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宴会 暮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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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慈宁花园中的花在时令的催逼之下，像是在燃烧自己生命般的怒放，另有一种撼动人心的魅力。太妃看到，便随口向太后说了句可惜了。太后亦心有所感，于是便在三月初九时设下赏花宴，邀诸命妇、妃嫔一同共赏，以免辜负了花时。
太后召唤，诸人哪里会不打醒十二分精神，务求令太后开心满意。于是自皇后太妃以下，皆使出浑身解数，以期太后面前讨个彩头。
太后听着宫中妃嫔努力编织着所谓的小趣闻，想起傅靖宁千奇百怪的笑话，便觉得眼前的宴会有些无趣，不觉笑道：“可惜靖宁那孩子上学去了，要是他在，准惹人笑到眼泪都出。”
除了林婉，有子女的妃嫔听着太后这句无心之言，心下都一紧。皇后更是庆幸自家的女儿没有来，要不被她听到太后这句说话，不知道心里会堵成什么样子。
林婉忙笑道：“那孩子只是顽皮，太后这话我们听着还没事，若是他听到了，还不更乐得无法无天了。”
太后想到傅靖宁得意洋洋的可爱模样，也不禁笑了起来，对林婉道：“我看靖宁这样便很好，你也不要太拘着他，闷坏他可不好。”
林婉笑着应了。其实她比谁都更宠着傅靖宁，哪里会舍得让他受委屈，只不过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还是要的。
王贤妃见傅靖宁人不到，却已经把这赏花宴上的风头抢了，当下心中不快。可当面反驳太后的话也不是她敢做的，于是便使了个眼色给了她的嫂子。
那戚国公家的少夫人程氏见到王贤妃递过来的眼神，哪里还不明白自家姑娘的醋意大发，于是便笑着岔开了话题：“十殿下自然是很好的。不过现下长安也出现了一个妙人，人称‘玉面郎君’。现在城中卖风帽的老板提起他的名字都笑不拢口，直赞他是神仙下凡；长安城的女儿家提起他也没有不倾慕的。”
程氏的说话果然引起了众人的兴趣，深宫的女人除了勾心斗角和尽力吸引皇帝的宠爱外，也蛮寂寞的，对于八卦就比普通人有更强烈的“求知欲”了。连王贤妃都顾不得在心里咒骂傅靖宁了，停下来听她的嫂子细说。
程氏也是个口齿伶俐的人，见太后以下诸人莫不兴致盎然，当下便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那“玉面郎君”的绝世容貌虽然在不久前便为长安的人所知，但真正关于他的消息也是这几日间风传起来的。坊间茶肆说的都是梅舜钦与他表妹的之间的恋情，版本有十来个，有欢天喜地版、悲情漫天版、团团圆圆版……但无一不是表明“玉面郎君”的专一。
燕国的女子虽说比赵国的女子自由些，但男子妻妾成群也是传统，所以她们在明面上也是要表现出贤良淑德的样子的。但世间有哪个女子心甘情愿让自家的丈夫纳妾的？在心底都希望自己能嫁得一个专情如一得好丈夫。
于是新生姿容绝世的“玉面郎君”专情如一的故事在几天便由茶市坊间流入深闺阁楼之内。那程氏也是自家的丫环听到后凑趣告诉自己的，想不到今天便派上了用场。
宫外的命妇知道的民间小道消息要比宫内的娘娘多些，待得程氏说完，便有一个国公夫人笑着接了下去说：“程夫人说的这个是团团圆圆版，听说还有好十几个版本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坊间说书人编造的。”
西平郡王太妃与东郡王太妃素来交好，知道那故事中的主角梅舜钦曾在她家住过，便笑道：“要知道是不是真的，问一下东郡王太妃不就行了？那梅郎君小时候还曾在她家住过呢。”
众人只从传闻中得知那梅舜钦幼年曾在长安居住过，却不知是住在东郡王府，当下便惊讶地看向东郡王太妃。
东郡王太妃感觉到众人惊讶的目光，心下便有些得意，于是笑道：“哪里有那么多的版本，不过舜钦和他表妹的婚事倒是真的。”当下便将梅舜钦与他表妹的事详细说了出来 ，又想到梅舜钦连续得中解元、会元，若是今月十五殿试上再高中状元，便会成为燕国史上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了。
