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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争 学不会回头 ...

  •   倏忽十年岁月已逝,我终于长大成人。山中的岁月平安喜乐,师父待我犹如己出,按照父亲的遗愿,我变成了枫潇凌。

      一切,看起来都在重新开始,新的家,新的名字,新的身份,甚至——新的我,因为在这十年的岁月里,我拥有了连师父都为之咋舌的武功进境和冷漠性情。但是,六岁时那一场令我家破人亡的变故,却时时让我的心无法平静地融入山林野趣,无法让一切就这样重新开始——因为那样,对死去的人,太不公平。

      多少次看着爹已砍到卷刃的遗物,那一日的情景就又都回到心头,每当这时,我就会很想很想回到汴京,很想亲手……杀死曾经杀我亲人的那些人。切齿的恨使我很想很想让他们也尝尝血流殆尽,家破人亡的滋味,但是,每一次,却都会被师父抢先一步拦住。

      报仇之心随着年龄日长,武功渐深而更见煎迫,可是师父一次又一次的拦阻却让我始终无法如愿踏出谷中半步。

      终于有一日,复仇的机会来了。师父病故于那清风笼明月的一个夜晚,那个夜晚,天很黑,月很淡,月光下的流水泛起层层迷茫的薄雾。那一夜,是我为师父煎的药,因为大夫已经被我遣开了。

      师父临去的时候,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本以为她睡去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凉凉的望了我许久,然后,静静地再次闭上了眼睛。终于,这一次,师父再也不曾醒过来。

      葬了师父,我清楚地知道,从此在这世间我是孑然一身,没有亲朋,没有好友,我可以专心致志地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得了我,更没有什么能够再牵绊我复仇的脚步。

      为了方便行事,我穿的是男装,并且带上师父遗下的长剑——寒殇,还有母亲在我六岁那年赠给我的玉箫——它是这十年来,唯一一个从来不曾离开过我的东西。

      我静静地离开了生活十年的平静山林。关上了小小屋门的那一瞬间,心中微微涌起一股冲动,我走到一向少去的平台之上,望了一眼那多年不曾改变的美景。双掌合十,悄悄地在心底告诉爹娘,我——凌儿,会为您二老复仇的,赵光义加诸在我们一家身上的,我会十倍百倍讨回来,我发誓。

      风扬起了我束发的带子,也吹起了衣袖的一角,翠蓝如丝缎一般的湖水轻悠悠地飘荡起一缕缕波痕,浅浅地,传到了山的那边。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专心地览见此处风景——尽管它曾经伴我度过了十年的岁月,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在那漫山遍野青红相接的暗淡颜色之下,在那幽幽的湖面对岸,有着一片柔软如梦的芦花,淡淡地,在阳光下泛起极浅极浅的粉红,映着芦花杆的黄绿色,是一种梦幻般柔软清雅的美丽。

      转身,我推了推肩头的包袱,再也没有回头。

      一别十年,汴京比起当年更见繁华。那一年荒芜的郊外如今也渐渐的都有了人家,而当年娘倒下的那棵树,如今却种在一家小小的香烛铺院内。

      在店中买了些香烛,我无声无息地向前走,走向汴京城的方向,顺着当年洒满爹娘热血的小路。爹,娘,凌儿今日便要为多年的家仇背水一战,若您二老在天有灵,请无论如何保佑凌儿一击成功,纵然要死——凌儿也求先杀仇人,再战死宫闱,若是那样,凌儿纵死何憾!

      随意地进了城,一切看起来非常的顺利,走过张贴告示的榜前,我还能隐约看到角落里的一纸残文,上面只剩下两个字——萧凌。冷冷地勾起了唇角,我有些讽刺地看着那残留的两个字,相信十年来,赵光义一定以为他可以高枕无忧了吧?他一定认为当年一个六岁的女孩绝对逃不过他千里的追杀,是不是?可他万万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师父敢收留我,而我,今日还有机会回到这里来取他这条寄放了十年的性命。

      一时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地靠近了面前的榜文,双拳微微握起,我相信,我眼睛里的杀气在十年的努力间已经可以任我自由收放,同时也相信,在这里绝对不会有人能够发现我心底的秘密。

