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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望生 苍白的记忆 ...

  •   宋,太平兴国七年,公元982年。

      何家村。

      自从十岁那一年师姑来到之后,家里莫名地平添了几分我从不曾感受过的温暖——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忘记,师父第一次微笑的样子,记忆里,在那之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师父的微笑,是在八岁那一年,同样,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师母——更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初来的那段日子,师父很忙,常常要隔很久才会回来一次,而且每一次都停留不到五日便又匆匆离开。不曾敢于开口去问师父他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情,于是,就这样任由这个疑问烂在心中,至今仍然得不到解答。

      然后,匆匆过了三年,我已至八岁,那一天,师父永远地回来了——再也不曾离开。

      那一天,同样是让我记忆深刻的日子,师父怀抱着一个女子,女子一身素淡的浅黄衫子,湘黄百褶长裙,一头长长的飘逸秀发散落着,有一缕挂在胸前,剩下的,很柔很轻地自师父指间流泻而下,泛着柔亮的光彩。她蜷在师父的怀中,静静地,没有任何的声息或者动作,然后,我听到师父的声音低柔地响起,倦倦的,有种异样的萧瑟,如同秋日瞬间凋零的片片枯叶,充斥在耳见,让我莫名地想哭:“幽射,来拜过你师娘。”我傻傻地答应着,傻傻地走上前,拜了三拜,轻唤一声师娘,但就是这抬头起身的一声轻唤,让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因为我终于很近很近地看到了师母——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略投下一道淡淡的墨色暗影,樱唇浅浅地抿出一丝笑痕,虽然浅淡得如同一汪看不到一分波澜的静水,却是异常的温柔美丽。就是这一抹淡淡的笑意,让当时只有八岁的我羡慕不已,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我也可以像师母一样美丽得宛如琼瑶仙子下凡。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看到了,在师母的胸口上,插着一柄利刃,刺得很深很深,伤口已经不再出血。我曾经修习医术,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是,当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惊骇地去看师父的时候,师父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望着我,语气很淡很轻:“去叫你师兄回来。”

      走开的时候,我悄悄地转回了头——师父并没有看到我偷窥的疑惑眼神,因为他低下了头,轻轻地吻住了师娘失了血色的唇,师娘长长的秀发散落在师父的指尖,然后,慢慢地滑落,摔跌在地上,一丝一缕,都像煞了折翅的枯蝶,在哀叹未了的尘缘——可惜,小时候并不明白,为什么从那以后,师父再也没有如那日一般微笑过。

      微微甩了甩头,我从床榻之上爬起来,套上了床边的绣鞋,走近窗边,推开了窗子。

      时候还早,天色也还没有全亮,一层黯淡的乌云遮蔽了天际初现的一抹阳光,苍白的天色映进了匍匐的弱草之上那几滴晶莹的露珠之内,反而闪耀出另外一种莹洁雅致的光彩。淡淡的,透上了青草的浅碧与云絮的灰白,融入眼中,便化做了眼底的轻柔。微微吹来一阵清风,草叶随着风势浅浅地摇摆着,晃落了几颗露珠,如同晶珠落地,刹那间消失在层叠苍翠之间,恍惚间似乎还可以听到坠地时候那一声清澈脆响。

      迎风深吸了一口气,我用力伸了个懒腰,精神随之微微一振,于是转回身来,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熟练麻利地梳洗整理着。

      师父送的木梳静静地划过散乱无章的发丝,微微顺了一些,却也难免梳落了几茎乌发,被风一吹,从桌上滑到地下,飘飘扬扬。淡淡地皱了下眉,自桌上抽起一条发带拢起了发丝,熟练地将桌上桌下的落发撮成一堆,用手指一拢,已夹在两指之间。

      回身走到房门之前,手指微微一松,一甩,那缕发丝已静静地被风带走——没有停留的机会。

      不去再多看一眼,自顾自地收拾了床铺,又抱起了昨晚拾掇整理好的一盆脏衣,踏过满地的清风拂碧草,向村中的小溪走去。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各家的女人还没有出来,男人也还没有下地,处处几乎见不到人影。这许多年来早已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因为我喜欢清晨的安静,喜欢看着天空一丝一丝抽去了黯淡,变成那晶莹剔透的纯蓝——就像我喜欢夕阳落下之后,天色未暗之时,天上那种仿佛能够笼尽人间的淡淡微紫一般。

      侧抱着盆子,空出一只手拢了拢被风吹到脸上的散发,已可以清楚地听到清晨的溪水在欢快地歌唱着,那一如平日的声音总是可以让我的心奇迹般宁定下来。微微笑了一下,换了个动作将盆抱在手中,风慢慢地在身边变大。