在东郡王太妃的心中，幼年便住在府里的梅舜钦便如同她的孙子一般。他若光彩自己也有面子，便装着轻描淡写地将梅舜钦连中解元、会员的消息说了出来。果然又引得众人的一阵赞叹。
“唉呀！还是东郡王府的家教好，不仅现今的东郡王专情，连当初只寄养了几年的梅郎君亦是如此，想必东郡王家的小世子以后也会延续这个传统吧。那真是恭喜东郡王太妃了。”
萧景融成亲多年一妾不纳，他的妻子又只生了萧琮云一子，这样的事实一直是东郡王太妃的心病。她希望萧景融可以纳些姬妾为东郡王府开枝散叶。虽然作为女人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纳妾，但作为母亲，她却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多纳些姬妾以便她抱孙子。现在竟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她伤疤？只是太后面前，她也不好发作。
于是她循声望向这句明褒实讽的说话者，果然不出所料，是北静王府的王妃。东郡王府与北靖王府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前三代郡王爷的身上，更别提现在这两位郡王妃年轻时便有些龌龊了，两人也算是老对手。
东郡王太妃见是北静王妃，反而将怒气收了起来，笑吟吟地道：“我家的那些小子哪里当得起北静王妃的赞赏。说起来，北静王妃才是真正有福呢，听说上个月不仅你家世子添了位如夫人，连北静郡王都怕郡王妃你过于寂寞，收了个妹妹陪你呢。”
北静郡王的好色满长安都清楚，上个月他与自家的儿子先后纳入一房姬妾更成为长安上下茶余饭后的佐料，所以在座诸人听到东郡王太妃的话都掩嘴低笑。北静王妃听得脸上红白交错，暗骂自家那个老不修，连累自己受辱。
皇后见这两位似乎要吵起来了，知道东郡王太妃不喜自家的人太过专情，而北静王妃更是痛恨别家的人太过专情，于是忙道：“那梅郎君现在还年轻，待过得几年想法便会不同了。”
皇后这样一说，东郡王太妃和北静王妃都知道皇后是打圆场来了，加上皇后这句说话也说到她们心坎上去了，当下相互挑衅地对视一眼后，便别开了头。
王贤妃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便在他身边了，算起时间来比皇后还早些。皇帝在早前也和她有过许多甜言蜜语的，后来新人一个个出现后，两人间曾经的蜜月期便不再了。她听了皇后的话后一时略有所感，便有些失望道：“原来也是个不长久的。”
安修容听出她语气中难得的惆怅之意，不禁讥笑道：“贤妃姐姐怎知人家是个不长久的。”
王贤妃当然不好回答是因为皇后那句说话与自己的感同身受了，当下也不甘示弱道：“那修容妹妹就能肯定那梅舜钦是个专情的？”
皇后见刚刚安抚完两位王太妃，这边这两个又开始闹起来了，便有些头痛。平时倒没有什么，但现在在太后的慈宁宫，当着这么多命妇的面，她们闹得太过分的话就会显得自己这个皇后无能，当下便笑道：“两位妹妹不用争了，那梅舜钦不是要参加殿试吗？他既是个有才的，到时候琼林宴上必少不了他的，你们就请陛下问一下他是否能对自己的妻子从一而终不就可以知道了吗？”
众人都赞皇后这个主意妙，都笑道若是那位梅舜钦敢在陛下面前肯定自己可以从一而终，那么以后就算有了二心，也不敢表现出来了，否则就是欺君之罪了，也算成全了他那位夫人了。
其实众人也只知道皇后那句只不过是为了平息王贤妃和安修容的斗嘴而说的玩笑话，她们说的话也不过是凑趣。只是王贤妃和安修容却不是这样想，暗想无论如何也要向陛下将这件事提上一提，到那日再分胜负。于是暗下决心的两人便偃旗息鼓，继续配合着众人的脚步去哄太后开心，不过不时放些无影剑也是后宫的必要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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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犯了春困，还是在宴会期间所费的心思太大，既要维持众人的和睦又要花心思去哄太后欢喜，皇后在当天下午身子便有些不爽，宣了太医来请平安脉，也不过是说犯了春困，并无大碍。
