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流年》驿路浮生

1、第一章 福夭 那一片漆黑

　　已经记不起，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应该，还是在家里出事以前。

　　幼时岁月多半是在宫中度过的，有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但是有些却至今依旧清晰如梦魇.那时父亲是宫中的殿前都指挥使，皇上不仅恩准我们一家住在皇宫角落一隅，更是对爹赏赐不断，甚至还常常与爹促膝长谈，表面上是皇恩浩荡，风光灿烂，令不知内情的人羡慕不已，但是我却清楚得记得，爹从来都不是这样认为的。

　　那是很清晰的一段回忆，是无意间从爹娘的对话中听来的。所谓皇恩浩荡，不过是个幌子，只是因为爹掌管禁军大权，又功绩不凡，所以皇上生怕爹有所不轨，窥视皇位，动摇赵氏江山，这才如此在意，半分也不敢马虎。

　　皇宫本就是个沉闷无比的地方，而且我们住在偏僻之处，爹又曾经一再严令家人不得随意走动，胡作非为，所以我们一家的世界，从来都只有偏宫这一小片角落而已。记忆中童年的玩物，似乎只有那巴掌大的一片天之下那一架秋千，秋千伴我度过了许许多多寂寞无聊的日子——荡秋千，那是除却母亲授我针线女红，抚琴弄箫之外唯一引以自娱的活动，所以我童年的日子，有很多都是在秋千上度过的。

　　记忆里，那架秋千很好很好，每次我都喜欢荡着，看外面的天空，外面的世界，阳光撒在身上，很温暖，温暖得像哥哥的微笑。

　　哥哥长我四岁，容貌与我酷似，但性格却千差万别，记忆里的哥哥总是在微笑着，笑意融在眼睛里，很亮，像是我生命中的阳光一样。他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总是喜欢趁父亲不在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然后跑出去和宫娥太监们打成一团，也因为这样，他常常会受罚，但在被罚过之后，甚至于在受罚之时，他的眼睛都是那样亮亮的，暖暖的。

　　母亲对哥哥和父亲对哥哥的感觉不一样，她对哥哥始终只有无可奈何而已。现在想起来，大约是不忍心惩罚孩子吧，母亲是那样温柔那样小心的一个女子，印象中她是从来都不会出错或者发脾气的人，每次哥哥跑出去之后她总是一边收拾着残局一边对着我絮絮叨叨，她说话的内容我至今依然可以倒背如流，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心中其实还是很关心我所信任的人的。

　　记得在母亲口中，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哥哥就是爱笑的，而我，则一直是安静的——那种过了头的安静，或许是因为出生在冬天的缘故，我就像冬天一样冷，出奇地不合群，时至今日，我依然是那样的孤独。那时母亲常常因此而感叹为什么生子生女皆是如此奇怪的个性，这样的性格来自于谁之类，而我听得厌倦了，便转身走开，不理会母亲在背后的自言自语——那时的我，从来不觉得耳边有亲人不绝的声音是一种幸福。

　　父亲屡次的惩罚和禁令对哥哥来说，始终是没有效果的，他从来都只把父亲的怒火当成蛛丝一样，只要父亲的怒气一过，他就将父亲发怒的情景完全忘记，再去撩拨父亲的下一次怒火。我相信他并不是有意，哥哥只是太爱玩而已。

　　父亲总是告诫着哥哥不许随便走出庭院，但是至今在我的印象中，我依然存着一分疑心——究竟哥哥除了夜里会回来睡觉之外，是否能够安安静静地在庭院里守上一阵，在我的印象之中，似乎，是没有过的。

　　我总是对哥哥的游戏冷眼旁观，因为我从小就不喜欢热闹。偶尔哥哥也会拉着我一起去玩，我不会拒绝，但是总是站在一边，然后找准了机会偷溜，回到伴我童年的秋千上去。至今为止，在我的记忆里，和他们在一起最长的一次大约有一盏茶时分。也唯有在这样的时候，我的开溜技术是超过哥哥的，又或许，是哥哥懂我，所以故意放了我——因为那些记忆随着时间被慢慢放逐，我如今已想不起当时哥哥那双亮亮的，暖暖的眼睛里曾经有过些什么。

