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前路 等得大 ...
-
等得大公主斋戒祈福回来，便听说梅瞬钦中了状元，大喜之下唤了当日在琼林宴上当值的太监来问。听到太监转述梅舜钦那天的表现，她不禁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不到梅舜钦竟然在御前表白自己对妻子的心意，还让皇帝和众多官员、同榜进士做了他的证人，若是违了誓言便宁愿死吗？他真的那么讨厌自己吗？
那太监以为大公主是想听才子佳人的故事，便在说完后借机感叹状元郎的深情，直夸他是东郡王第二，不愧是在萧家长大的云云。但后来见大公主的表情越来越差，当下便不敢再作声。
幸好大公主这会儿只想着怎么样才能挽回自己与梅舜钦的事情，才让他逃过了一劫。可是大公主自己怎样也想不到解决办法，辗转一夜后便在清晨飞奔到昭阳宫去找皇后讨一个主意。
皇后在十四那天病情便慢慢得到控制，到现在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太医说仍需静养，皇帝也免了妃嫔每日的请安，以免她们打扰到皇后的休息。所以此时皇后仍未起来，见到女儿一脸憔悴地来到自己的面前，不禁心疼地问道：“怎么了？是斋戒太辛苦了吗？”
大公主听到皇后关切的说话，想到梅舜钦的无情，心下更是委屈，当下便扑到皇后的床前低声哭了起来。
皇后骇了一大跳。白崇冲在一旁看了，连忙挥手让周围侍候的太监宫女退下。虽然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皇后身边侍候，梅舜钦在琼林宴上的表现他也是事后听小太监的碎嘴才知道。皇后病得太突然了，他忘记提防陛下会问梅舜钦的家事了，加上梅舜钦回答得那样决绝，让这事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皇后听完大公主的哭诉，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她本就觉得自己这次病得蹊跷，现下更是疑心，难道这次竟然是萧家出手吗？可无论是太医的诊断，还是自己事后细想，都没有可疑的地方啊。
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儿，皇后只好压下心头的忧虑，勉强笑道：“那梅舜钦算什么东西？怎么配得起我尊贵的女儿？我儿姿容端秀，聪慧过人，又是燕国的公主，何愁没有良配？那梅舜钦如此不识抬举，我儿又何必对他念念不忘？”
“不！我不要其他人！母后，你去跟父皇和皇祖母说，叫梅舜钦休妻。”大公主殷切地看着皇后说道。
皇后看着女儿那期盼的眼神和泪痕斑驳的脸，心中一恸，几乎就要答应她了。只是理智提醒她，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不是她去求就可以的。梅舜钦狡猾地利用皇帝帮他作了证明，还是在文武百官面前，想必殿试之日发生的事已经传遍民间了，君无戏言，皇帝如何肯在这样的时候亲手去摧毁自己刚做的承诺？
或者缓上几年等大家的记忆淡了还有可能，可太后已经明令大公主今年必须出嫁，何况不能再因为舒儿而耽误了她后面的妹妹。她虽然是舒儿的亲生母亲，但她也是皇后，后宫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如果做不到明面上的一碗水端平，那么不仅后宫妃嫔有意见，皇帝和太后也会不满的。
于是她只好无奈地对大公主说出了自己的顾忌，并明确地对大公主说就算她去求皇帝和太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傅舒其实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她第一个求的不是皇帝，而是自己的母后。现在听到皇后这样说，她便知道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有，当下便呆了起来。直到皇后担忧地唤了她几声后，她抬起头来，哭红的眼睛里充满着恨意道：“母后，若是梅舜钦的妻子活着，他的誓言当然是不能违背。可若他的妻子死了，他的誓言不就没用了吗？我们现在就派人去杀了他的妻子不就行了吗？”
“不行！”皇后当即否决了傅舒的提议，她在方才已经闪过这样的念头了，只是后果很严重。“就算我们杀了他的妻子，梅舜钦定然知道是我们下得手。若是他发起疯来，将你和他的事大肆渲染，到时候别说你不能嫁给他，恐怕还会因此受累。”
