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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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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小喜----”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耳熟的像是••••••妈妈?
是妈妈没错,但好困哦。坐了那麽久的飞机,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什麽也不•••••
“小喜-----”
哦,又来了!
他在心底呻吟,想翻身躲开妈妈的呼唤,但就在舒展手脚的那瞬,他依然清醒的大脑蓦然一惊,不!不对!此刻他并不是身在洛杉矶的家中,而是罗马,是爱美丽雅未婚夫那间与身份不相符的小起居室里,他还记得有位自称是管家的老爷爷,热情的给他送上了一杯香味四溢的茶,还有一些••••••
那麽这是哪里?为什麽他会听到妈妈的声音?难道是•••••••
他惊慌的挣扎着,睁开沉重倦怠的眼睑,首先映入视野的果然不是他先前所处的那间温暖舒适的小起居室,而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惨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门、床、被单,还有••••••还有裹在被单内的自己。
不!不!不该这样的。噩梦!这是噩梦!逃!他要逃!快逃!
一股不祥的预感回旋在心里,林喜拼命挣扎,明知是陷在梦靥里,但奈何四肢却沉重如灌铅,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小喜、小喜——”
糟了,妈妈又在叫了。他越来越慌乱,用力的甩头、挣扎,但,相反的,却被一股力量强大的漩涡卷起,直直的抛向了另一个不知名的空间。
“小喜,快醒醒,小喜?”
脑袋里有片刻的空白与眩晕,等熬过这令人难受的瞬间,他不得不悲哀的承认,不光是身穿隔离服的妈妈近在咫尺,连他自己亦被困在了四年前那具孱弱廋小的身躯里。
哈,多可笑!十六岁的灵魂安居在十二岁的病躯内,竟也逃脱不得,如此相宜。
他嘲弄着,从小就被告诫不能大悲大喜的心,此时竟也能顽强跳动而不死。皱皱眉,他厌倦的想,哪天它停止了才好呢。
“小喜!”不安的发觉儿子眼中又出现了那种厌世般的自弃,身为一个医生和母亲,林爱诗却只能无措地捏紧衣角,任忧虑、焦急、不安在脸上交错成网。
“哦,妈妈,没事,我很好。”虽然自幼就极少与外界接触,也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大悲大喜,但敏锐易感的洞察力却较许多成人也不逊色。
他淡淡一笑,竭力扮出一副令母亲安心的快活样。眼睛望着她,嘴巴也一张一合的吞咽着食物,但心却慢慢移开,飘向不知名的地方,直到•••••••
“••••••情况不是很好,但你再忍一忍,等有了合适的心脏,就可以做手术了。或许很快••••••”
手术?!做手术?!
宛如一道惊雷劈过,炸开了所有的浑噩与虚无,也掠夺走了他脸上原本就极淡的血色。
“妈妈,你说什麽?!什麽?!”
或许还来得及,只要手术还没做,一切就来得及!
“妈妈,几号?今天几号?”上帝,以及世间所有被膜拜的神,如果你们在,就求你们仁慈,不要是十二月二十日,不要是那个令人憎恶的黑色星期五。
“小、小喜,冷静,你冷静一点,护士••••••医生••••••”
拉住惊慌失措的母亲,他大喊着又问:“爱美丽雅、爱美丽雅在哪里?告诉她十二月二十号不要出门,哪里也不要去!妈妈,告诉她!不要上街——不,不行,我要自己告诉她。我要自己跟她说,我一定要•••••••”
狂热的自言自语着,他挣开母亲的拦阻,也不顾她满面涕泣交错,撑起孱弱不堪的病躯,以惊人的敏捷向门口冲去。
“林医生,204号房的病人抢救无效,施医生让我通知你,立刻准备给韦斯塔动手术。”门被匆忙的推开,那个素来喜欢他的护士玛丽,笑容满面的大嚷着。
抢救无效?谁?谁死了?还有,韦斯塔,韦斯塔是谁?
还有,还有那令人讨厌的数字——204,为什麽这麽撕扯着他的心,连那个叫韦斯塔的名字也耳熟的叫他害怕?
为什麽?
他僵在原地,依然保持着奔跑中的姿势,一双失神的眼睛在母亲的泪颜和玛丽先是喜悦而后惊慌的脸上,来回移动着。
为什麽啊?
他无声的问她们,竭力想把自己的意思转达给她们,但——心与灵魂却早已痛哭失声。啊-——灵魂哀泣着呐喊,他想起来了,韦斯塔----Vesta----罗马神话中的炉火之神,爱美丽雅说他应该像火焰一样,即使只燃烧一瞬,也要发出自己的光来。韦斯塔,韦斯塔就是他自己啊,想起来了,爱美丽雅,全想起来了••••••
就像是正在演奏的《暴风雨交响曲》,高潮已逝,余音骤止,林喜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脏,“啪”地一声落地后,就再也不动了,停止了,断了,毁了,死寂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看到玛丽惊慌的跑出去,也看到母亲的脸焦虑的出现在他上方,张张嘴,他想对她说声对不起,但发不出声来,他想也用不着了,或许早在他遇到爱美丽雅的那天起,母亲就明白,他爱爱美丽雅胜过了爱她,早就谅解了,所以终于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爱美丽雅,或许你会失望,但别丢下我,我来了。
他默念着,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放任自己追随着灵魂的脚步,亦趋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