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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 执念 答应了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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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了师兄我所知的一切之后,师兄一向温雅柔和的眸子里顿时泛起了从未有过的严肃,他什么都没有再问过我,只是将我从地上抱起来,然后顺着凌厉的风势,展现了他超人一等的轻功与速度。
被他抱在身边,我只能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周遭熟悉的景物和颜色在我眼中交错幻化成了一片,我什么也看不清,甚至连眼睛,都被风吹得干涩肿胀,完全张不开来。我不知道师兄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路上的情况,只是知道,师兄的步伐,真的很平稳,平稳得让我钦佩。
终于回到了家中,在门前我跳出了师兄的怀抱,眼前是师姑依然静静地伫立在小园之中的孤寂身影,她半弯着腰身,那双灵巧瘦削的手指正在摆弄着凋零的花枝——这几年来,一直是师姑在照顾它们,它们的长势,比我照顾的时候要好上许多。每当我面对着花开争胜的满园春色之时,我总是在想,也许我真的不是一个贤妻良母,连这样一点小小的家事都无法胜任。只是,今日与往常不同,她的脚边多了三个包袱,每一个都是鼓鼓的——要远行的究竟是谁呢?我么?师姑么?还是……师兄或者师父?
转头,师父负手站立在书房正中,书房的房门大开——这是许多年来的头一遭,因为一直以来,师父的书房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块禁地,如果不是师父的要求,便不容我们接近,所以,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清楚地从外面将书房里所有的陈设尽收眼底——尽管不是第一次整理这个房间,对一切并不陌生,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完整干净的景象——全部都是一尘不染。
大理石雕成的圆桌上,斜摆着师父的那柄无离长剑,园子里的花已过了花期,早就落尽了,片片花瓣沾满了尘土,却被劲风扬起来,吹进师父的书房。师父的书房一向不喜欢残花败落,但是今日,师父却对这些视而不见。他背对着我们,正在看着师娘的画像——那幅画像,多少年来一直挂在那里,已经慢慢地褪去了初时灿烂鲜明的颜色,在时间的消磨之下,一点一点变淡。淡到了今日,师娘的眼睛已经由初时的黑白分明幻化成了浅浅的暗灰,而在花瓣纷飞轻舞的香风之中纵横的嫣红水袖也慢慢消失了初见一般的灿烂,变成了微微的粉。
今日见到这幅画,已经不会再像昔日一般惊艳,我也不会再如昔日一般,站在画前仿佛都能够听到那一日轻灵的风声,甚至,我仿佛看到了师娘灿烂的容颜在一点一点从我面前淡去凋零,就像当日看到师娘香消玉殒在我面前,那张绝世的容颜慢慢被黄土掩盖的模样。我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不会也像师娘一般——可是,师娘毕竟还有师父记着,还有师父为她描绘下这嫣然舞花的一幕,我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会不会有一个人记着我的存在,会不会……有人惦念我。
浅浅地呼出一口气,我不敢再想下去,于是走进书房,轻轻地福身道:“师父,师兄来了。”师父淡淡地应了一声,微微转过了头,看着我的眼睛,极浅极浅地勾勒出一丝笑意,然后那一丝笑意慢慢地荡漾入眼中,泛起了一缕温柔:“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幽射,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想做什么?”我怔了一下,完全没有料到师父非但没有急于对师兄说些什么,反而问了我如此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顿时语塞,隔了片刻才垂首诚实地道:“徒儿没有想过。”本以为师父会骂我无能,却不料师父的声音反而更加温和,并且用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发顶,淡淡地道:“将来若是想到了,记得告诉师父师姑,明白吗?”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面对着师父突如其来的关心与温和,我只能很低很低地应了,脸上微微一阵发烧,不知道是喜是忧。师父微微地笑了,似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块血玉,雕刻成鱼的形状,色泽纯正艳丽,那依稀的光芒竟仿佛令人不可逼视。
然后,师父将那块玉佩轻轻地悬在了我的腰间,我听到师父的声音又变得十分有威严——仿佛方才的温柔都是我在做梦:“那么,你现在可以出去了,这块玉佩,绝对不可以离开你半步——还有,让你师兄进来。”心里对师父的反复无常充满了疑惑,但是一向养成的习惯让我完全没有任何疑问地退出书房,然后,在师兄进入书房之后,关上了房门。
侧身,我看见了师姑,师姑也正半转了头看着我,眼光寂然黯淡,浅浅地,带着一点悲哀,一见我转过了身,便立刻移开了视线,似乎不想被我看到她那样的眼光——但是,很不巧的,我还是看到了那飘移前的最后一丝悲哀——无法掩盖的悲哀。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我走上前,走到师姑的对面站住脚步,深深地看着她脚下的包袱,也看着她遥望远方的眼睛,轻轻地开口问道:“我可不可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师姑悠远的目光突然收了回来,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低叹一声,将视线落在我的眸子里,极轻极轻地问道:“你真地想知道么?”