      村子很小,东头可以见到西头,南边的人家开门就可以去北家串门,每家人的美食总是逃不过左邻右舍许多孩子那灵敏的鼻子,往往是主人家成了散财童子,但是大家都很高兴,就像这条小溪一样每日都是那么欢快欣喜。一直都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多东西,对于这些人,完全不用斗心机,或许——在这里,唯一有用的就是连师父也微笑赞好的医术,而事实上,医术也是我的兴趣之一——记得师姑曾经笑言我是与众不同,人家姑娘都是高楼绣阁,诗词歌赋,好一些的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我却是上非淑女矜持幽雅,下非武人挥刀动枪,前来无文,后又无武,偏生对史籍医书兴趣盎然,百看不厌,也是异数。当时师父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瞧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走近了溪边,我跪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好使自己更加舒服一些,半俯下身子来,半伸出手,拨了拨水流,试了一下水温,然后轻柔地取过一件衣衫,用力一抖,平铺着放入水中蘸湿,然后铺在一旁的大石上,用事先准备好的洗衣棒一点一点轻轻敲打着石上的衣衫。
      腿微微有些酸麻,不过早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感觉,手上的动作依然维持着没有半分停顿的流畅。捣衣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地在寂静的清晨越传越远。

      随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盆中的脏衣越来越少,溪边的人却越来越多,女人们抱着盆,挽着筐,有说有笑地走近溪边。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又都是长住于此,都是旧时相识,见了面总难免七嫂八姨地闲聊起来,一时间溪边热闹纷繁,洒落了无尽的笑语。

      早已习惯了眼前如此的祥和热闹,面对着那一张张熟悉而真诚的笑脸,我的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举袖拭了额间薄汗,拢了拢被疾风吹散的乱发,轻轻仰起酸痛的颈子,看了看天色——风势越发地大起来,溪水盈盈然荡漾起清澈的波纹,一道一道扩散开来,漫入手上的是微微的清寒,天边的阳光无法穿透厚厚的灰白云絮洒落人间,于是天色也就亮得分外迟缓。
      看起来今日是要下雨了,所以我必须早些回去,收拾了前几日晾晒在园子里的草药才是,倘若淋了雨便不好了。想到这里,不由加快了手中的速度,希望早点做完手头的事情。

      “咦?这不是幽射嘛!还是这么早就都做完啦?你们一家的起居都是你在张罗,真是了不起啊!”才刚刚拧干了最后一件衣裳,准备收拾东西起身离开的我蓦然听到了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得不先停止了动作,向在我身旁蹲下洗衣的妇女微笑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收拾盆内的东西。

      妇女一边熟练地洗着衣裳,一边笑道:“前些日子瞧见陈家女儿出嫁的时候那身喜服——嗬,那叫一个漂亮,花纹绣得跟真的一样,我还当陈家发了什么大财,请来了高手工匠,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幽射你家送的礼——羡煞人了。”

      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我浅浅地笑了一笑,尚未开口,一旁已有一个清脆的笑声响起:“哎呦,何嫂子也要扮俏了么?年纪一大把,怎么还跟人家小姑娘讨礼物?”说着一双漂亮的纤手已搭在我肩上,虽然有些粗糙,但是手指修长自然,十分赏心悦目。

      何嫂子笑啐了一声道:“就你这个丫头嘴利,我就不信,你不眼红?”身后的少妇转了一个圈子,绕到了我的身旁,嫣然道:“眼红是眼红,可是绣花可是件耗工夫的事情,你也不怕累着了人家家里的那个巧手工匠?”只见她一身素红布裳,虽然颜色已洗得微微发白,不再艳丽,但是被她嫣然巧笑的神色一衬,那不仅是艳丽而已,却是遮掩不住的光芒四射。

      何嫂子抬手屈指一弹,自将一手的水弹向红裳少妇,笑道:“你是担心将来没人给你绣花呢?还是担心人家家里的巧手工匠?”红裳少妇眼珠儿一转,向旁跨出一步,避开了飞扬而过的水珠,笑吟吟地道:“两样原因本来就是一样嘛——如果巧手工匠病了,谁来替大家绣花?如果没有了绣花,那自然是工匠病了嘛!”旁边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闻言接口笑道:“何家嫂子,你若是和她斗嘴,管保你输了完事,还不先说正题?”

      何嫂子一拍脑袋,笑道:“可不是,看我这个脑子。幽射啊……”我微笑了一下,没有等她说完,已接口道:“那是我师姑绣的,今日回去我便去请师姑再绣几件便是,只是恐怕需要花费些时日,还请原谅。”

      何嫂子爽朗豁达地一笑道:“这个无妨,我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嘛!你要回去了么?”我抱着盆子,淡淡地垂眸应道:“嗯。”何嫂子闻言又道:“那你慢走,别忙坏了自己啊!”遥遥只听提着篮子洗菜的红裳少妇嫣然笑语传来,驱散了风势的寒意:“何嫂子,你是担心人家小姑娘,还是担心你的花没了着落?”话音未落,溪边笑声更多,浅浅地荡漾在叮咚作响的溪水上方,许久不散。