到了晚上，皇后却病倒了。皇帝宣召太医问诊，也不过说是风邪入体之类操劳过度小心静养之类的，又奏请皇帝陛下回避，以免传染。皇帝见是寻常病情，便没有在意，叮嘱过昭阳宫的人小心侍候，又劝慰了皇后几句，嘱她小心静养后，便去了安修容的永泰宫歇息。
只是到第三天，皇后的病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向沉疴的方向发展，一班太医看着皇帝阴沉的脸，都只敢说些棱模两可的说话。皇帝见他们这样，自然明白这些太医是没有把握了，心下便微微一沉。他和皇后之间虽然已经没有了少年时候的激情，但多年夫妻，她又是自己的表妹，感情还是有的。何况她在皇后这个位置上也算称职，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后宫之中倒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来统摄六宫。
于是他皱着眉头打发了那些太医后，便亲自到景福宫请来了太妃。只是太妃到昭阳宫诊断完后，也说对皇后的症状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暂时抑制，令其不向恶性方向发展，待她和太医研讨过病情再作打算。
皇后的父亲安国公得知女儿的病情，又听闻群医束手，连忙带着名满长安的清虚观观主白眉道人入宫请示太后，希望可以为女儿驱邪。
太后既知皇后病重，又见自家兄长涕泪相求，也不好拒绝，便叫他们不能打扰皇后静养，便派了身边的得力太监宫女去陪他们作法了。
那白眉道长开坛作法完，又掐指一算道皇后乃是恶鬼缠身，需要亲儿以身相待，到清虚观中祈福七天，以消恶鬼之怒。
皇后所生的七皇子已夭折，亲儿只剩下大公主一人。安国公素来信道，听了白眉道长的说话后没有去请大公主，而是直接到太后面前再次涕泪相求，太后想这也是表现皇家的孝道，便允了。
于是大公主便在三月十三日的清晨被打包送入清虚观画满符咒的净室中斋戒祈福。说来也奇，在大公主进入清虚观祈福的第二日，皇后的病情便有了些微的起色。与此同时，太妃已和太医院研讨出新的药方，皇后服下药后更加起色。皇帝得了双重保证，便不再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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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如期举行，礼部与翰林院的主考或协助的诸位考官在第二日读卷，将其中优秀的文章挑选出来，一一定好名次。又将其中特别优秀的几篇定为一等，供皇帝陛下定夺。
皇帝看了那几篇被众人定为一等的策论，心下十分满意。又从二等和三等的试卷中抽了几篇来看，感觉都不俗，当下更是欢喜。便夸了众考官几句，又赞了礼部官员一番。便将自己最为满意的一篇定为第一名，其余的便交由主考官定了。
待到三日后的琼林宴上，皇帝陛下看到他钦点的新科状元梅舜钦，也不仅暗叹一声好容貌，想起这几日王贤妃和安修容的软语相求，便唤他出列上前，又细看了他的容貌后笑道：“怪不得梅卿会成为全长安少女倾慕的对象，果然姿容绝世。”
梅舜钦不知道大公主是否告知了皇帝她倾慕自己的事情，听了皇帝这句说话后，心下更是忐忑不安，只得干巴巴地叩首禀道：“陛下过誉了。”
皇帝以为他不喜自己的才华被容貌盖过，又受两位爱妃所托，加上听闻他曾在萧景融家住过，又喜他的才学，当下便笑道：“梅卿的才华也是有目共睹的，只是听闻梅卿已经成亲了，朕倒是有些可惜了。以梅卿的人品才学，配朕的女儿也是绰绰有余了。”
此言一出，新科进士中有些上了年纪的或是长相欠佳的都不免有些酸葡萄心理，暗道果然到哪里都是小白脸吃香。