何况他的身后还有一个萧景融啊。皇后自小就认识萧景融了，深知那人温文知礼的面容下其实有着一副相当狠辣的心肠。当年皇帝踏着一路的鲜血登上帝位，身边谋划的便是这个笑得一脸温文尔雅的男子。琼林宴上梅舜钦的回答，怕也是萧景融的提议。若是触动了他的底线，她也不知道会面临怎么样的后果。
“那就让他死！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她不想再一次看到自己重要的人对另一个人好，而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父皇那里是她不够强大也不够能力，可梅舜钦，她以公主之尊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他竟然这样对她！那就让他去死吧！
“啪啦——”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诺大的宫室内，一时间大公主狂躁的气势竟被皇后的罕见的冷冰气息打散。
皇后看也不看地上被她摔得四分五裂的玉如意，冷声对被她吓得有些发呆的大公主道：“冷静下来了吗？你是燕国的大公主，不是街边的泼妇！为着一个有妇之夫，你看你将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由现在开始，你就留在昭阳宫学规矩！”
大公主听了皇后的话后，奇异的没有反驳，而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碎裂的玉如意，半响也没有说话。看得皇后暗暗心惊，更是坚定了要将大公主拘在自己的身边再慢慢开解的念头。
“母后，这是你第二次对我摔如意了。”正当皇后心念急转的时候，大公主幽幽的开口：“第一次是因为我抽了景和宫那个丑八怪一下鞭子，皇祖母和父皇罚我禁足半个月，母后你舍不得罚我，就只好对我摔东西。”
皇后也想到了当年旧事：女儿因嫉妒傅靖宁比她得到皇帝更加多的父爱，终于忍不住出手打了傅靖宁，却换来了两位平日疼爱自己的长辈的责罚。自己只剩下这一个女儿，恨她不争气，但也舍不得罚，只好在她面前摔东西了。如今看着女儿一脸平静地讲述当日之事，心情便有些复杂。
大公主顿了顿，嘴角轻轻扬了扬，扯出一个轻微的弧度，轻声问道：“母后，你说今日若是傅靖宁处于我的位置，父皇会不会不顾面子成全他？”
皇后想不到傅舒在这种情况下仍要和傅靖宁争一个先后，不禁一呆。若是换了傅靖宁……皇后想到皇帝对傅靖宁言笑无忌的亲昵模样，那仿佛天底下只有傅靖宁才是他儿子的神情，就不觉一阵心烦。又想到自己那个聪慧异常却早夭的孩子，心下又是一恸 。
今日若是换了傅靖宁处于傅舒的位置，她心中也并无把握皇帝是否会不顾面子成全他，只是她口中却肯定地说：“今天的无论是你还是傅靖宁，陛下都不会改变心意的。”
“是吗？那就好。”大公主的声音平静之极，面上的神色也平淡。只是在白崇冲的眼中，只觉得大公主的脸色苍白如雪，心下一阵不安，却又毫无办法。
-----------
琼林宴后不久，本该授翰林院修撰的状元梅舜钦上表请求外放，他在表中奏道希望可以将自己所学更多地为百姓做事，以报皇恩。
皇帝有些意外，不过他身边的有才学的人多着呢，倒也不必非要强留梅舜钦在身边不可，加上也欣赏梅舜钦的不骄不躁。须知翰林院修撰虽为从六品，却可以经常得见圣颜，向来清贵。如今竟梅舜钦竟主动请辞外放，皇帝心底暗赞梅舜钦人品的同时，也同意了他的请求。不过看在萧景融的份上和自己心底的那份淡淡的欣赏，便叫人择了一个中等的州县，放了梅舜钦去任司马。
梅舜钦离开后的一个月后，皇家宣布户部尚书牟大富之子牟玉舒将尚大公主，择日完婚。皇后心下其实有些不满意，因那牟家不是世家大族，牟玉舒又不是嫡子，只是牟大富一宠妾所生。只是在之前为大公主择婿举行的游园会上见过牟玉舒的皇后，自然明白大公主选择此人的原因：这牟三公子的样貌有几分肖似那位梅状元。皇后舍不得逆了大公主的这点心思，便只好随了大公主的心意。
傅靖宁站在蓬莱阁的围栏边看着大公主出嫁的车队缓缓驶出皇宫，因为是皇帝第一次嫁女，而且嫁的又是皇后的嫡女，于是便格外隆重。运载嫁妆的车队一直由宫城排到皇城口。形成了一条巨大的长龙。钦天监的择的日子非常不错，初夏黄昏橘红色的夕光更为这送嫁的车队添上了几丝喜气，只是傅靖宁不知道自己这位皇姐现下是不是能感觉到这些喜气。