闻言我坚定地点头,静静地视线的焦点落在师姑漂亮的眸子里,我看到了自己在师姑眼中微笑的倒影。
师姑默然了很久很久,才咬住了下唇,轻轻地将苍白消瘦的手指搭在我的肩头上,轻轻地,用一种很迷惘的语气开口,眼光如水:“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要告诉你,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不该在这种时候告诉你——可是,今日如果不说,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心中微微起了一中悚栗,我想我明白了师姑的意思,也明白了师父如临大敌的模样,更明白了师父师姑反常的原因——那是因为,也许在某些灾难之下,我们都要死,我们……都很弱小。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面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自主地,我开口向师姑道:“这件事情……和我有没有关系?”师姑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启唇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低下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不会激动到发抖,但是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免不了有些变调,所以我用很轻很轻的语声说话,因为害怕被人抓住我的弱点:“因为……我一直觉得,师父也不喜欢我,所以我想……会不会是因为我害得师父受累,师娘离世——我……”
师姑没有等我把下一句话说完,已经轻轻地笑了,一滴泪珠原本悬在她睫毛之上,晶莹透亮,随着她微微的抖动便这样沉重地落下来,打在我的手上,然后她用手覆住了那滴泪珠的痕迹,将我搂入她温暖的怀抱里,声音温柔得仿佛能在寒风凛冽之中化开成水:“傻丫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的师父,他其实是很喜欢你的,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喜欢你,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你啊!所以,他用了自己的方法——去喜欢你,关心你。”师姑的手搁在我的腰间,温暖的感觉顺着腰际绕遍了我的全身,而她的话语,就仿佛三春的艳阳,让我许久以来胡思乱想所生的阴霾渐渐从深埋的心底脱出,一丝一丝的散尽。
“你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他又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师姑幽幽地在我耳边低语着,语气温和,“可是,他不敢对你好,他知道,如果孩子依赖一个人成为习惯,那么,这个孩子将会永远也离不开那个人——他不愿意让你依赖他,他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自己照顾自己的人。他虽然是你的师父,但是他不会陪你一辈子,所以他要你学会自己坚强。”说到这里,她轻轻地用双手托住我的脸颊,一双带笑含泪的眼睛在我眼前熠熠闪光,嫣红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笑得很美很温柔——像一个凝视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在这一刻,我想连眼泪也失去了价值——一直以为这一生,我都不会知道温柔体贴的母亲是什么样子,一直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拥有母亲关爱的孩子有多么幸福,多么窝心,一直以为,我可以完全没有母亲,独自一个人走下去……可是,我想此刻我终于明白,母亲两个字,早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底——母亲,应该就是像师姑一样温柔可亲,像师姑一样可以让我依靠,眷恋的模样吧?
身侧的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本能地转头去望,却只看见师兄回身,跪下向师父三拜于地的雪白身影——或许是因为今日的沙尘太重,所以师兄的衣衫,才更加的刺眼夺目——那么干净剔透,连一丝杂质也没有的颜色,太耀目了。
这时,耳边响起师姑轻轻地叹息:“该走了,幽射,拜过你师父,我们该上路了。”吃了一惊,回头想去问师姑什么,却被她从后面制止了动作——她轻轻地压住我的穴位,轻轻地告诉我——
“什么也不要问,你会明白的。”
※ ※ ※
拜过了师父,我什么也没有再问,因为我看出来师姑的眼神很凝重,也知道,这件事情也许关乎着我们所有人的生死,所以我不可以任性,我应该听从师姑的话,乖乖地离开。我相信我的师父——我聪明睿智的师父,一定可以平安脱离险境,最终与我们会合,也许,我们会在另外的地方开启另外的新生活。只是可惜,我不能再为何家村的人求得师姑的绣品了——对不起,幽射对你们失约了……对不起,何嫂子,对不起,倩儿,尽管你们都曾经陪我一起长大,但是,幽射没有时间或机会与你们道别了——保重。
丝毫没有犹豫地跨上马背,我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只见那光线暗淡的房间之中,师父的身影孤单地站在那里——依旧是房间的正中央,依旧是面对着师娘画像的地方,一切的一切和方才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同,所不一样的只是,我们都不能陪在他身边了。
眼眶一热,险些滑下泪来,但是我逼着自己将眼泪收回去——因为师父一向不喜欢我眼泪涟涟的模样,师姑也告诉我,师父希望我一个人学会坚强,他会回来的,只要我很乖很乖地逃走,只要我不成为他的负累,我的师父——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风声越发的响了,马蹄扬起的无尽沙尘根本无法返回到地面上,就被风层层叠叠地卷起,直扑眼前。眼睛被沙子刮得又疼又胀,终于,一粒不听话的沙子刮进了眼睛,一阵疼痛过后,我感觉到了脸上的湿热。
