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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重游 没有想过, ...

  •   心中暗悔轻敌,其实早在知道星菱并非宫女之时我便该知道,那昏君得人提醒怎么还可能留在这里?如今行踪已露,欲谋刺杀恐怕已不可为,更何况双臂血流不止,双肩尽皆受创,全身酸软,几乎已握不住手中寒殇,在耽搁下去……哼,恐怕不会有人为我复仇,我肩负着一家血海深仇,如何能够轻易言死?

      视线四面一扫,计议已定,用尽全部真力一摔,成功摆脱了剑上的长鞭,同时剑交左手,反身斜掠,已让过当头而至的双刀一剑,同时回剑一削,将案旁两侧烛火尽以剑气削断,室内陡然一暗,八大高手一怔,我趁机已纵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矮身自几下一穿而过,荡出了窗沿。饶是我身法已提至极限,却只觉得一阵劲风袭来,右肩近伤处已着了一鞭,剧痛顿时涌遍全身,几乎支持不住从窗沿之上摔将下来,但是我知道只要此刻我微一示弱,那个假冒昏君之人必然趁机将我一举成擒——也许,还会就地正法,到时候,我拿什么来为亲人复仇雪恨?昏君既然未死,我是断然不能先一步去见爹娘于泉下的!

      于是咬紧牙关,忍受住那仿佛撕心裂肺一般的剧痛,用力一转一荡,已飘然出了窗沿,身法迅捷,直没入黑暗之中。心知他们必然以为我会远遁,于是一出窗沿立刻便翻身上了屋顶,悄悄伏将下来,却只见八道人影分做四路,井井有条地扑了出去,隐隐又成合围之势,虽然有几人看得出略带轻伤,身法有碍,但是这个阵势似乎弹性极大,竟然未受丝毫影响。

      转首又见那皇袍男子脱去了一袭明黄龙袍,里面却赫然竟是一身紫色具服,腰间的金色鱼饰尽管是在昏暗之中却也散发着一股高贵夺目的光芒。

      饶是我早知似他这般才华必非普通人可有,但眼见此景却也不由得吃了一惊,须知按宋制,三品以上官员方可服紫佩金,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已是位及人臣,登阁为相!

      他在窗前略一查探,似乎有些疑心,不时抬头四顾,并无意要离开御书房,只是轻轻招了招手,对一个看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低头吩咐了几句,然后那少年微微颔首,便即转身匆忙去了。

      见状我就算再蠢,也已知瞒他不久,更知道他必然已去调遣救兵,只要禁军一到,任我有三头六臂,只怕也难脱身,于是趁他一转身间,侧身从另一面滑了下去,伤口触到琉璃瓦时分外疼痛,但我也不敢有丝毫逗留,倾尽全力向宫内潜去——此刻以他之能,不难封锁各个宫门,加强戒备,以我重伤之身绝难逃出皇宫,一个不好反而可能死于此地,不如先在宫中暂避,反正宫中宫室宫人众多,想来要藏身养伤也不是件难事。

      这次行刺,全盘败于这名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肯放我逃离半步的年轻官员手中——他究竟是谁?为什么如同一个无所不知的神祗一般?他知道师父,知道我的想法——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我在之后的日子里,时时在思考的疑问。但无论我怎么想,这次行刺,终究是败在他手中,而且,败得很惨很惨,险些败掉了自己的性命。

      咬紧了牙关,我不顾肩头直击心魂的疼痛,更顾不上停下脚步来稍裹伤口,只能用尽全力施展开我并不擅长的轻功,在我还能维持住那一丝清醒的神智,不会因为失血而昏倒的时间里,耗尽我全部的体力,有多远就逃多远,凡是有一点灯光或人声的地方,我都断然不会停留半分,只向着黑暗的角落之内狂奔。

      随着剧烈的运动,衣衫渐渐的又是熟悉的湿润,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上,只不过,今日却并不是汗水,而是我的血——一点一点,浸透的衣衫,我能够感觉到那股轻轻的热流顺着冰冷的身躯丝丝缕缕地滑落,我的体温就这样随着温热的流逝而在寒风中渐渐变冷。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我的血会流尽,我会在凛凛夜风之中被活活拖死——没有什么死法比明知道要死却无法改变更加痛苦,更何况,我不能死,绝对……不可以——因为,我的身后,还附着爹娘的冤魂,还有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哥哥的期盼!

