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流年》驿路浮生

5、旁白·御璇 为国，为心

　　碧衫女子一看到枫潇凌纵身离开，立刻恢复了一脸平静，仿佛方才的惊骇欲绝从来不曾在她脸上出现过。她起身，竟然完全不受制于穴道被封，飘然而迅捷地向另一侧的议事殿纵去。

　　议事殿，子时。

　　一个身着湖蓝色长袍的男子手握折扇，正守在殿门之前，见到碧衫女子前来，忙迎了上去，神色微微有些不豫：“星菱，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碧衫女子星菱急奔之下双颊泛红，声音紧绷着，透露出她心底那一点无法抑制的紧张：“不要问了，我遇到一个意欲刺杀皇上的刺客，大人还在议事？这件事情必须要跟他说。”男子一怔，神色顿时也有些凝重了起来，张口问道：“刺客？人呢？”星菱道：“他武功很高，我见拦他不住，索性把他支去御书房了。”

　　男子闻言点头道：“我明白了。”说罢他已转过身去，向一个内侍说了几句什么，那内侍躬身应了，手中拂尘一甩，转身推门入殿。但闻殿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重的音节，随即慢慢被从内关上，遮住了里外两个世界——一时之间，一切竟然仿佛那样的遥不可及。

　　星菱这才找到机会举袖浅浅拭了下额间的薄汗，眼光却瞬也不瞬地望着那厚重的红木殿门，一语不发。蓝衣男子见状轻轻用折扇点了点她的肩膀，淡淡地道：“不要太担心了，宫中侍卫众多，谅他一人孤身行刺也难以成事。”星菱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看搭在肩头之上的折扇，依旧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的勾了一下唇，算作答复。

　　不多时，只听吱呀一声，红木门被从内打开，方才那名内侍又走了出来，尖声道：“宣——逸寒桀，星菱上殿！”星菱和蓝衣男子逸寒桀对望一眼，并肩入殿，在阶前十步处跪下行礼：“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本来应该“在”御书房的太宗此刻正威严地坐在高阶之上，两侧站着三位服紫高官和一个身着红色状元服饰之人。三名高官中两名是已过知天命之年的老人，一个眉目冷峻严肃，一双眼睛迥然锐利，年纪虽然已老，但是却依旧没有半分衰老之色，气势竟似比他对面的紫服青年尚胜一筹——他，正是当朝中书省丞相，官拜一品，位极人臣的秦扬。而站在他身侧的那位老人则为职代枢密副使的枢密直学士南宫卿云，只见他白须白发，一丛胡子整理的干净伏顺，光芒打上去，银白一片的颜色倒也好看，眼睛里面透着些淡淡的微笑，使他给人一种很是和蔼可亲的感觉。站在秦扬对面的却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一身紫色具服，在官场之中却是极为少见，毕竟堪当重任之人非有足够阅历而不可为，但是如此年轻的一个人，却是几乎与秦扬平起平坐的，甚至官位尤在南宫卿云之上的——为太宗所破格提拔的青年宣徽南院使——御璇，历来宣徽南院使分枢密使职权，乃是兵防调戍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官员，多为劳苦功高之人方可为之，而他以二十三岁稚龄竟然能够位极人臣，也算朝中异数。而他身旁的那位身着状元服饰的从容男子自然便是此科高中状元尚未放任的新科状元郎，才华横溢，聪慧绝顶的南宫天饬，亦是南宫卿云之子。

　　只听得太宗淡淡的带着几分飘忽的冷峻的声音在所有人上方响起：“平身。据报你们有要事禀报，却是何事？”星菱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启禀皇上，臣方才赶入宫中之时偶然遇到一名刺客，此人武功极高，此次入宫，意在谋刺皇上——已被臣支往御书房。”