我们并没有从大路离开,而是催马直奔林间没有道路的地方,是师姑带的路。我相信这是师父师姑选好的逃生路线,以我们对这里的了解,就算有什么人追上来,也要比在大路上为人狙击来得安全。
林间的沙尘更为严重——或者说那已经不是沙尘,而是大风卷着满地的枯枝碎叶扑面而来,□□的坐骑也走得分外艰难,我需要花费很大的心思才能够维持住自己的身形和眼力,不至于从马上失去平衡摔跌下去,并且跟上师姑和师兄的脚步。一时间我什么心思也来不及转,只能感觉到枝叶扑到脸上的时候那种细细的疼痛,天边隐隐作响的雷声和幽蓝的闪电让我莫名地起了一阵悚然,连后背都在一阵一阵地发寒。
风声突然一紧,我座下的骏马一声狂嘶,在我还完全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它已经马失前蹄,双腿跪倒,令毫无准备的我身体骤然倾斜。我猝不及防,重心一个不稳,立刻向前摔倒——我向来常在林中采药活动,当然知道摔在这种枯枝碎叶满天飞的地方有多么可怕,更知道脸部向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甚至可以毫不怀疑,这一次铁定破相,连眼睛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但我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是用双手遮住脸颊,希望这样摔下去不会被刺得太狠——至少,不会就此双目失明。
不过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反而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抱在怀中,同时耳边滑过一阵尖锐的风声和一阵凌乱的健马长嘶之声。
睁眼一看,这才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只见眼前是一排队列极为整齐的弓箭手,每一个人的手都将弓拉开满弦,箭簇的寒光足以晃花了我本就被风沙迷痛的眼——一排夺命的寒箭啊!只要一声令下,我们三个人立即就可以像面前的马儿一般化为刺猬,绝对不会拥有逃生的机会——或者说,如果没有我们两个人的负累,也许师兄可以,但是如今有了我和师姑,师兄,是绝对不可能带着我们一起成功逃离的。
师兄用他的左手将我护在他的怀抱里面,他的右手之中,紧握着一支通体莹白的洞箫,那洞箫比师兄常吹的碧玉箫或翠竹箫都要长出几分,上面用金丝纹着古朴秀雅的花纹,我看不出那是什么,但是我可以看出来,那是一种特殊的花纹——在此之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师兄握得很用力,以至于他的指节都层层叠叠地泛白,让我莫名地担心他会握断了手指。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地泛着汗湿,是冷的,在这样的风里竟然都无法被吹干——我和师兄,都很紧张。我们都很清楚知道,这种情景就是个死局,我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进一步,救自己,也救我的亲人。
距离我们五步之处,师姑的衣衫是黯淡的墨蓝,在风里面猎猎作响,她的模样却很平静,平静得甚至还在微笑,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立在风中,仿佛一座墨蓝色的雕像,纤弱的身躯一动也没有动过。
“多年不见啊,汐泠姑娘!我家主人可惦念你惦念得紧呢!”身后蓦然的声音让我和师兄都大吃了一惊,师兄几乎是立刻旋身,洞箫挟着风声,极迅速地向声音来处挥去,而我则同时一摔衣袖,短剑入手,在师兄身侧连挥了数十下,以确认不会有人借师兄出手的一瞬间从旁伤人。
但是师兄这一招全数落空,而我也完全没有看到有人影闪过,可是左颈微微一阵刺痛,那个声音懒洋洋地道:“大人们说话,孩子不要胡乱插手,这一下是给你的教训,就你那点微末道行,出手就是找死。”
吃了一惊,环视四周不见人影,转头去看师兄,却见师兄的目光一冷一沉,转向了一个方向,然后定住,才想开口,师姑已抢先接口道:“你到底是谁?你给我出来!你家主人对我尚且要敬上三分,你却敢自作主张前来羞辱于我?莫要忘了,只要我一日不死,你还爬不到我头上!”
不多时,一个青衫儒士施施然在师兄冷似寒冰胜三分的目光中走进这一小片空地上来,他剑眉耸立,薄唇含笑,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潇洒与玩世不恭。他先是略带不屑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转而打量了师兄一下,最后才向师姑微笑道:“汐泠姑娘,敢问你这是以什么身份在和我说话呢?是京城第一卦师,还是——当朝秀女?”师姑脸色一白,手微微有些发抖,紧紧地握着拳,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你!张清祀!”那青衫儒士张清祀微微一笑道:“怎么,料不到是我么?我还要感谢你的成全呢!若不是你半途逃走,我也不会有今日的显达——怎么样,要不要我告诉你,你这一走,害死了多少人?你想不想知道,是谁主持了屠村的事情?你想想看,自从先帝驾崩,你在那里生活了多久?可是就因为你一个人的缘故,那里——可是血流成河啊!而且——圣上坑杀术士,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的缘故么?汐泠姑娘,你在孩子面前,还凭什么立足?”他目光离开了师姑,不经意地自我身上划过,然后在师兄身上停留了一瞬间,最后,才又转回到师姑身上,正对着师姑闪光的瞳眸,一点也没有要逃避的意思。
“是你!是你对不对?你……好狠毒!”师姑的眼光锋利如刀,仿佛经火淬成一般,满是凌厉与痛恨,声音尖锐得单薄,刺痛了我的耳,也仿佛震颤了她自己瘦弱的身躯。
张清祀微微地笑着,负手在我和面前十步之处止步不前,淡淡地启唇道:“狠毒的不是我,是你才对,你明知道会有如此后果,却逼得一切不得不发生——汐泠,你辜负了这一身的本领。”说到这里,他平淡含笑的目光忽然微微一肃,抬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