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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章 轮始 记忆,能否 ...

  •   宋,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

      何家村。

      今日的天气很好,清晨的阳光淡淡地播撒下丝丝缕缕的金痕,映着对面满田的青翠,微风时时拂过,田间的幼苗便宛如荡起了一道闪光的波纹,万分雅致怡人。

      我独自一个人自师父的卧房取出他一向珍藏得宜的上好茶叶,一边在屋前小园里整理着许久不曾用过的茶具,一边在心中转着念头——师父归隐四年以来从未有人到此探望师父,而且师父对是否仍有故人在世也绝口不提,如今忽然有人来访,而且挑了如此一个难得一见的上佳天气,更让师父万分重视,还搬出了珍藏多年的好茶用做招待,这,还真是百年不遇呢!

      轻轻地用丝帕擦拭净了手中最后一个茶杯,我略扬起头,半眯起眼睛看看天色还早,便将手中的茶具茶叶先放回屋内,静静地回到厨房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自从昨日听师父告诉我这个消息,心里面总是若有若无地盘旋着几分好奇,几次三番想开口问师父,但是话到了嘴边打了转儿就又回到了心里,终究没有敢问出口——只怕师父嫌我多事,反正此事原本与我无关,我所需要的,只是做好我分内当做之事,其它的,既然师父没有让我操心,我也不必多想。

      收拾好了厨房里凌乱的杂务,我轻轻地直起身,微微转了转酸痛的颈,看了看自己一个早晨劳动的成果,小小地伸了下懒腰,一丝胜利的微笑爬上唇角——今日比昨日少用了半盏茶时分,也算是一点点收获吧!

      拍拍身上的灰尘,正准备转身回房去换衣裳迎客,身后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是带着笑意的:“师妹,师父让你快些准备。”蓦然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本能地斜跨出一步想闪,却忘记了身旁就是刚刚整理妥当的柴薪,一脚眼见就要踏在上面,到时候我摔得一身灰头土脸也就算了,还要再花时间重新做一遍做过的事情——心中暗暗哀号一声,果然为人不能太过自鸣得意,否则上天都要降灾惩罚。

      在心底将那个闯祸的人诅咒了千百万次,却依然只能乖乖地看着自己的脚顺势踩下去破坏自己的心血结晶,无可奈何。

      便在此时,“罪魁祸首”的反应还算敏捷,几乎在我抬步的同时,双手已然伸了出来,左手拉住我的右手,右手握住了我的左肩,如此一来两侧顿时有了着力之处,我硬生生将已经踏出去的脚又狠狠地收了回来,重心却一个不稳,整个人歪倒在身后那人怀里。

      抬眸略带恼怒地望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已先一步满面歉然的开口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眼前人的眸光清亮柔和宛如夕阳下的流水,有一点点笑意静静地融在那无边的柔雅之中,泛滥开来,成为了一道最闪亮的光彩,没有半分软弱的感觉。一身干净平实的白衣,被风儿略微拂起了衣袖,处处流露出一种柔和的优雅。

      面对着向来对我宠怜有加的师兄那么诚挚的歉意,一时间火气也顺势烟消云散,借他的搀扶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顺手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算了,反正你也算将功补过。贵客要到了么?”师兄微笑了下,颔首道:“已经到了。”

      “啊?”吃了一惊,慌忙提起裙摆快步走向门口,口中不由埋怨道:“怎么不早些来告诉我?这样会被师父骂的。”师兄在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一把拉住我的手,微微有些无奈地道:“你可不可以等我说完?师父在和她商量很重要的事情,不让我们去打扰,过些时候才能让我们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

      “是这样啊……”略沉吟了一下,我仰头,看着师兄,笑吟吟地道:“那么,你刚刚去见师父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客人的模样?是谁啊?”师兄笑了一笑,温然道:“师父是什么人,他若是不想让你我见到,我们怎么可能见得到?我只是隐约看到是个女子而已,反正呆会儿是会见到的,你那么好奇做什么?快去换衣服吧!不然呆会儿师父找不到人会怪你的。”

      应了一声,我歪了歪头道:“多谢师兄提醒,我一会儿一定会告诉师父,是师兄和我聊天才误了时辰的。”说着已轻笑出声,转身匆匆跑开。心中分明地知道师兄如若想追一定追得上,也更分明地知道,师兄的反应一定还会如平日一般,不会追来的。

      果然,才跑出不远,身后已传来师兄含笑的声音:“别太得意忘形,免得被师父看穿要受罚的。”回首,看到师兄微笑的容颜,在这个桃花纷飞的日子里,分外出尘优雅。

      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屋,我从柜子深处翻出师父送给我的一套紫色的碎花缎子裙衫配上月白流光轻纱,用它换下了身上老旧的青布衣衫,揽镜自照,却只看到一张稚嫩的脸庞,算不上娇艳如花,更并非清丽绝俗,只是干干净净地带上三分秀丽,三分素雅,看上去勉强算得上半分赏心悦目,却不知道,这是喜是忧?