      蓦然间,一个布裳少女十分突然地转身欲走,却险些撞在了我的身上,略一皱眉,不着痕迹地错开一点,她同时也收回了步伐,一脸歉疚地低声开口道:“对不住。”无心理会她的道歉,有些生硬地点了点头算做答复,然后转身,冷冷地走开。只是一个路人而已,我不想为她浪费任何的心神或者力气。

      摸了摸师父遗留下来的许多银票,我有些怀疑是否师父早已知道她一旦归天我便会重回汴京,但是毕竟师父已经不在了,而我也已经回到了这里,此刻再多想什么也是枉然,倒不如对这些银票善加利用,让我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地养精蓄锐,预备今夜的事情。

      悠然地走进了一家外观十分堂皇的客栈,我相信,这里应该能够给予我所想要的安静舒适。就在进门的一刹那之间,我已然看准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对着大门,斜望出去大厅景物可以尽收我眼底,对我来说无疑是绝对的万无一失,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上前去坐了下来,随意地要了一些吃食,一边等待小二上菜,脑子里却在盘算夜间入宫行刺之事。

      现在时候尚早,还未到上座时分,所以客栈的大厅里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快手快脚地吃完我要的东西,却突然隐约感觉到一直有一个人在看着我,并且视线不曾移动过半点。

      心下不由暗暗起疑,是我多心了么?当下便想抽剑出手,但是一转念头,为了在弄清事实之前不会打草惊蛇,我仍是装作不见,毕竟今夜之事容不得出半分差错,我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和不相干的人交手。

      于是我放下手中的竹筷,付了菜钱,从身边抄起寒殇剑,举步走到柜台之前,向掌柜的抛下一锭银子,冷冰冰地道:“给我一间上房。”那掌柜的抬头瞧了我一眼,懒洋洋地唤道:“刘二,带这位客倌去天字二号房!”说罢,又低下头去自顾自地拨弄起了他面前的算盘,不再抬头看我一眼。只见一个模样忠厚老实的小二应着声匆匆赶了过来,向我笑笑道:“客倌请随我来。”我点了点头,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穿堂过院,直入了后院的小楼。

      没走多远,却只听背后脚步声响,那人竟又跟了上来。我心中微微一跳,顿时涌起一股杀气,这人既然是冲着我来的,那只怕我想退避也不可能了——倘若他当真意欲不利于我,那我只好先下手为强,断然不可能容得他先出手,自然也更加不可能任由第三个人在场。

      想到此处,我轻轻一拍前面小二的肩头,道:“你可以走了,我自己上楼就行了。”就是这一拍,我已封了他三处血脉,今日他若动用真气,这一下已足以让他血脉逆转,吐血而死。那小二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绕过我和我身后那人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我蓦然转身,抽剑,直指在静立于我身后之人的咽喉上,这才定睛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对方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身男装打扮,眼睛灵动带笑,微微透出一丝慵懒慧黠的温柔,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她绝对不可能有什么恶意。不过也正是这样的敌人,才容易让人松懈,才真的可怕。于是我凝神戒备,冷冷开口问道:“你是何人?”少女嫣然一笑,不答反问道:“我是唤你萧姑娘好,还是唤你凌儿比较好?”

      我闻言一怔,一股肃杀之气顿时涌了上来,几乎将我吞没,有那么一瞬间,我只想一剑刺过去杀人灭口,但是转念一想凭她的年纪断然不可能知道十年前的事情,那么就说明她一定是被人派来监视我的,杀了她,不仅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影响我入宫刺杀的计划。可是她既然知道了这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么今日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放这个女子生离此地了!但她背后的那个人的身份对我来说更加重要,我必须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如何泄露的,还是——我太低估了赵光义的能力?他竟然已经知道我回到汴京之事?