梅舜钦一听，顿时惊出浑身冷汗，差点以为大公主已经向皇帝坦白了。但想到萧景融的保证，心下略安，强抑心神道：“微臣此等资质，那里配得上公主殿下？何况微臣家中早有妻子，更是没资格了。”
皇帝见自己关心的问题来了，当下便笑道：“听闻梅卿曾在东郡王府住过，连东郡王的专情都学了个十足，不知道传闻是不是真的呢？”
他这话却是看着萧景融说的，还特意重读了“专情”两个字。萧景融见到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再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装着正在研究杯中究竟有多少颗灰尘的莫修远，便知道皇帝是在笑他惧内，连妾都不敢纳一个。不过他已经习惯了，何况皇帝这一问，基本上梅舜钦与大公主的事便不再成为困扰了。于是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目不语。
果然梅舜钦一听，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当下精神一振，沉声禀道：“微臣自幼父亡，且不擅言辞，幸得表妹帮忙安慰寡母，才让微臣与母亲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后来微臣母亲亡故，也是表妹努力操持才使亡母之丧事办得妥妥帖帖，此等贤妻，微臣如何敢负？”
说到这里，他霍然抬头，目视皇帝道：“微臣只愿生生世世和妻子白首到老，永不分离。”
皇帝想不到梅舜钦竟然在琼林宴上表白自己对妻子的心意，当下便有些愕然。对于皇帝来说，只觉得天下的名花何其多，单恋一朵何其寂寞。而且靖宁也说了再美的风景天天看也厌啊，皇帝不其然想起傅靖宁哀求自己让他出宫时的可怜样子和他说过的说话，不禁暗暗一笑。
不过他虽然不理解梅舜钦的想法，但有萧景融这个前例在侧，又顾念萧景融的面子，便道：“梅卿既有此等深情，朕便为你做一回证人吧。不过——”皇帝话风一转，“若是梅卿他日违背今日之言，又将如何？难道梅卿能将今日之言吞回肚子里？”
皇帝始终认为没有男子是能够十年如一日的专一，虽然他当日在萧景融之事上输给莫修远一把宝刀，但他认为天下既然有了萧景融这样一个怪胎，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了。前一阵子北静王不是以七十多岁的高龄迎进了他的第二十六房小妾吗？如同天下没有只守着一条鱼的猫一样，民间不富裕的男子且还娶有一妻一妾，梅舜钦今日说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焉知他日地位益高，受到的诱惑越多时，他还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萧景融听着皇帝这句反问的说话，微微一怔后，心下却涌起了一股暖意。他知道只怕连皇帝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这番诘问，不是简单的开玩笑，而是替他萧景融打不平来了。
萧景融知道皇帝其实一直视自己与莫修远为半臣半友，虽然皇帝一直不理解自己对妻子的专一，可也将“专一”当成了萧景融自己的专利。现在见有人侵占萧景融独一无二的领域，心下自然下意识的不舒服，想要为他讨回“公道”了。
萧景融想到这里，心下不禁微微愧疚，为着皇帝的这番心意，也为着自己这番的算计。
梅舜钦微微一怔，随即道：“若他日微臣有违今日之言，不用陛下责怪，微臣定以性命以谢吾妻。”
皇帝也见梅舜钦说得如此决绝，心中微讶，不过他已经放太多的时间在这个状元身上了。这毕竟是琼林宴，还有别的进士在等着呢，当下便笑道：“梅卿的心意，今日殿中之人都替你作证了，希望你不要忘记今日之言，否则就是欺君之罪了。”说完便放过梅舜钦，去和榜眼探花说话去了。
梅舜钦却是浑身轻松了，知道自己现在开始终于不用理大公主的痴缠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