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路》暮色声声

4、初识 为什么这么

　　为什么这么残忍？
　　为什么要再次丢下我？
　　难道让我重返往昔，仅是为了让我像个受难的苦修者一样，再次穿上自己的马毛衬衫，赤脚走过荆棘吗，爱美丽雅？不，不要这么残忍，爱美丽雅！你怎么忍心再次从我眼前消失？这痛，不是撕心裂肺的浅淡，是直坠地狱的绝望。
　　爱美丽雅，我痛，爱美丽雅——
　　自从意识到自己依然存活的事实，林喜一下子崩溃了，那双杏核状的黑眸空洞绝望。他不言不语，放任灵魂蜷缩在阴暗处悲泣嚎啕。
　　不，不要！带我走，带我走，我不要再独自一人，再也不要了，不要。
　　随着求生意志的减弱，一旁仪器上的心律图也越来越弱，趋向水平。觉察到不妙，守在一旁的护士急忙按铃求救后，并上前查看他的状况。
　　“嘭”的一声，伴着一股强大的冲力，病房门被人粗鲁的撞开。
　　“施医生，病人他心跳减弱，血压也——”
　　护士急急转头，本能的以为赶来的人该是主治医师施伯仁，但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黑衣的金发男子，确切地说，是个大男孩才对，她不由一愣。
　　那男孩却似凭空出现的幽灵，敏捷而迅速的从她身侧掠过，挟着一股与温暖的室温不相宜的寒冷，僵止在病床前。
　　“哦，先生，”从上一秒的错愕中醒悟，她下意识的揉着有些发冷的手臂，决定履行自己的职责。“你一定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加护病房，没有医生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来。”
　　他仍僵立着，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又像是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沉思里。终于，那张极其俊秀的面容，因那双动人的银蓝色眼睛，眨了两眨后，率先撕破了呆板无情的假面，流露出绝望后的哀痛。
　　“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以她听不懂的语言反复低喃，伤心欲绝。憎恨的瞪视着床上那孱弱得仿佛随时都会逝去的生命，几秒种后，溢出那张薄唇的却是一声困兽般的恸哭呜咽。
　　这是一个灵魂通过地狱入口处的哀鸣。
　　“先、先生，”护士困窘的愣在原地，看着他像被突然抽走衣架的长衫，失去了支撑，慢慢的萎缩在地上，捂面痛哭，手足无措。
　　“病人情况如何？”
　　伴着一阵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主治医生施伯仁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病人心跳减缓，血压••••••哦-——，天哪，停止了！”
　　虽然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短短两分钟的时间，但她却如陷在梦境中的爱丽丝，乍然清醒，竟恍如隔世。
　　停止了？！
　　男子惊跳起来，推开施伯仁探来欲检查病人的手，抢先抓住林喜的双肩用力摇晃道：“不管你是谁，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不准？
　　已哭到麻木的灵魂，在暗角冷漠地旁观着，兀自冷笑：除了爱美丽雅，再也没有谁有资格这么命令他。你以为你是谁？
　　“快••••••放手，你放手！来人，快！拉开他，快•••••••”
　　老实说，这个施医生的表情真的很奇怪，焦虑、悲痛，还有一些狂乱的因子，好像他才是病人家属似的。加上之前母亲对他的种种回避，闪躲，这中间的秘密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好奇心。
　　失去了爱美丽雅，于他而言，这世界便不再具有光彩。尽管在遇到爱美丽雅之前，他本也不认为它具有什么光彩，也尽管对母亲充满了愧疚，但，真的够了，够了。
　　“••••••该死的，你快活过来呀！拥有了爱美丽雅的心脏，拥有了她金子般的心，你怎么敢带着她一起去死？！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带着爱美丽雅一起去死？！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
　　他只是想••••••想早些和她相聚啊，不是要带她去死。他怎么会带她••••••
　　他不甘的想辩解，想大声告诉那正与众人撕扯的人，但声音却磕磕绊绊，趋于哽咽；而灵魂深处，亦有人在嘲笑：没错，这躯体内是你挚爱者那颗比世间任何财宝都来得珍贵的心，它本可有力跳动，而你却选择扼杀它，选择扼杀爱美丽雅，扼杀她存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明证。
　　灵魂不觉嚎啕：哦，爱美丽雅，对不起，对不起。
　　“啊，上帝！他醒了！他居然活过来，活过来了！”
　　林喜缓缓的睁开双眼，目光穿过惊喜交加的人们，直望入那男子似悲还喜，却露着绝望的眸底，“我不会死”，他用眼神告诉他。他却似无主的游魂，蹒跚着离去。

　　“我说过我不见访客。”
　　“可是，他是主教阁下派人送••••••”
　　“没有‘可是’，让他走!”
　　“红衣主教阁下，少爷，您的舅舅，特别嘱咐，请您务必见一见他。”
　　谁？谁在说话？
　　距离是如此的近，仿佛已到面前，连话里的厌恶都不屑掩饰？
　　轻轻的舒展四肢，似睡非睡间，林喜的神智渐趋清明。
　　“难道就是他，一个连睡觉也要哭鼻子的小鬼？”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果然已近在咫尺。是他吧，连厌恶都不屑掩饰？
　　林喜微蹙着眉，张开眼睛，清亮的眸底显示出绝非乍醒，但对他话里明显的侮辱，他有着不为所动的沉稳和镇静。
　　但，看他那双眼睛啊，那双眼睛，心口一痛，他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明白了，全明白了，爱美丽雅，全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纵使暌违四年，纵使他们也仅有一面之缘，但那双眼睛啊，他是怎样将灵魂双手奉给魔鬼，才能落得此般的死寂、黑暗？
　　像是一潭永不扬波的死水，被不祥的黑雾萦绕，只剩下阴冷的沉沉死气。
　　这张脸，分明就是一张死人的脸。
　　爱美丽雅，这才是你让我来的原因吧？因为他为着爱你，竟把自己献给了魔鬼，已不生不死之躯活着，全是为你。
　　泪水终于打湿了他的脸颊，一并也洗去了灵魂上的斑斑尘垢。
　　是的，爱美丽雅，不再嫉妒了，也不再抱怨了，如果我可以幸福的陪你呼吸跳跃至最后一刻，那么，谁又来陪他？终究，要孤寂终老，一无所有的人，是他。
　　“谁允许你用这种眼光看我？！谁允许了？”
　　在沉默的窥视与狼狈闪躲中，希罗多德•塞门•迪•蒙泰沃迪终于被少年眼中的怜悯激怒。他怒火中烧，伸手扯过他的衣领，气势汹汹。
　　“爱美丽雅。”
　　他轻声细语，毫不畏惧。
　　如同一团被浇了水的火，他呆了两秒，猛然收手，速度之快，就像他身上有什麽不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