      不可以死——这是我最后一点念头,就凭着这一个念头,我终于将自己隐藏进了一个完全的黑暗角落之中——我想,那里应该是最安全的。

      悄无声息地跃过矮墙,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这样突然的黑暗,隐约似乎能够见到黑暗中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拱门,门两侧爬满了干枯的藤条,有些细小的叶子刚刚长出来,还没有能够在风里面荡漾起属于它们的波纹。拱门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小园里面一片寂静悄然,黑暗得几乎没有半分光亮,只能够凭借一点天光照明,也好在我习武有成,眼力尚佳,才能勉强视物,不至于绊到什么东西,引来追兵。

      想不到这森严璀璨,奢华富贵的皇宫之中还有如此一处适合藏身的角落。冷冷地勾了一下唇,我在黑暗之中悄悄隐藏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才悄无声息地闪身一蹿入园。

      便是这一进入,我的心魂蓦然涌起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带着怀念的感伤,和嗜血的痛恨,令我整个人蓦地一软,竟然就这样贴着墙壁缓缓滑坐在了地下——那一刹那,连伤口的疼痛,都比不上心里面忽然的裂开的那一道伤痕来的尖锐——那些淌满了我亲人鲜血的记忆,鲜明犹如今朝。

      只见在那黯淡的天光之下,园子里新铺的青砖小道隐隐倒映着几抹光亮的色彩,而小道两侧,却依旧是当年旧花——一架空寂陈旧的秋千之上,早已爬满了那寸寸绿叶,悄然无声地,将我曾经的梦幻湮没在重重绿影之下,但是,它却依然坚定地挺立在原本的地方,小园之中离宫墙最近的一处角落——那个,荡起来,就可以看见宫外阳光满地,石白路宽的角落。
      没有想到,真的完全没有想到,与这个地方再见,竟然会是如此狼狈的景象。用力闭了闭有些模糊发黑的眼睛,我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没有时间可以再让我浪费——回到这里,也许是上苍的安排,也许,屋子里一切陈设都没有变,也许……我还可以凭着仅有的残存记忆来救自己。

      很努力地从地下爬起来,这个平时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对于此刻的我来说,竟然是如此的艰难,爬起来的时候,我甚至以为自己再也没有能力走进那间屋子,因为那么虚浮踉跄的步伐,我从来都没有体验过——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受过伤……

      抬起手来,只看到满手的鲜血淅沥而下,我的心肠骤然一硬——不论这里是什么地方,记忆有多么柔软,我……再也不是那个会任人宰割的小女孩了,这样满手鲜血的感觉,忽然让我想起了那一夜,面对着爹娘飞溅的热血,我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无可奈何!既然如今我有命回来,我就不会死在那昏君之前——一定,不会死的!

      吸了一口长气,我忍住右肩的剧痛,抽出寒殇握在手中,轻轻地靠近黑漆漆的房间,在窗口悄悄伏下身来,以食指在窗上捅了一个小小的孔洞,向内张望。

      只见屋内门窗紧闭,黯然无灯,漆黑一团,竟比屋外还黑上几分,让我什么也看不见,倒真是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咬了咬牙,既然无法窥知里面是否有人,那就只有冒险一试了,反正外面已渐渐有了人声,想必他们已快搜至这里,不论怎样,都是死路一条,不如进去碰碰运气,也许还能够获得一线生机。

      于是无声无息地靠近门边,轻轻地用手试着推了推门,却发觉门已从里面闩住,于是断定里面必然有人居住,但是此刻外面人声愈响,火光都隐隐照到了这一侧,此刻就算我想离开这里也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先进去再说。咬了咬唇,抬手将门闩用寒殇挑开,但是因为有伤在身,右肩伤口剧痛难忍,连带着左右双手都不由有些微微地发抖,一个不小心竟然将那门闩挑得太过,伸手不及,一声轻响落在地下。

      心中暗暗叫苦,只听得床上窸窣声响,似乎已有人坐了起来,于是匆忙一跃入房,挺剑疾刺,寒殇在漆黑的房间之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光芒,直取床上那人,这一招正是师父所授的客渡无人,一剑刺过去,不等招式使老便即转向横削,管他是男是女,对方有什么招式,统统劈他个乱七八糟,绝不能容在他在黑暗之中对我下手——毕竟此刻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我绝对不能让他抢了先机。只不过如今我已身负重伤,这一剑劈出去的威力还能剩下几分,我也无法确定——这只是在赌,赌的就是床上那人不及此刻的我。

      寒殇尚未触及任何物体,却只听得床上那人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即一个极低弱极轻柔的女声惊道:“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有,真的,我不是宫里的人啊!”

      剑势不由得微微顿了一顿,杀机顿敛,蹙起了眉头,眼睛慢慢适应了满室的黑暗,隐约自门口透入的天光看见床上的是一个少女,一身白色短衫软裤,拥着棉被蜷缩在角落之中,双手抱在胸前,一双明亮如水的幽然大眼泠泠地望着我,充满了一股惹人怜惜的味道,带着一点浅浅的恐惧,和佯装的坚强,透露出了属于她的纯真无暇。

      心中暗暗起疑,不明白宫中怎会有如此一个干净得如同空谷幽兰一般的绝美少女居住,而且以此姝之容,又怎会屈居于如此凄暗幽冷的无人之地,连一个侍女都没有带来不说,甚至连陪伴之人都不见半个,那个昏君虽还算不上好色成性,却又怎会放过了如此一朵娇花?