傅靖宁只在宫宴上露了一下面，尽到义务后便到了全宫城最高的蓬莱阁避开这全宫城的喧哗。可即使到了这里，仍可以隐约听到那些喜庆的礼乐声。傅靖宁心道，若是自己是一位公主，只怕也会走这么一遭吧。
身后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无谓的猜想，随后而至的太妃打量着傅靖宁的脸色笑道：“就知道你躲在这里。怎么，不会是舍不得你的大皇姐出嫁吧？”
傅靖宁有些好笑，大公主一向看他不顺眼，她那些小动作他虽然不会计较，却也没有被虐的倾向，早点打发出去他也能省点事，何来舍不得一说？
更何况皇宫中，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谁不是小心提防着别人。他身边的内侍宫女已经被美人娘亲清洗过几次了，至于被换的人去了哪里，他从来不敢问。将近十三年的燕国皇宫生活已经让傅靖宁清楚地知道，真正纯真的人在这里是生存不下来的。太妃这样说，明显是说笑了。
不过他口里还是笑道：“牟三公子虽说不是嫡子，但听说人品相貌都不错，皇祖母和父皇也是亲口赞许的，她嫁得好，我这个做弟弟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舍不得？”何况那牟玉舒也算是遂了大公主一半的心愿。
太妃自己也笑了一下，道：“我看见你神情有些恍惚，还以为你为着先前的事而心怀愧疚呢。”
傅靖宁好笑道：“怎么会？这事是大皇姐不对在前，不过……皇后那里，是不是太明显了?”皇后的病知情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大公主应该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了。即使没有证据，皇后应该会起疑心吧，她那么多年的宫廷生活，对阴谋的触觉应该比很多人都要敏感。
太妃听了傅靖宁的话，眨眨眼笑道：“就算知道有人动了手脚又怎么样？我是个不管事的，你更加动不上手脚，就算她去查，也只会查出一切都是巧合的结果。就算她疑心，也没有我们俩的事情。”
傅靖宁听得大为佩服，他虽然知道是太妃一手策划了这件事，却始终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按太妃的心意行事。
太妃听了傅靖宁的疑问，淡笑道：“无论是宫中的女子还是世家大族的女子，都是些寂寞之人，她们谁不希望自家的夫婿只对自己一人专情？只不过这么多年就只有一个萧景融，难得出现梅瞬钦这么一个稀罕的人物，不知道就罢了，若是知道了哪里会忍住不和人说。那天若是戚国公家的世子夫人不说，也会有第二个人说的。只要有人提到梅瞬钦，必然会扯出他与东郡王萧家交情……”太妃说到这里就住了口，她知道以傅靖宁的聪明，提示到这里就足够了。
傅靖宁恍然大悟，皇帝爹爹与萧大狐狸的交情天下皆知，殿试又适逢其会，那日宴会的妃嫔若是得见皇帝爹爹，哪里会不凑趣提一下以悦君心？只要皇帝爹爹知道了梅瞬钦这个名字，若是梅瞬钦中了，凭萧景融的关系和他的姿容，皇帝自然会在琼林宴上询问一二，那梅瞬钦就有机会化解他的危机了。可万一，梅瞬钦没有中呢……不过想到萧景融那张笑眯眯的狐狸脸，傅靖宁就知道这种可能性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可那位白眉道人呢？那位清虚观主可是出名的有道之人啊，怎么也会这般的配合？只是这一次太妃并没有回答傅靖宁的疑问，只笑不语。
傅靖宁心里再一次惊讶于太妃的手段，心中更是嘀咕太妃与那白眉道人不会是由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吧。不过他心中一直藏着一个疑问，如今实在是不吐不快：“太妃奶奶，为什么，你愿意帮我呢？”
太妃是皇后的堂姑母，算起来大公主和太妃才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而他和太妃之间毫无关系，却一直得到太妃无微不至的照顾，傅靖宁可以感觉到，这些付出里是毫无功利之心的。他心下感激之余又不禁暗自困惑，莫非自己真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过一想到安修容、王贤妃两人吃人的眼神和傅靖安厌恶自己的表情，这个念头马上便自动消失了，他们那里怕是棺材开盖地等着自己了。