　　太宗淡淡地哦了一声，随口道：“御璇爱卿，依你之见如今该当如何？”御璇是个很俊朗的男子，剑眉是淡淡的，眼色也是清冷淡定，无喜无怒无悲无怨，淡得宛如月光，没有了任何锋芒。他的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连那一身淡淡的幽冷气质都仿佛是为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而生——搭配起来就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只见他行了一礼，朗声开口，声音清朗好听：“回皇上，臣以为，此时我大宋正乃用人之际，此人若能为我大宋所用，必也会是铁铮铮一条风云好汉……若他不能为大宋所用，那臣认为此等危险人物——当除！”说出“当除”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很特别的光芒，那不是冷，更看不到丝毫的杀机，只是玄，深得不见底的玄。

　　秦扬闻言立时躬身接口道：“启秉皇上，依臣之见，此人若然肯为我大宋所用，必叛其主，如此背信之人，恐不堪吾皇所用。”御璇略微顿了一顿，淡淡地道：“皇上，丞相大人所言确实有理，但臣希望一试，请皇上恩准。”太宗无喜无怒地开口道：“御璇爱卿是打定主意准备前去劝降了？”御璇行礼道：“臣请命前去，希望大宋能够再得良才 。”太宗漠然道：“既然如此，朕——准了爱卿之奏！”御璇躬身行礼：“臣谢主隆恩。容臣先告退。”太宗挥挥袖子：“去吧。”御璇倒退出殿门，太宗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有种似笑而非笑的神色，只是隔得远了，看不真切那双帝王之眼里面的神色：“爱卿——可不要让朕失望啊！”御璇微微一凛，躬身道：“是。”

　　三人退出殿门，星菱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立刻紧闭而起的宫门，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顿了一下，最终只唤道：“大人！”御璇回首，目光淡淡的，无喜无怒：“何事？”星菱的视线微微飘移了一下，才低首应道：“依属下之见，对方并非惯匪——或许，今日只是第一次入宫。”

　　“哦？”御璇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

　　星菱默然了一下，低声道：“是，请大人吩咐。”御璇抬头看了看天色，眼色里面融进了些许星月光华，分外明亮：“星菱，你去宫门调其他六人一齐埋伏于御书房，逸寒桀，你持我令牌，前去令殿前都指挥使调派人马，暗中围住皇宫，绝不容刺客有机会逃脱！”

　　“大人，我不明白。”星菱待逸寒桀收了令牌，终于没有忍住，张口说了一句，但是很快便顿住了声音，没有要再说下去的意思。

　　御璇负手，本已转身走出五步，闻言却又转回身来，淡淡地向星菱笑了一笑，语气平静温和：“现在没有办法向你解释，不过，等此事结束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星菱一怔，神色有些微微的复杂，隔了片刻才领命退开，匆匆与逸寒桀前去传令。两人才走出不远，身后蓦然传来御璇淡淡的声音：“南宫少爷待会儿可能会去南宫小姐那里，着人护着，别出了意外——还有，不要把兵屯得太近，免得吓到南宫小姐。”

　　星菱和逸寒桀都并未再开口，但是两个人的身形同时一顿，心里都很明白，大人其实是个很好的大人，他一直一直……都是默默地关心着南宫小姐的，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南宫谬凝，是大人的未婚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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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一排八人，四男四女，八般武器，各不相同。但见左端之人一身墨绿长袍，腰悬双刀，额头眼角已有了些细微的皱纹，年纪约三十岁上下，鬓发却隐约染霜，有几丛早成银白。他的右侧站着方才持折扇的蓝衫男子，只不过方才的木柄折扇已经变成了一把通体乌黑的折扇，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制成。

　　再右则是星菱，一身淡绿衫子，瓜子脸蛋上面嵌着一双秀美有神的眸子，黑白分明，目光灵动，在烛火摇曳，灯火通明的屋子里面看起来，便仿佛三春的溪水凝光入眼，分外清亮，手中握了一柄纤巧的长剑，剑身极薄，剑刃却极为锋利，一眼看过去，整个长剑竟似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青雾，冰寒冷彻。而站在星菱右侧的，则是一名全身黑衣，神色冷峻的男子，眼睛里面飘溢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傲气，似乎把身边每一个人都不放在眼里，却也似乎把每一个人都收入了他眼底深处，让人有种变化莫测的感觉。