      不过我很快就否定了这种可能,如果当真是他,以他龙位之尊,岂会派了如此一名女子单枪匹马前来捉拿我这个钦命要犯?而且以我的眼光来看,她应该不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怎么看她如果想要捉我或者杀我都不太容易,所以一定不是赵光义手下,那也就是说必然还有其他人知道当年的事情,可是——这个人是谁?他在暗而我在明,局势对我大为不利。

      那少女见我不答,顿了一下又道:“你不必担心,我没有恶意,有些事情……我想还是到你房间去谈比较好一些。”我既然知道她并非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所以也就不怕她作怪,冷冷地开口道:“好,进房间去谈。”她抬脚就想要向前走,却赫然见我并无意收剑,于是一脸无奈地望着我道:“你这样拿剑比着我一来惹人注意,二来……你这样叫我怎么走去你的房间?”我寒声道:“谁说要去我的房间?”说话间我抬脚一踢,打开了身旁一间房间的门,向那少女道:“进去。”

      少女一怔,随即大大方方地走进那间碰巧无人的房间,我依旧持剑不远不近地比着她的咽喉,只要她稍有异动,我便可以立即先将她毙于剑下,没有半分懈怠。
      进了屋,我左手反手推上房门,冷冷地望着她,一边控制着剑上的力道,一边开口道:“你可以说了。”

      少女笑了一笑,仿佛没有看到面前的寒剑,赞道:“果然够机警,不亏是风陵散人倾十年之力造就的枫潇凌。好吧,我告诉你,我叫做轩辕妙妙,相信风陵散人未必向你提过我,但是一定提过家父轩辕孤臣吧?因为你手中这把寒殇,正是家父赠与风陵散人以做御敌之用。”当她说出姓名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耳熟,毕竟世上并没有很多人复姓轩辕,而当她提到相赠寒殇之事,我便完全忆起了师父的话,师父的确曾经告诉过我这段渊源,并且提起过轩辕孤臣一家与她的交情。

      饶是如此,我却依旧无法完全地信任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嫣然少女,毕竟我今晚所谋之事事关重大,不容半分有失,所以我当然不敢有丝毫懈怠马虎。于是我假装不知此事,冷冷地开口道:“师父没有提过,况且纵使真有此事,也早已事过境迁,不必再提。”轩辕妙妙一笑之后很自然地接下话去,仿佛本来就已经知道了我的回答一般,半点没有迟疑:“不提也罢。不过相信你这次入京极为仓促,未必有完全准备,若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皇宫东南三里处,聆风山庄——我随时扫榻相迎。”说话的时候她的神色悠然如故,有几分慧黠的温和关切,让我心里莫名地微微一暖,但是,很快又是一片寒霜依旧——我的心,不配有热血。
      默然不语许久,未置可否。轩辕妙妙见状也只是笑了一笑,仿佛毫不在意我的冷漠疏离,转身微笑离开,脚步轻快悠然,仿佛她生来就没有任何负担。有一瞬间,我竟然对这样的她莫名地起了几分羡慕——倘若爹娘未殁,哥哥还在,我是不是也可以……活得这么幸福干净?是不是……也可以像她一般,生活得没有负担?

      收剑入鞘,我紧紧地握住剑柄,直握得指节泛白,用那种冷彻心扉的感觉来驱逐心中本不该有的心绪,然后,冷冷地告诉自己,这一切对于今日的我来说,就是奢求,我连想都不会再想的奢求。

      推开房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出五步,身后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回首,只见身后隔了三个房间的一个房门被轻轻打开,扶在房门上的,是一双玲珑纤细的玉手,远远看过去,那双手似乎很柔弱无力地搭在房门之上,看得出来应该是个女子。无心多作理会,也相信她绝对没有机会听到或看到些什么,于是举步回到了房中,没有再多看上一眼。

      掩住房门并上了锁,我放松自己坐在了圆椅之上,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确定——今夜,究竟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夜晚?那座污秽的宫闱之中,又会洒落多少人的热血?我的血——又将涂在皇宫之中的什么地方?离开了,是不是就将再也没有机会回来?忽然之间,有一丝莫名的厌倦的波纹在心中慢慢扩大,而且……越来越大——究竟,我等了十年的愿望,在今夜,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从身边的小窗上看下去,我看到轩辕妙妙渐渐远去的身影,和一个淡淡的青衫少女穿园而出的背影,相信这便是方才开了房门的女子吧?直到确认了她们尽数离开,这才安心地锁了窗子,盘膝在床上入定打坐,驱离了心里面那些苍白与血红交织的情绪,暂时放下了所有的仇恨与记忆,让真气在体内游走,以补充这些天来因为赶路而消耗的体力。

