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四章 锋芒 相斗的瞬间 ...
-
在听着张清祀那一番惊心动魄的话语之时,我的心很乱——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师姑会是当朝秀女,更想不到师姑竟然是逃走的——我当然不会不知道,抗旨的罪名有多么严重,更不会不知道,今日的一切,将会怎样收场。
但是不能死,因为我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更不想死在这个人手中——我讨厌他的神态,讨厌他的感觉,讨厌他的那种轻蔑,我要告诉他,不要以为他的手中有弓箭手,他出师有名,他有最高贵的人的支持就可以主宰一切——那不是事实。
因为不想死,所以我一直很留心很留心地寻找着一切的漏洞或者机会,包括认真留意着所有弓箭手的一举一动。耳边的风声越发响了,天边雷声隐隐,天色乌青,应该就快要下雨了。身旁的树还没有长大,细细的树干微微地摇晃着,在风里很是柔弱无依。
没有漏洞——一点都没有,难道,今日真的输定了么?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抬起右手,只要他一旦用手划破那自然的风声,那么,一切就结束了——全都结束了,我们将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该死,难道,真的一点方法都没有?难道,离开师父才一刻而已,我们三个就要毙命于此么?难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睁睁地等死么?
有些焦躁地转开了视线,看见身旁的树越摇越厉,似乎连树干都要摇断了去,那劲急的风就好象要扼杀一切生命一般,根本不给小树喘息修整的时间,拼命的摇动着那无辜的细弱枝条。
心中蓦然一动,灵光一闪而逝,但就是那一闪,已经让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一股欣喜泛起来,我忍不住一把拉住师兄的衣袖,几乎想立刻把一切都倾诉给他。
师兄本来一心一意地提防着那个张清祀出手伤害师姑或者我,被我一拉倒吃了一惊,立刻转首,只道我有什么不适,开口就问:“哪儿不对?”
我顿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略微沉淀了些,摇头道:“没有,我很好,不过,我想到一个方法,不知道可不可以试试看。”说罢,我低低地将所想明的一切悄悄告诉师兄,然后轻轻抬眸问道:“你认为呢?”师兄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微微笑了一下,一脸的温和优雅:“反正,不会有情况比现在更糟了,不是么?有方法,总比等死强——来吧,我们试试看!”
得到了师兄的首肯,我的心里不禁浮起一阵雀跃,眯起眼睛小小地扮了个鬼脸,然后悄悄的将手背在身后,手中锋利异常的短剑已毫无声息地深深刺入了身后的树干,直至将整个剑身送入其中,我才向师兄浅浅地眨了下眼睛算作示意,师兄见状点了下头,悄移了半步,将我的动作遮了去。
在继续动作之前,我先转头去看了看师姑,她依然在与张清祀谈话,因此不论是她还是张清祀,都没有注意到我和师兄的小小动作,倒是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无心去细听他们谈些什么,而是无声无息地持剑绕树转了一个小小的圈子,将那棵树干划断了九分,师兄一待我划完,立刻身形暴起,迅捷无比地扑上前去一把将师姑推向树林深处,几乎是同时,他出箫拦住了张清祀,不让他靠近我半分。
在他一把推开师姑的一瞬间,我用尽全力向斜上方向一纵而起,疾风顿起,我的衣袖裙摆立刻飞扬起来,就像一把张开的大伞,好在并没有太过影响我的身形——我的计算十分准确,恰巧双足斜点,落在一旁的一棵小树之上,那树干本就被风吹得东摇西摆,加上我这一蹬,顿时一股大力反弹回来,将我如箭一般逆着不断飞向各个方向的凌乱长箭抛射出去,借着这番力道和我自己的全部真力,我一双手掌用力伸出去,全数击打在那棵早被我划断了八分的小树之上,双臂顿时被反弹回来的力道打得重重一疼,但是加上疾风相助,却终于将那棵的小树击倒,只听喀啦一声轻响,那棵小树已摇摇晃晃地直向对方的弓箭手头顶砸去。