      只怕又是一个骗局来引我上钩,说不定是他们怕我临死反扑,伤了他们的人,所以便用如此计策,希望诱我成擒。于是心中顿时一冷,目光一沉,手中寒殇已经架在了她雪白的玉颈之上,冷冷地道:“别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现在你就是我的人质,只要你的主人靠近这间房子半步,我立刻先杀了你给我陪葬!”

      少女似乎微微茫然了一下,歪了下脑袋,侧目看了看搁在她颈旁大动脉上的寒殇,蹙了蹙烟笼一般淡淡的纤柔柳眉,茫然地看着我:“我的主人?”我冷冷地瞪视着她,寒声道:“别在跟我装傻了,你不是他派来擒我的么?告诉你,就算他神机妙算,能够知道我在这里,我也让他和那八个人进得来,出不去!”

      少女眸光微微闪了一下,似乎已经有些疑惑,不过她的视线却转开了。就是这样一转,她忽然指着我手上的血迹:“哎呀!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你会死的!”我怔了一下,这时才蓦然感觉到一阵几乎将我击倒的头晕袭来,手中寒殇险些拿捏不稳,掉落在床榻之上。不知那少女是不是感觉到了我的不适,伸手就要来扶,却被我冷冷地挥袖摔开,她脸色一白,微微皱了皱眉,眼光却依然清澈:“我来帮你好不好?我保证不会伤害你的,你让我去拿药,你伤得很严重,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后体力虚弱,定力也大大减退,我面对着眼前这双仿佛浅潭清水一般干净透彻如能见底的明亮眼瞳,竟然有种莫名的信任感觉,我似乎觉得有些恍惚之中,这双眼眸能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力量,无声地告诉我,她真的没有骗我。

      蓦然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眩晕伴着剧痛翻涌而至,我再也控制不住手中的寒殇,全身一软,俯下身子,一阵腥气直冲喉际,恶心的感觉怎么也忍不住,张口,鲜血淅沥而下,滴了满身。

      强撑着慢慢开始游离的最后一点神智,我的眼睛看出去已是一片模糊,眼前的桌椅摆设刹那间仿佛都变成了重叠的影子,可是我不敢晕倒。那名少女似乎有些畏惧我,在寒殇落地的那一刹那微微向里侧缩了缩,顿了一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扶住了我,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小白兔,一脸苍白地望着我,细细地有些喘息,低声道:“你……要不要先上床躺一下?我……我去给你拿药……”

      我想我应该甩袖将她摔开的,我不应该允许她如此地靠近我,毕竟她有可能是敌人,她有可能接近了就要挥剑刺向我的胸口……可是,我却做不到,因为我实在是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去做些什么——一点都没有,我整个人就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只能够昏昏沉沉地靠在身后的雕花床架之上,看着她忙着摸黑找药,还很吃力地端来了洗脸用的铜盆和几件干净的衣衫——不知道是不是我眼前一片昏黑的缘故,隐约觉得那些衣衫都很素,基本都是些很冷暗的颜色,连花纹都是极少,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些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名门闺秀所喜穿的绫罗绸缎。

      她刚刚摇摇晃晃地将手中的铜盆放在床头,却只听得门外极低的一阵细碎声响,似乎有什么人将这个房间围了起来,但却未敢声张。神智骤然惊醒,我一把抓起寒殇,再一次准确无误地架在了面前有些无措的少女那雪白的颈上,低沉了声音:“只要你出一点声音,我立刻能让你血溅当场——反正我已是亡命天涯,不在乎多背你这一条人命,懂了么?”

      少女睁大了那双灵动似水的幽然双瞳,隔了片刻似乎才明白我的意思,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唇边悄悄地嘘了一声,似乎在向我保证,她绝对不会多出一声——那种模样,蓦然让我想起幼时的哥哥那孩子气十足的微笑,心中微微一痛,眼前不由又是一阵眩晕。

      深吸了一口气,略微抑制住身上的不适,少女歪头看了看我,很友善地笑了一笑,手指一转,指了指我身后的床榻,很轻很轻地开口,吐气如兰:“坐一下,他们不会进来的。你可以自己先包扎,我……”话说了一半,她顿住了语声,半转过头,似乎隐约有些娇羞的红晕爬上了脸颊。

      先是怔了一下,才蓦然想起此刻我是一身男装,想必已令她误会我是男儿之身,收留我在此避难已是逾矩,倘若再为我脱衣缚伤,只怕在她眼中更是大逆不道,不禁暗自莞尔,也无心多作解释,将寒殇撤在伸手可及之处,这才坐下来,准备裹伤,不过视线却始终未曾离开那名少女半分。

      少女好象也感觉到了我的不放心,所以并没有走开,只是乖乖地低着头,背过身,静静地站在我身前三步之处,乌黑柔亮的秀发披在身后,将她的视线遮了个十足十,相信以她的眼力断然难以再见到我身形半分,但是她却依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将头越埋越低,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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