      望着镜子里这张充满生机的容颜,记忆的丝线,一点一点围绕起来,绞碎了师父曾经的教诲,绞碎了一向不予回头的诺言,我仿佛看到了四岁时的自己,在那一日寒风凛冽的瑟瑟发抖之中,慢慢孤独冷却的目光。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不知道四岁的孩子记忆能够有多么明利清晰,但是我直至今日,闭上眼睛似乎依然能够看到那一天雪花自破落的屋顶洒落在已经麻木到没有了知觉的胳膊上,晕起的层层暗红。

      那一日的那一个时候,我早已经没有了力气去哭喊什么,只能静静地,昏昏沉沉地缩在角落里,努力希望维持住一点点温暖的感受。

      我好饿好饿……饿得连爬到对面角落里那灰尘密布的稻草里都没有力气——如今想来,当时真的很蠢,我早就该躲到里面去,那里既然能够留下灰尘,便说明那时是唯一不为寒风侵袭的角落——困倦与饥饿将我一步一步推向迷梦中的美好,推向梦里,爹娘呼唤我的温柔声音。

      今日回忆起来,才蓦然发觉,爹娘的呼唤,似乎已经慢慢地在我的生命里淡去,听不到,再也听不到——剩余的,只有风声,那一夜,这一日,纷纷融刻在一起,深深地烙在记忆里,永铭于那最深的角落之中。

      那一刻,纷飞的雪花似乎顿时紧了起来,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了娘,看到了爹,却在迷雾之中只有模糊,爹在挥手,娘在挥手,我听不清他们说过些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然后,我被一双有力的手轻柔地抱了起来,十分勉强地想睁开眼,却依旧什么也看不清,只是见到了一双很深湛,很有光彩的犀利双眸,在我眼前微微地荡着一缕莫名的神采。

      轻轻地被他抱在怀里,我哗地一声笑开了,喃喃地唤了一声爹,将手紧紧地贴上了他的背,好害怕他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想,爹一定是回来找我一起回家的……一定是的,因为当初他送我到这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告诉我——他说,他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爹,我等您好久好久了……

      在那之后,无数次轮回着那样模糊的梦境,我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是看着爹娘,在我眼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等我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是师兄双手托着那张温和玲珑的大大笑脸杵在我眼前,于是,我永远地失去了父母的痕迹,但是,却多了一个师父,一个师兄,和许许多多的朋友邻居。

      从师兄口中我也知道,那一日,抱起我的那双大手,那仿佛能够为我遮风挡雨的沉静眼眸,不属于记忆中已经渐渐被放逐的父亲,而是我的师父——一向神秘聪慧,幽冷莫测的师父,苏遣怀。

      我至今兀自记得,当年师兄对我笑言是那一声爹救了我一命,让大雪行路的师父动了恻隐之心时,我那种如雷轰顶的感受,原来……爹毕竟不曾在意过我……毕竟……永远地抛下了我,不再回头。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睁开眼睛就会想哭,吃饭的时候也会想哭,黄昏,黑夜,只要师兄不在身旁絮絮叨叨地说话聊天,我就会想哭,然后,师父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我的救命恩人,是他以绝妙的医术让我身上的冻伤痊愈,让我在高烧不退的情况下保住小命——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站起来,把你的眼泪给收回去,没有人会同情你。”有瞬间的怔忪,这就是我想象中费尽心思救治我的温柔长辈么?还是……我又陷入了什么样的梦境当中?

      下一刻,他却又向我伸出了手——伸出的手,干净而修长,虎口和指节处有一层厚茧,大体看来却仍是漂亮的。

      有些怯弱地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的手中,隐隐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颤抖,他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将我从床上拉起来,让我赤足站在地上,然后俯身,眼色深湛幽冷一如当日初见时一般:“记住,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同情你什么,与其用眼泪来宣泄不满委屈,你应该做给他们看——他们弃你如弃草芥,是他们没有眼光,明白么?”

      咬了咬下唇,我看着那双眼睛,怔住了。

      ※  ※  ※

      “幽射?”蓦然响起的声音击碎了我的记忆,回首,看到门外被阳光浅浅映在门上的暗影,只见他举手敲了敲房门,扬声道:“你在不在里面?怎么那么久?师父让我们出去,快一点,不然师父会生气的。”

      忍不住呀了一声,心中暗暗责怪自己竟然会对着镜子里的虚影发呆这么久,扯下束发的暗青布带,一边应着,一边快手快脚地梳了一个最容易的发式,将两边头发简简单单一弯一扎,用准备好的紫白绢花丝带绑了,便急急开了房门冲将出去,反倒把门外静立的师兄吓了一跳,一把拉住我的手道:“你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跑过去,师父一定会骂的,你忘了平时师父的教诲了么?茶师父已经端进书房去了,你不必着急,只要你不再犯错,师父应该不会怪你的,放心吧!”