对方处于中间的几名弓箭手见状顿时大乱,一时间丢盔卸甲,拼命向旁闪避,立刻冲乱了原本的阵势,其他的弓箭手短时间内也无法再发箭伤人。抓住这个机会,我已抱在树的另一侧,趁势直杀入了对方长箭的射程不及之处,在乱成一团的弓箭手中举剑见人便刺,起初还有些惊惧于人们倒地时那一瞬间不甘愿的眼神和痛苦的惨呼,但是,渐渐的,身上溅满了深深浅浅的殷红,一切事物都被那种凄厉的颜色所笼罩着,散落在风里的,是无尽的腥气——麻痹了我的神经,毁灭了我的理智,我只知道,如果他们还在,我们不可能逃离,所以我要杀了他们,要求生,就不能放过他们——因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手臂渐渐由酸麻变成了机械,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能够将师父教的十几招用得如此纯熟,几乎每一剑出去,都会刺中些什么才转回来——我的武功,除了不算太差的轻功之外,就只有这十几招杀人的剑法,因为师父从来只教了我这么多,他说轻功足以自保,剑法,只是用来杀人,为自己杀开一条血路,才可以逃生。
说来也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对自己的箭阵太有信心,竟然连任何近身搏斗的武器都没有带,所以在我的剑下倒地的,全部是手无寸铁,无法还手的人——或者说,他们有着无用的武器——他们强劲的弓和锐利的箭,但是那一切在这种距离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意义。
“小心!”随着一声断喝,我本能地侧了下头,只见右方射来一枝迅疾无比的长箭,直飞向我的右肩近颈之处,顿时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对方的弓箭手之中还有如此人物,于是本能地出剑去挡,却只觉得一股大力迎面侵袭过来,不由自主地上身一歪,重心立刻不稳,整个人直向后仰去——但也就是这样一来,终于闪过了那枝突如其来的长箭,也为自己争到了一线生机。
才想回剑重稳重心,师兄却已从侧面一把抱住我,耳边风声一紧,我们已经飘然从鲜血与尸首混合的地狱之中飞身而出,背后的发丝一掠而起,飞扬到眼前,一丛发尾断在风里,有些被风卷走,越飞越远,而有一些,就落在了那血红的颜色之中,永远地离开了我。
微微一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回头想去看,师兄却紧紧地抱住我,制止了我的动作,然后,疾驰不停,我只能勉强觉得身边的树木迅速地倒退着远去,可是我已经完全不知道我们到了哪里。
林木渐渐的密了,能够到达地面的阳光越来越少,一切的一切都在黑暗之中变得模糊,然后,耳边风声突然一缓——就像它迅疾起来的时候那样突然,师兄在我身后微微有些喘息,声音低低的:“我们暂时安全了——他很厉害,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要快点逃走才行。”回头,只见师兄额头上面尽是汗珠,脸色却是微微的苍白——起初以为师兄受了伤,因为他的白衣上斑驳淋漓尽是鲜血,但是很快的,我忽然明白令师兄变了颜色的是什么,那不是受伤,因为我和师兄都没有受伤,那些血是敌人的,但是这些血却忽然提醒了我一件事情——一个,我整个计划之中最大的失败之处。
因为,我忘记了师姑,忘记了师姑不会武功的事实——当时我被从侧面袭击,师兄阻拦不及,我也只能勉强应付。方才只要师兄再迟得一瞬,那人有机会发出第二箭来,我是完全不可能侥幸逃脱的,所以师兄只能用师父教的轻功将我救走,但是就因为这一个失误,就是因为我忘记防范身侧的敌人,所以,我们都无法顾及师姑,竟然就这样把师姑留在那一群豺狼虎豹之中——师姑,就算不会被乱箭射死,只怕也必遭对方所擒,所以,我们毕竟还是失败了。
心里面迅速地转着念头,我抬头去看师兄,师兄的目光也是变幻不定,但是很快的,我咬住了下唇,而师兄的眼睛,则亮了一亮又黯了下去。
他顿了一下,轻轻地抬起手来,悬在半空之中,我松齿,犹豫了片刻,随即更用力地咬住下唇,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然后,抬手,按在了师兄的手背之上,低低地道:“我们不能回去了。”
“嗯……”师兄的眼光似乎落在我身上,也似乎看着更远的地方,没有了焦点,满眼深浅不一的悲哀,“不能回去了,至少,还有我们可以为她复仇——至少,你不愿意死就可以不死。”他始终只是淡淡的带着那种悲哀,我看着,忽然明白了他不让我回头的意思——因为师兄,比我更坚强。
“不。”我松开他的手,将双手微微拢在一起,压在胸口上,半阖的眼睛里有着热热的感觉,“不是的,如果回去可以让师姑毫发无伤地陪在我们身边,让一切像以前一样,我一定会折返——并且会毫不犹豫,但是,这一赌,我十赌九输,几乎不会有机会能让我们从那里救了师姑再共同逃出来——师姑,是救不回来了,所以我不会回去送死,更不会让你去涉险,那样,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策。”说完了话,我不由自主地又咬住了下唇,心里好痛好痛,师姑那母亲般的温柔仿佛离我越来越远,渐渐的让我再也抓不住。伸出手去,手上除了鲜血,我再也看不到任何其它的痕迹,一切曾经以为掌握过的温暖在这一刻全盘化为乌有,心里面终于明白,原来,我毕竟不配拥有些什么。心中暗暗涌起一丝嘲讽般的失落,我好想哭——但是牢牢因为记着师姑的话,我不敢哭。