      我不知道身外时间的流逝,只是感觉到体力渐渐地充沛起来。我清楚地知道,在做那件事情之前,我应该要保持最好的状态,因为在之后的时间里,我必须不断地消耗我的体力而无法补充。事实上,我知道自己做到了,我从来没有一天像今日一般神清气爽,也从来没有一刻,如此刻一般信心十足。

      醒来之时是将近亥时,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推开屋子里的窗户,我看到漆黑的夜空之中繁星点点,汴京城内处处灯火通明,晕黄的光一点一点,与星光交相辉映着,仿佛为汴京城铺上了一层金黄的薄纱,分外灿烂明丽。

      面对着眼前光明的一切,我却忽然想起,记忆中那一个漆黑的夜晚,我被娘紧紧地抱在怀中,在颠簸里静静地望着我的家,我的秋千离我越来越远,静静地看着无边的黑暗仿佛一张无穷的大口,在贪婪地吞噬走我所有的一切——那一夜,没有光明。

      爹的血,娘的血,就这样,涂满了那一夜的黑暗,那一夜,为什么汴京城内没有灯光?为什么没有人来帮我们?为什么——赵光义要赶尽杀绝?

      哦,对了,我忘记了,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么能够允许别人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呵呵,就是因为这样苍白而无力的缘由,他让我家破人亡啊——好吧,赵光义,既然你有胆量弑兄夺位,有胆量杀人灭口,你就要有胆量接受这一切所带来的反噬,有胆量……承受这燃烧了十年,越来越旺盛的复仇火焰——你看,今夜的光芒,多么灿烂,那一点一点,都是人血换来的,都是你作孽得来的!今夜,我要用你的血,来洗净眼前这脏污的一切——明日,一切都会不一样!

      唇角微微滑出一丝冷笑,关上了窗子,我用力抽出寒殇,轻轻地将它擦拭得通体寒光凛然,望着剑上清楚倒映的那一张苍白幽异的脸庞,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上面被泼上无尽血污的模样——一张六岁孩子的童稚容颜,眼睛里,满是仇恨与愤怒。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深人静,我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夜行装束 ,提剑出了客栈,当然,为了不会太过惊世骇俗,我是从窗口出去的,自然没有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面,因为汴京的街道,纵然是此刻,也是处处灯光,所以,我选择了黑暗的屋顶——黑暗,应该才是最适合我的,我是个刺客,刺客只有最好地利用黑暗,才能取得出击的最佳机会,得到最好的结果。

      凭借着一身超人的武艺,我轻易地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冷僻街道纵身越上宫墙,并且不曾惊动任何侍卫便顺利潜入了皇宫——一切过程,正如我所意料一般,十分顺利。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了此行的最大弱点所在。皇宫之大远远出乎我的意料,而幼时的记忆不仅残缺而且模糊,更何况,我本就不愿常在宫中各处走动,是以真正熟悉的也只有那不知在何方的黑暗角落而已,此刻伏在这完全陌生的屋顶之上,看着一队又一队的禁军巡逻,我是一筹莫展,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寻赵光义,甚至连从何处找起都完全没有概念。而且在这里,只要稍有一个不留神便会惊动侍卫禁军,到时候我一死固然无妨,但是若因此令萧家大仇无法得报,我又有何颜面相从父母于泉下?

      不知为何,此时却忽然想到了哥哥,心里面莫名地涌起一股悲哀的温暖,黑巾蒙住的脸上也不由微微闪出一丝微笑——若是哥哥还在我身边的话……该有多好?以他的能力,一定知道我们该去哪里,该怎么做,该怎样才能找到那个昏君,也会知道……今夜的更戍又是如何……只可惜,我却不知道,哥哥他,现在是生是死。想起他幼时与人套近乎的模样,心下不由微微一阵甜蜜,一阵酸楚,然后,一切都被痛恨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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