傅靖宁无头无脑的一句，太妃转瞬便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她自是不会对傅靖宁提及自己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儿，缘之一字太过玄妙，以靖宁现在的年纪还不知道能不能懂得，只笑了笑，反问道：“那么若是我与你大皇姐之间不和，你会帮她吗？”
傅靖宁一怔，便明白太妃的意思了。果然很多很简单的道理，只因在局中，便很难明白。
“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吗？很多时候血缘并不代表什么的，尤其是天家。你父皇在那么多孩子中最疼你，难道是因为你和他的血亲关系比你其他的兄弟姐妹近吗？而我喜欢你，也只因为这一个缘字，所以，你不必对我有愧疚之心。”太妃暗自一叹，就这样也会觉得内疚吗？这般心软迟早会成为弱点的，偏偏是这一点让人不自觉地想疼他多一些。看来是需要慢慢矫正过来才是，要不然被人吞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想到这里，太妃又温声道：“而且，你说得不对。大公主此次不能得偿所愿，不是因为她错了，天家之人做事没有对错。只有失败的人才会犯错，大公主失败了，所以她做错了。”
傅靖宁微感苦涩，成王败寇！他知道太妃在借机敲打他。可是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切肤之痛。若是他是一个纯粹的燕国皇子，自然能轻易接受皇权至上的观念。只是二十多年的平等道德观念先入为主，虽然现实逐渐将它洗礼甚至磨平，却也不时会冒出头来张牙舞爪一番。他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最不适合的时候出现，但他会尽力克制。虽然他知道即使是在傅雪的世界里，也不会有真正的公平，只是他也不能彻底将它埋葬，毕竟傅雪是曾经真实存在的，那些疼“她”、爱“她”的亲友他不能也不想忘怀。
太妃不知道傅靖宁瞬间已转过了那么多的念头，继续道：“靖宁，先生所说的那套仁义道德，是说给天下人听的，你学习它不是为了遵循它，而是学会在人前如何做。”说到这里，太妃停顿了一下笑道：“我糊涂了，会在六岁就说匡衡是一个坏人的，想必不会这么老实吧。”
傅靖宁尴尬一笑，想不到太妃还记着这么久远的事，当时若是没有打瞌睡就好了。
“无欲未必刚。在天家，不是你没有野心，就可以置身事外的。靖宁，你应该明白，这里——”
太妃俯视蓬莱阁下连绵起伏的宫殿，平静说道：“是世上最险恶的地方，你永远不会知道黑暗中隐藏了多少敌人，他们准备在什么时候会对你下手。又有多少人等着你的犯错与大意，然后再将你打落尘埃。那个位置——”
她没有看傅靖宁，而是目视着太极宫的方向道：“即使你不想去争，也必须拥有自保的力量。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一为你身边的人。”
“你父皇不可能保你一世，我更加不可能。我们总归要先去的，若那时你还没有力量保护自己，那你该怎么办？”
太妃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些说话仿佛都有着千斤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印在傅靖宁心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啊，他早就知道，没有谁可以照顾谁一生一世的，自己的人生终归是需要自己来负责的。这句话前世的傅雪就曾听二哥傅陆说过，所以傅雪赌气，抛弃安逸的生活离家出走，到另一个远离家乡的城市去打拼，再苦再累也不跟家里人说上一句软弱的说话，以此来证明自己即使一个人，也可以很好的生活下去。
可是这一世的傅靖宁，更加的锦衣玉食，同样的父母长辈爱重、兄长爱护，他也乐得借他人之手安然度日，放心地在暗处隐藏着自己。
想在皇宫平安生活不易，一杯普通的水，一句平常的说话，就可以置人于死地，十三年来的谲云荆棘，全是身边的人努力化解。皇帝爹爹的溺爱、美人娘亲无微不至的照顾、傅靖恒竭尽所能的关怀，太后太妃纯粹的爱重，自己，除了心安理得地领受这一切，竟是一丝回报都没有么？
前生娇生惯养的傅雪可以去打拼，今世生为男儿的傅靖宁又该怎么做呢？傅靖宁看着天边的橘红逐渐褪去，慢慢弥漫成淡墨的天色，一时竟是怔怔无语。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