      抱着盆渐渐走远,我的唇角也不禁爬上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  ※  ※

      回到家中,快手快脚地将衣裳晾在廊下,又收了摊在院子里的草药,便匆匆忙忙地泡好茶水准备送去给师父。

      才刚刚走到师父的书房门口,已经听到里面清清楚楚地传来了师姑的声音,完全没有控制的音量被风送入耳中,听得出来她很激动,激动得已经忘记了应该抑制些什么:“不成,这一次绝对不可能,我不会答应的!你不要再说了。”师父淡淡的声音很低沉,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决绝:“汐泠,你看透了那么多天命,为什么不相信这种轨迹无法抗拒?凭你我之力,怎么可能扭转得了什么?就像师弟,你努力了那么久,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最终,不是也改变不了什么?又何苦呢?”

      接下来是一片寂静,很久很久之后,我才听到屋子里面哐啷一声清脆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铁器掉落在了石板之上,师姑低弱的声音就在这种寒冷的声音之中响起,显得分外无力而倦怠:“好,我听你这一次,为了幽射和孤吟枫,我听你一次——这辈子,就这么一次!”说到后来,师姑突然激动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发颤,将“就这么一次”这句话连续重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尖锐,一次比一次颤抖得更加厉害。

      然后,我听到师父的声音淡淡地弥散在风里:“汐泠,谢谢你,保重。”下一个瞬间,房门被猝不及防地打开,我就这么毫无遮掩地站在了师父那微微有些惊讶的视线里,狼狈地端着手中的茶盘,脑子里有一瞬间是完全的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无意间的偷听。

      开门的是师姑,她满眼的清泪折射出凄凉的光芒,但是泪水一滴也没有落下,只是被她紧紧地箍在眼眶之内,泪光之后,是她也有些狼狈的目光。

      师父的脚边跌落着一柄青光幽幽的长剑,剑鞘上雕刻着一片云雾似的花纹,淡淡的,却仿佛能够弥漫起雾中的朦胧。折映的碧光,射入师父的眼中,师父的眼睛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碧色,有些妖异的味道。

      情况诡异得令我手足无措,开口想解释些什么,却只说出一个我字,剩下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傻傻地将目光在师父和师姑之间来回地转动,心中一刹那浮起了很多说法,却一一被自己否定——我知道,我欺骗不了我的师父,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师父手把手教授给我,我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

      过去曾经天真地以为我可以欺骗师父,但是在十二岁那一年,我一时好奇,便背着师父拔出了那柄师父从来不让我触碰的无离剑,然后妄想编出借口来欺瞒师父,可是,当我看到师父森冷莫名的目光的时候,我的理由只剩下了一半,后面的半句变成了知错的道歉。那一次,师父的眼神留给了我太深刻的印象——这也是为什么我一见到师父脚下的那柄青光凛凛的长剑就知道它是无离的原因,那两个字,虽然只是浅浅地刻在剑柄之上,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底。

      令人尴尬无措的安静是被师父打破的,他俯下身,慢慢地拾起了那柄无离剑,用右手握着,剑尖斜斜指着地板,然后,将专注的目光从剑上,缓缓地移到了我的身上,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不急不徐地开口,神色冷峻:“幽射,去叫你师兄来,告诉他,今日不必练习了。”师姑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了手,接过我手中的茶盘,目光半垂了下去,背转了身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还不至于傻到不明白事情的严重——能够让师姑流泪,让师父拔剑的事情,究竟有多么严重,我想早在许多年前我就已经明白了,更何况,师父对师兄,从来都是要求严格,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允许师兄不去练习——就连当年师姑来到的那一日,师父也不允许师兄有丝毫的懈怠,所以,今日的事情,一定比那一日还要重要。可是,比多年不见的师姑前来还要重要的事情——会是什么呢?又将会是多么的严重?而且……师父那种冷峻的神色……我已经有三年不曾见到的神色,虽然陌生,但却也分外熟悉——曾几何时,他常常会在面对我所完成的课业时,露出那样的神色,今日,却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是……为我么?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一边匆匆地穿堂过院,直奔后山去找寻师兄,一边按捺下心头不断泛起的疑惑和紧张,连手心都在微微地出汗——冷汗。

      风势似乎更加猛烈了,地上的枯木沙尘被狂风卷起,不断地吹向我,挥入我的眼中,令我几乎睁不开眼睛,那条直通向后山的小溪上也不断地被风推起无尽的波纹,连扩散的机会都没有,就迅速地被风推着走远。

      溪边早已没有了村中女人们的影子,独自一人顺着溪水向前拼命地迎风行走,努力地张大疼痛的眼睛,四处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后山的溪水之畔,我终于看到了师兄雪白的身影,矫健而轻盈在风中飞舞,风猎猎地吹动他雪白的衣衫,他就像天地间的神祗,孤单寂寞却充满了优雅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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