　　对童年的一切美好团圆的记忆，终结在那一天，那鲜明而凄厉的一天——我六岁生日的时候。

　　那一天，娘送了我一管玉箫，玉色晶莹，而且有着玉的高贵飘渺和不可接近——摸起来凉凉的，我喜欢那样淡淡的感觉。

　　而哥哥则是照例一大早就跑得不见了人影，娘仍是一边做饭一边碎碎念，虽然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是无非也是平常总是在说的那些东西，我无心细听，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般模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未时的时候哥哥却一反常态，竟然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那时我正坐在我的秋千上悠悠哉哉地玩弄着手中的全新玉箫，哥哥进门的时候，我连头也没有抬过，因为他是从来不会有什么正经事情的。

　　本以为他会径直回房去找母亲，却没料到哥哥竟然走到了我的面前。抬头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只见他虽然被厚厚的衣服裹得有些好笑，但微笑起来依然给人一种像阳光一样温暖的感受，只是笑容里有些慧黠，让我隐约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说——记得每当哥哥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一定没什么好事，凭着直觉，我向院子的那扇小门看去，果不其然，几个身影隐藏在树影婆娑之中，不由暗道这帮人无聊，不欲理会。

　　“凌儿，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哥哥笑得分外殷勤，果然是不安好心，就算我再蠢，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句话总还是知道的。于是我闭口不答，低头自顾自地摆弄着手中的玉箫。

　　哥哥的声音里居然掺杂了一点点少见的尴尬：“那个……凌儿啊，我和他们打赌，赌……赌你今天会说几句话，我赌十句，凌儿，帮帮哥哥好不好？到时候好处一定不会少了你的。”

　　我心中暗暗一嗤，这几个家伙也还真是无聊，亏得哥哥也跟着他们胡闹。我有几分瞑怪地看了哥哥一眼，跳下秋千，转身走回屋里。

　　于是后面的时间家里就开始热闹起来，不时有人想逗我开口，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哥哥的身影，所有人都在说着，笑着，小小的庭院——冷寂了很久的庭院在那一天似乎平添了几分温暖与人气，是那种很让人舒服的温暖。虽然直到最后，我依然不曾多说过一个字，但是，娘，哥哥，我，还有所有人，都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聚起了最幸福的一次记忆。现在想起来，隐约明白了哥哥的苦心，也许这正是哥哥给我庆祝生日的方法——他怕我寂寞，所以用这样的方法来关心着我。

　　记得那天晚膳时分，母亲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却不让我们碰一分一毫，而是让我们陪着她一起坐在园子里，等爹回来。

　　但是后来却只有我们三个吃了饭菜，因为一直等到深夜，也不曾看到爹爹那高大的，令人安心的身影出现。对这一段记忆，是模糊的，只隐约记得那天晚上月光并不太亮，但是娘看着门口的眼睛却很亮，那种亮和哥哥的亮不一样，那重重的闪亮背后好象有些别的什么，不过我看不懂，也记不住。

　　后来母亲就让我和哥哥先睡了，记得她当时是含笑望着我们的，眼睛里亮亮的，还在闪光，很漂亮，然后，幸福的记忆断在了这一刻。

　　次日一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哥哥已经不在小园之中了，本以为他又出去傻玩，但是这一次，哥哥却很快就回到了这里，并且不曾再踏出庭院一步。到达傍晚的时候，虽然我们住在如此偏僻的角落，但是消息依然传到了这里。

　　宫中处处人心惶惶，几乎每一张嘴都在传递着先皇驾崩的消息，同时不胫而走的，还有那一夜，斧声烛影的传言。但这一切，却都随着新皇的登基，而渐渐变得诡秘难测。

　　记忆的丝线在这里又开始渐渐模糊，只是记得，在那些日子里，娘越来越憔悴，哥哥的笑容虽然依旧温暖，但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像娘的眼睛，那里似乎不再是单纯地荡漾着笑，而是含着些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神色。面对此情此景，我却依旧浑浑噩噩地度日，每天照旧荡着秋千，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玩弄着手中的洞箫。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从我们身边流走，转眼间爹已经六日不曾返家。