      怔了一怔,我脸上微微一红,低首道:“对不住……我今日……今日失态了,也让你和师父担心了。”师兄淡淡地勾唇笑了一笑,非常温柔优雅地退开一步,摇了摇头道:“没必要放在心上,每一个人都会有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有疲倦想要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想,师父能够明白的。”

      “嗯……”略顿了一顿,有一瞬间我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默然去掩饰心中那种莫名涌起的不知所措——难道,每一个哥哥对妹妹,都是这么温柔呵护的么?温柔得令我蓦然觉得很不真实,也很狼狈。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不知道,想要逃离的,是师兄的温柔还是我自己的无措?

      就这样一路无话地匆匆赶到了师父的书房,房门半开着,隐隐约约可以见得到一个蓝衫女子背对着门外静静地伫立着,而师父则坐在桌畔静静地泡茶,一步一步,都是平静而认真的,不曾出过半分差错,甚至,在舀茶倒水的时候,手连抖也不曾抖过一下。与师父一比,我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想到今日的失误连连,不由得暗暗决心更正。

      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能够借此平息了心中那些零乱扰人的思绪。举手刚想扣门而入,屋内已传来了师父淡淡的飘忽语声,语气漠然,听不出半分喜怒,也让我的心为之微微提了起来:“是幽射么?你进来吧!”语声未落,房门已开,师父伫立在门前,望着我身后的师兄:“你今日的功课可曾完毕?”师兄默然了一下,低声道:“尚未完毕。”师父淡淡地嗯了一声,道:“那你现在应该知道怎么做了。”我看不见师兄的神色,但是直觉告诉我,今日的师父冷锐得奇怪,虽不知道原因,但是直觉地想张口为师兄求情,可是满口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师父冷淡的神情逼了回去,最终也未敢说上半句,只是乖乖地从师父让开的地方走进房去,任师父在身后关上了房门——顿时,整间屋子里弥漫起一股诡异之气,幽暗深沉,令我的心不由随之微微起了惊悚之意。

      “是幽射吧?”一直静立在房内观赏书画的蓝衣女子蓦然转过身来,微微带着一点笑痕,略有些暝怪地望了师父一眼,柔声道:“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个小美人。”闻言我不由得怔了一怔,摸不透眼前女子的虚实,一时间也不敢上前,只是回头,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师父,希望师父能够为我指点迷津。

      只见师父走回桌边坐下,一边继续潇洒地泡着清茶,一边头也不抬淡淡地开口道:“幽射,去拜见师姑。”

      闻言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万万没有料到竟然能在此情此景,此事此地见到这个传奇般的师姑——对于她,我可是半点也不陌生,因为她的传奇经历,正是在那段异常悲哀灰暗的日子里,师兄用来为我解闷,让我忘却愁苦悲伤的有力武器。当年所听到的每一个细节,今日似乎依然莫名地荡漾在脑海之中,鲜明如初。

      我知道我有一个师姑。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因为她可以凭借一个人的生辰和星宿卜卦判断一个人的命运和未来,并且每言必中,绝对不会有半分偏差,师姑的卦相,是这个世间最权威的神卦,她几乎可以算尽上苍的安排,看破每一个红尘中人的生死,一旦她定言会早夭的孩子,父母便可以回家预备后事,并且准备再生另外一个孩子来继承家业了——因为,师姑的卦,是从来没有错的。

      那段时间,师姑人在汴京,而开封城内,亦是无人不知卦师汐泠之名,纵然师姑从来只为有缘人卜卦,每日里却依然门庭若市,可是有一天,这位名动一时的卦师却突然神秘地失踪,并且从此以后再不曾现身于任何地方,一时间,流言漫天,有人说她因为卦相太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被杀人灭口,也有人说她是因为泄露了天机,遭逢天谴而魂飞魄散,许许多多的说法,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卦师汐泠,成为了汴京永远的神秘传说。

      可是——今日,我却见到了这个传说,亲眼,看到了这个只该在传说中出现的女子,看到了她那淡淡温柔清雅如诗的微笑脸庞,清澈锐利直入心底的迫人目光,看到她轻轻地对我伸出了手,微笑着,招呼我到她身边去——是梦?是真?

