，望到了小角落里的陈晖。她快步上前。

　　等接近时，她才发现陈晖旁边坐着的是此刻神情显得格外兴高采烈，给陈晖送牛奶的那个男生。她的心里一块大石扑通落下。吴辞的神情当即显得黯淡了些。

　　“段均，这有人吗？”吴辞走到陈晖前，段均旁的位置边问道。

　　吴辞和段均早就认识了。一个年级里，尖子生总是熟悉彼此的。

　　“没。”

　　等段均回答完，吴辞也坐在了座位上，开始整理书本。

　　教室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逐渐来齐了。等老师站在门口准备进来时，卢扬用手肘碰了碰陈晖。

　　陈晖醒时，看见卢扬眼里含着几分笑意，他伸手摸了把脸，摸到了些许不平，都是他衣袖条纹印出来的印子。他眼中还带着未消的睡意，但他摇了摇头，清醒了几分。

　　这时卢扬只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是同桌了。”
　　而不是“你为什么在这里”或者“你为什么坐我旁边”诸如此类带着疑惑的问句。相反，陈晖的语气显得相当笃定。

　　想到此处，卢扬眼眸顿时亮了起来。不过不巧，当他准备说什么时，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原本喧腾的人声陡然安静。只见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拿起讲台上的一只粉笔，在黑板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谢顶。”配着中年老师头上的地中海，真真名副其实。

　　老师刚说完，台下的学生哄堂大笑。

　　此刻卢扬压根没听清台上老师说的什么，他迫不得已拿张纸写字，往上写着：“我们是同桌了，我特别特别高兴。”写完还在纸张的最下面画了个用一只手单立起来的小人，惟妙惟肖，相当传神。

　　意思似乎是，我特别高兴，高兴得恨不得要靠墙做个倒立。

　　陈晖接过，不禁哑然失笑。他想起来了很久之前他家楼下堆着的那个兔子雪人。

　　礼尚往来，陈晖也回了个简笔画。

　　的确相当简笔。几秒画成。

　　卢扬拿着那张图，他愣了几秒。直到看出这不是个横着的尸体，而是正在做俯卧撑时，卢扬乐了。

　　他侧头看着陈晖，对方假装一脸若无其事，卢扬笑了出来。

　　段均坐在前面，听到卢扬的笑声时，背着手敲了敲卢扬课桌前面的铁皮，意思简单：收敛点吧。

　　台上的谢顶还在滔滔不绝：“大家别因为自己是在东中就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自己就是差生的一员。你们这么年轻，千万不要自己给自己贴上固有的标签。既然选择了远方，那么就只顾风雨兼程，即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个背影；既然选了理科，那就要充满信心，现在我们学校能上重点的人大多都聚集在我们这个班了。前面学得好可以，如果不好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努力，怎么不会晚的。”边说边举各大类心灵鸡汤。

　　谢顶颇能絮叨，从东中建校以来的历史一直讲到学校旁边的煎饼铺子。

　　段均和吴辞都快做完一张物理试卷了，谢顶却还没有讲话完毕的势头，简直和东中校长有一拼。

　　卢扬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作业，不时看看讲台，不时望望窗外，也不时瞧瞧身旁的陈晖。他从小到大注意力就挺不集中的，可能是椅子上有刺，似永远也养不成学霸们聚精会神，低头一学即使泰山压顶也不抬头的专注度。

　　卢扬偶尔侧头，竟发现陈晖正看着讲台上的谢顶，看起来听得还挺认真的。他拿着左手旁边那张倒立和俯卧撑的图，心底一动，悄悄在右下角写上了日期，并写了两个字。

　　扬晖。

　　蝇头小字，带着几分自以为的私心和于笔尖泄出的缓缓情意。

　　不过，卢扬自以为的悄悄却早就被陈晖注视在眼中。陈晖耳中听着谢顶的鸡汤，身旁是一直低头看似在认真刷卷的卢扬，虽然对方心早就飞到了北冰洋。当卢扬一动，拿起旁边刚他俩写过的纸时，陈晖立即就注意到了。

　　陈晖眼角微斜，直起身子，好让卢扬写的东西尽入眼底。当陈晖看到一行日期时，他微微纳罕。等再看到卢扬继续写道那两个字时，他心神一荡。

　　有点幼稚也有点可笑，像小朋友手指拉钩的“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哦”，也像十三四岁的恋人们第一次承诺的“我们永远不分开”。

　　而对陈晖来说，这就像一句小心翼翼的“我可以进来吗？”
　　时光重叠，仿佛当年躲在衣柜里绝望哭着的小孩听到了一句温柔的“我可以进来吗？”衣柜打开时，暖黄色的光一并也带了进来。

　　纸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带着某种不可抗力的烫意，让陈晖的心顿时热了起来。

　　陈晖透过卢扬旁边的窗可以一眼望见那头群山绵延，以及挡不住的越过千万里的蓝天，偶尔教学楼驻足的十多只鸟儿并排齐飞而过，带起一片清脆的鸟叫声，耳边是讲台上传来谢顶的混合版心灵鸡汤，而此刻坐在他身旁的少年在纸上无比珍重地写下“扬晖”。

　　陈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在这当口他却真真切切地触到了几分谢顶口中“你们都会去往你们想要的远方”这样空话套话的一点点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