　　再下来是一个穿着淡蓝底撒碎花衣衫，天蓝色缎子裙的少女，满眼的温和笑意，目光柔柔软软的，令人感觉纵然是铁铮铮的傲骨，也能被这样如水般清澈无绝的温柔缓缓融了去，百炼钢在她目光的注视下，也会乖乖化成绕指柔。她手中握着一柄不知是不是长剑的剑，剑身细长，比平常的剑长上几分，却比平常的长剑细了不少，通体闪烁晶莹，竟仿佛成了水晶一般的清透，但是屈身去看时却只能看到自己贪婪的眼神，完全看不到剑后的一切。

　　在她右侧则是一个穿得简简单单，一脸笑容的男子，上身斜挎着劲弓长箭，腰间则尽挂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什么琉璃雕饰啦，北方人常用的腰刀啦——而且腰刀的鞘上还不忘了镶上一大堆饰品，不过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精美贵重的物什，逸寒桀也曾问过他原因，他还很振振有辞地回答说——怕被抢又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所以镶点假的，这样街上的小偷也会对他手下留情。当然毫无疑问的，这句话一出，众人皆倒。

　　最右是两名少女。靠左一个身着淡粉红色的轻纱柔衫，腰间束着白色丝缎，挂着一块淡淡的水晶挂饰，雕成了水滴形状，烛光打上去，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煞是美丽，手中握着通体闪着银光的九截长鞭，鞭身及地。右面的一个则一身苏绣月白中衣，白底撒淡青花小坎，下身着纯白百褶及地长裙，双手各握一剑，左短右长，长剑比普通子母剑来得短了三分，短剑却又比普通短剑长了三四分，若真比较起来，这一短一长两剑长度竟有些相近，几乎都成了不长不短的“中剑”。

　　“今夜的敌人会很厉害，我只有一个要求——败可，亡不可。若然败了，便放他走。”御璇站在书案之前，视线自左至右一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然后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开口道：“我会装扮成皇上的模样，引他来刺，你们在旁埋伏——依星菱所见，他不熟悉宫中调防更戍，为了不引人注意，必然会选择从屋顶潜至，然后凌空下击，你们分藏四周，他一旦现身，不必理会其他，只管合围便是。”

　　“那大人您呢？”淡蓝衣裙的少女蓦然启唇问道：“您又当如何？”

　　御璇微微一笑，眼光转到了少女身上，轻轻吁了一口气道：“我活得很开心，不会求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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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宫中却依然灯火通明，整个皇宫被一个刺客搅得一夜鸡犬不宁。

　　“御璇大人，依您之见，这刺客逃逸无踪，我们是否应当全宫搜索？”殿前都指挥使一边指挥着面前侍卫们匆匆的调动，一边转头去看负手静静立在御书房窗前，在抬头凝望着什么的御璇，等着他的主意——全宫搜索的命令只要一下，那就是连后宫也不得放过，万一出了什么乱子，这责任，只怕是什么人都担不起的，任何人想保乌纱，最好莫要去招惹那些每日里对镜帖花黄的宫女娘娘们，毕竟她们才是圣上的枕边人，再怎么得势的高官才子，也抵不过那日日吹，夜夜响的枕边风。

　　所以，既然是别人揽下的烫手山芋，他犯不着为了这个拼上自己的乌纱，所以自然要找一个人证物证俱在的绝佳时机，让别人来背这个黑锅，有功则他分一杯羹，有过则与他无关——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嗯，再等等吧！”御璇背着已经结疤收口，却依然殷红满布的手，抬头淡淡地望着屋顶那一处在火光下依然有些暗沉沉的地方，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可是大人……”身后的声音一句话还没说完，已吞了一半回去，改口道：“参见丞相大人！”