      “师姑。”双膝微微一曲,我福了一福,才走上前去,不敢直视那双清亮的美眸。被她直视的时候,那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但是毫无疑问地,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莫名的狼狈,因为她的眼神扫过来,层层的保护似乎在转瞬之间便被一针刺穿,什么惨淡的,哀凉的心事统统成为了她的盘中之餐,任由她去取舍——她如果想看到什么,那是谁也拦不住,更拦不了的。

      一场不公平的斗争,无论和她对敌的是什么人,都会败在她手中吧?不知道……一向神秘莫测的师父在面对她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师父和师姑——谁能更胜一筹?

      师姑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微笑里渗满了温柔,那种感觉,半分也不似一个锐利神秘的卦师,倒让我想起了完全没有记忆的母亲——那种……让人倍觉窝心,让人想哭的温柔。一刹那,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出来,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只有一滴很陌生的温热液体,自眼中滑落,滴在手指之上。

      ※  ※  ※

      晚膳过后。

      当我流泪的那一刹那,我以为师父会责备我的,可是最终师父却什么也没说,甚至不曾望过我一眼,仿佛完全没有见到那不适时的泪水。
      一切就这么顺利而诡异地过去了,一同用过晚膳之后,师兄去花园里练剑,而师父和师姑则回到了师父的书房,不知道在商量着些什么,不允许我和师兄前去打扰。于是我也乐得清净,搬了一叠医书史料回房来看。

      黄昏时分清清柔柔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飘了进来,带着一点稻田的清香,充斥着自然的味道。桌上墨砚之中墨汁的味道混杂在这层叠清香之中,围绕在我身边。
      “为什么会哭?”身后的声音维持着一向的淡雅温和,语气虽然是疑问,但是听不出任何波动。

      正在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我没有回头,只是略微抬起头来,视线落在窗前的一缕残影之上,努力使自己不去想那被师姑的温柔所挑起的幼年伤口——不去感受那种鲜血淋漓的痛。我一直相信,再过一阵子,它就会自行愈合,就像以前一样。

      “为什么?”师兄见我没有回答的意思,又将那三个字重复了一次。

      这次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也清楚地看到,自己渐渐沉淀平静的心情。浅浅地半转过头来,看着师兄柔和的眼神,淡淡地抿唇道:“你是想听真的呢,还是想听假的?”师兄闻言有些意外地怔了怔,道:“那就先听听假的吧!”我轻轻地转回了视线,直视着前方那看不清,数不尽的远山:“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来拒绝那样的温柔,摆脱她的手,我讨厌被牵绊。”师兄轻轻地笑了,道:“果然是个不错的理由,师父喜欢。那么真的又是什么呢?”

      “真的啊……”我低下了头,合上手中的书本,凝视着书页上的题目,微微勾起一丝苦笑,低声道:“我原本……是不打算跟任何人说的。真相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没有原因,只是似乎冥冥中有人要我流泪,似乎……今日这样的眼泪,就是必然。”回头,我坦然地迎视着师兄的目光,浅浅地道:“早在我流下眼泪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理由,不过……我今日愿意以真相告之,如若你以此奉于师父座前,我亦无能为力。”语毕,我静静地将手压在书本上,浅浅地弯起唇线,微笑。

      师兄怔了很久很久,看着我的目光在一瞬间之内似乎变得分外陌生,然后,他用了一种闲话家常般的语气,将每一个字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幽射,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就是还是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还是因为你从小太喜欢读史思史,学了太多尔虞我诈?师父教给你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蓦然怔住了,回身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只捕捉到师兄离开房间时那一片雪白的衣角,迅速从我的视线中滑落风里,然后消失。闭口不语,我轻轻地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却再也没有看进去过一个字。

      记不清是什么样的时候,被人安慰呵护对我来说反而是种折磨,反而让我更想逃离,因为我害怕再给别人来伤害自己——就像爹娘一样。

      一生有那样一次就够了,我不需要再有第二次如此的经历——四岁以前的日子,已经模糊了,但是四岁的那段日子,却是分外清晰的噩梦,我哪里还攒得起勇气再次重来?逃避……是我唯一能够为自己做的事情。

      记得六岁那一年曾经躺在后山的草地之上,看着天空上漂浮不定的白云,总是那样羡慕着它们的婀娜多姿与永不衰退,也总是在思考着同样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云儿从来不会受伤也不会流血?到了后来,看了很多很多书,从师父那里学到了很多很多东西之后,再想起那一日的风和日丽,再想起那个莫名的问题,它的答案,似乎已昭然若揭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云,是多么的善变,又是多么的聪明?当你还没有能够靠近它的时候,它早已幻化归去,让你的指尖永远也不可能触碰到它,每每当你以为已经可以碰到它,可是抓来的却只有无尽的空虚,无论你怎样去努力,也是不可能拉近半分与善变的它之间,那遥不可及的距离的。

      如果——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拥有伤害的机会?伤害这两个字,总是在距离最接近的时候,才会更加充满了血色——更加深刻,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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