　　隐约记得娘告诫过我们不可以随便乱说什么话，更不许随便乱跑到什么地方去。那是我第一次在娘的眼睛里看到严肃，娘，不再是温柔地告诉，而是像爹一样——严肃地告诫。如今想来，我实在应该明白——其实，已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只可惜，当初的我，什么都不懂。

　　记忆再清晰的时候，是哥哥失踪的那一天。

　　在流言越传越真实，并且已渐渐由明转暗的时候，有那样一个艳阳高照的早上，我睁开眼睛，走进园子，没有看到哥哥抱膝望天的身影。

　　我以为，他又跑出院子了，不由暗嗤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这一次，哥哥却再也不曾回来过。

　　到了黄昏时分，娘也着急了，于是她带着我，走出了那禁锢了我整整六载寒暑的小园，四处找寻着哥哥的身影，她问啊，找啊，可是宫里人事更替，人人都忙于自己的事情，没有人见 过哥哥在哪里，也或许是没有人愿意费心理会我们这对孤儿寡母的询问。

　　万般无奈地回到家里，娘把我轻轻地抱住了。她的眼泪，热热的，一点一滴坠落在我的手上，也零落在了我的心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温柔有加，微笑如花的娘流泪的样子.

　　那时我终于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在六岁小儿单纯的心里，我并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只是——不愿娘为这件事情哭，不愿意爹为这件事不理我们母女，不愿……失去哥哥。我记得，当时我坐在娘的腿上，娘坐在庭院前的台阶上，娘的眼睛又是那种亮亮的，然后，那种亮亮的神采，化成了清澈温热的泪珠，沉重地滴落在我的手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痕迹，我抬起手，帮娘把流泪的痕迹擦掉，轻轻地道：“娘不要哭。”娘的视线忽然落在我身上，那么深刻，那么欣慰，那时娘眼睛里深切的感情，纵使直到今天，每当我午夜梦回之时，都仿佛还可以见得到。

　　当时娘用她那双很巧很暖的手把我紧紧抱住，抱在了她的怀里，微微地笑着，然后将她的头抵在我肩上，深深地。

　　这是……我和娘最后的一次微笑着相聚在一起，娘的音容，从那时起，便清晰地烙在脑海之中，让我永远铭记。

　　接下来的记忆又是一片模糊，但却是残酷的，凄厉的模糊。

　　我记得那天夜里亥时，我被母亲哄着睡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睡得很不安稳，大约是因为娘白日里的眼泪和哥哥的不知所踪吧。

　　就在这个漆黑不见光芒的夜里，爹爹回来了，脚步声把我从床上惊醒，我看到的却是一身血迹班驳，手里提着武器的爹爹，还有温柔而凄楚地笑着的娘，她将我抱在怀里，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然后告诉我，我们要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这句话想问，但是却没有问出口，因为娘接下来的一句话是，不要出声。然后娘从床上抱起我，匆匆和爹一起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见了爹都会服服帖帖的侍卫叔叔们今夜却像是幽鬼一般，他们把我们围起来，一个个神色冷竣无情，记得爹似乎和带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懂，也没有记住，只留下四个字的记忆——斧声烛影。

　　是因为那个传言这些叔叔才把我们围起来的吗？感觉到娘将我很紧很紧地贴在她的胸口，纤柔的手微微发抖，幼小的心灵里似乎若有所悟，但是仍然猜不透，只是选择记下了这四个字。时至今日，再想起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那四个字，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传言而已。

　　后来的记忆里就只剩下了血——我恨血，很恨很恨，就像我恨赵光义一样。

　　一场恶斗，我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因为父母都在努力地保护着我，最后我们终于杀出了重围，爹和娘带着我，第一次逃出了那高高的，锁住了我一生幸福的宫墙。