　　御璇闻声眼神不着痕迹地微微一亮，随即一如往常，转身一揖道：“秦大人。”却只见秦扬神色冷峻地站在当地，一身冰刀般的凌厉显露无疑，锐利的眼神直射在御璇身上，御璇却视而不见，始终维持着礼貌的微笑，除了微笑，在他脸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别的表情——就像一汪清水，只有表面荡漾着那浅浅的涟漪，不论是什么东西打进去，都无法破坏那深刻的平静。

　　隔了片刻，秦扬才沉声开口道：“皇上有旨，三日之内全宫彻查，不论是哪一个角落，都不允许放过！”

　　待他宣布完毕，御璇淡淡地笑了一笑，微一拱手道：“御璇办事不力，让皇上和秦大人费心了。”秦扬瞥了他一眼，神色冷冷的，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御璇大人做事，皇上一向是赞赏有加的，今番又怎会例外？”

　　御璇闻言不语，只是微微一笑，自转开了视线，去看着指挥使遣人彻查皇宫——包括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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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宣徽南院使府邸。

　　夜已经很深了，府中种的些花儿草儿的，似乎也都睡过去了一般，一个个有些黯淡失色，完全没有了白日里阳光下的灿烂。

　　御璇解了外袍的扣子，正准备更衣就寝，却只听得敲门声响，暗夜里面传得分外遥远，听着分外清晰。

　　微微蹙了下眉，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重新系上衣衫，举步走到门前，只闻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已开，门外，正站着有些手足无措，尴尬狼狈的星菱——依旧是一身淡绿色服饰，只是比入宫那天更见素雅风致一些，中衣上以翠丝绣成了细碎花纹，长裙曳地，流转着丝绸那种特殊的高雅光彩。腰带上挂着一块翠玉镂银佩饰和一个湖绿粤绣香囊，随着她的动作不时摇动起来，玉佩下端的小小银铃便会流泻出一阵轻轻的悦耳声音。

　　“知道你会忍不住的，进来吧！”御璇淡淡地笑了笑，微微侧了身子，让开房门，“桌上有茶，明羽新泡来没有多久，应该还是温的。”

　　“大人，我……”星菱跨进一步，张口欲言又止，咬了咬下唇，有些赧然地垂下头去，“对不住，我知道很晚了不该在打搅大人，而且……而且……”

　　御璇没有关上房门，只回身微微一笑，便抬步走到桌边自倒好了两杯清茶，举手将一杯递给了星菱，自己则拿起另一杯啜了一口，道：“本来今日是想同你说明的，不过王显王大人近来身子不适，事情多了些，便没能来得及见你，难得你忍了这一日。现在既然你来了也好，有什么话尽管问了便是。”

　　星菱怔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有些细微的苍白漫起，顿了片刻才道：“我不明白大人您为什么要揽下这桩事情——这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这不是丞相大人的意思。”御璇有意无意地抬了一下眸子，看了看门外的漆黑，眼光扫了一下便又收回来，“不是他。”

　　“不是？”星菱有些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五指掐得死紧，视线停驻在御璇团金纹墨蓝长袍下摆之上，没有敢抬头，“那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御璇又啜了一口茶，神色间若有所思，“也不想知道——如果我想知道，我早已拦下了他，若然不是有意放过了他，他早已成擒，我就是有意要引他逃离，这样，才有机会彻查宫中的每一个角落——”说着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舒展了神情，淡淡地微笑道：“真正可怕的，不是一个刺客，而是一个臣子。”

　　星菱的呼吸蓦然一窒，她脸色微微一白，低声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御璇微微一笑，再次看了看门外的黑暗，轻轻地屈指扣在圆桌之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慢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很明利，却散在风里面，仿佛没有痕迹：“我要他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认为天下人，都是可以任他欺瞒利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