　　之后的记忆完全是模糊而凌乱的，只记得似乎到了一个很偏僻的郊外，娘把我放下，唇是失了血色的白，但是她却仍然带着笑，眼光欣慰而柔亮。她含笑，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深深地看着爹，启唇，低低弱弱地道：“我累了。”语毕，坐倒在地，斜靠在道旁的树上，闭上了眼睛——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睁开。

　　我扑上去抱住娘，但是当我的手从娘背上划过的时候，突然一疼，抽回手，看到的是血，我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娘苍白的手上——我的手指上有一道被利刃割伤的痕迹。

　　看到这一切，我几乎尖叫出声，不愿去相信，眼前残酷的事实。

　　下一秒，我晕倒在爹爹怀里。

　　当我醒来的时候，记忆又变得清晰。当时爹爹也跌在了地上，他的武器，落在我的手边，我就睡在他的腿上。他很虚弱但却很欣慰地笑了，指着旁边一个一身素色衣裳的女子，让我快叫师父，我很听话地唤了一声，然后父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微笑如哥哥——他深深地望着我，眼中隐隐有着担忧与不舍：“凌儿，往后随师父姓枫，易萧为潇，明白了吗？”我点了点头，爹又抬头望着站在一旁的素衫女子：“往后……多费心了……”我不知道素衫女子的表情，但我看到爹含笑合上眼睛的样子……像娘，一样的表情。

　　有一瞬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似乎隔了很久才又有了记忆。师父，也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她静静地蹲在我身边，静静地把她的外衣解下，披在了我的身上，然后，轻轻地在我耳畔告诉我，我应该做一个坚强的孩子，不能让爹娘在天之灵为我失望。

　　我看着师父坚定的眼神，看着爹掉落在地下的武器，我一字一字地告诉师父，我要学武，将来要像爹爹一样，做一个高手。

　　师父望着我，对我说，好，我们学武，将来像你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做英雄啊……那从来都不是凌儿的愿望，凌儿的愿望，是有朝一日，可以将爹娘身上的这些伤口和我心中的伤痕，统统回报给赵氏家族，回报给赵光义！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这个愿望，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师父。

　　在那之后，师父陪我葬了父母，并且带着我一路向西，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山峦，返回了她居住的地方——那里是个很美丽的山谷，却尽无人烟。

　　此时尚在暮冬，处处白雪未曾化尽，只见山下翠蓝色的湖水微微荡漾着细细的波纹，在大片的阳光照耀之下泛起层叠无边的光芒，一时间仿佛湖上开满了水晶花朵。湖水两侧伫立着矮矮的两丛灌木，枝杈茂盛交错，上面覆满了清澈剔透的雪色晶花，幻化起干净灵谧的彩晕，不远处的小瀑布凝结着根根晶莹的冰柱，与枝杈上的冰花交相辉映，竟似隐隐为面前这个世外桃源般的沟谷笼罩上了一层圣洁虚幻的光彩。

　　师父的小屋坐落在山腰的一小片空地上，小屋有一排阶梯直通山脚的一个小小的平台，在那个平台之上便可以看到谷中绝美出尘的景色，布置选地可谓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但是，面对着眼前的这一切美好，我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感觉，听不到师父给我讲述的风景故事，看不到诱人秀美的奇峰秀景，我的眼睛里，满是血色，那种殷红暗淡，铁锈一般的颜色，让我看不见白雪的洁净清凛，什么也看不到。

　　从次日的一早开始，我咬牙苦练武功，没日没夜地练，直到把自己练得摔倒在山脚的湖水旁边，看到自己苍白幽异的冷漠眼神，还有那完全凌乱汗湿了的发——不论是冬是夏，我都会让自己如同从那碧波深潭中爬出来一般，浑身湿透。

　　从始至终，我的日夜，我的世界，只有爹，娘，和哥哥而已，可是那所有的一切，早已被赵光义夺走，所以，我没有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