蓦然只觉身上轻轻一暖,怔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去看师兄,只看见师兄温柔地搂住我的腰,看见他望着我的眼光里那充满的怜惜,语声低幽如同叹息:“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闻言我只能拼命地摇头,但是甩落的,却终究是满唇泪水的那种苦涩味道。
“我们走吧!”师兄似有意似无意地将我轻轻一推,让我半转了身子,面对着前方阴森黯淡的树林,同时他的声音低低从我耳边随风拂过,“不会再回来了。”
※ ※ ※
我们一直全力提防着身后的敌人追袭而来,所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穷尽我们这些年来所记得的道路,尽量向偏僻的角落奔逃,有多远就跑多远,有多深就入多深,毕竟此刻环境越是阴暗,也就越对我们有利。
蓦然间,我和师兄同时看到了一道奇怪的颜色——或者说,一道与绿树成阴并不匹配的颜色,一道可以轻易判断出来原本是不属于这个树林的颜色。
不等我开口说些什么,师兄早已停下了脚步,回首,我看到他的脸色铁青,唇紧紧地抿成了一线,右手将从未放脱的洞箫握得更紧。
“是师姑的。”我的声音和师兄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而与声音一起的,还有我右手的动作。
我抬起右手,握住了师兄的手,就在这一刻,我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我想我知道师父的问题答案何在,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但是我却已经没有机会再去多想活多说,所以我只能用这种简单而有效的动作制止了师兄的动作,然后向他微笑:“师兄,把这些交给我好不好?你是我唯一能够依靠的希望,你不可以有事——就算是陷阱,也不该是你去。”
师兄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随即转开了视线,淡淡地勾了勾唇,抬起左手拂开我的手,道:“好,我会为你复仇。”
“嗯。”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我拍拍胸口,有些孩子气地歪了歪头,笑吟吟地接了话,“那么,如果真的是陷阱,你一定要记得替我复仇,记得——不可以比我先死。”说着,我抬起双手,解下了束发的青绿丝带,在指上微微一勾,灵巧地将那一对丝带在师兄莹白出尘的洞箫上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还有,这对发带,是师父送给我的礼物,一直以来我都舍不得用,今儿个早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带了出来,你要记得帮我收好,不可以弄脏或者弄丢,如果我还能回得来,我就要取回的。”
师兄低头看了看那对在风中飘舞的丝带,隔了片刻才接口道:“放心,我会记住的。”
甩了甩被风吹乱的头发,我用手简单地将它们束起来,随随便便地一绾,让它们不会影响我的视线,然后举步向前,一点一点向那抹暗蓝色接近,就在我将要走出师兄视线的那一刹那,终究没有能够克制住心中的一缕缕凄凉,我转过了头,视线掠过师兄的白衣黑发,以及那支莹白秀雅的洞箫上面随风拂动的碧绿丝带。
现在,终于只有我自己了,要——小心面对才可以……我真的,不想死……经历了那么多苦痛挣扎,我才活了下来,生下来爹不要我,娘也不要我,十年前我独自在破庙里饿很久很久才活下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东西值得我去看,去想,我……怎么舍得去死?我还有牵挂,我还记着师父的问题,还记着,我要告诉师父我会坚强,还记着嘱咐过师兄替我好好收藏着那条发带,还要……活着回去见他们,我答应过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会活着,我答应过,要为何嫂子求到师姑的绣花,所以,我不可以死,师姑,也不可以死。
身形蓦然一顿,我已经转出了师兄视线可及之处,而就在我面前十五步之遥的一株矮灌木之上,师姑的外衣正被风吹得飘然而起,仿佛在讽刺我的心愿是何等的奢求。
退后一步,两步,我的视线半点也没有离开过那件衣衫四周,但是我只退开了五步,因为我只有五步的余地可以后退,五步之后我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一股寒气透体而至,心下顿时知道不妙,于是毫不犹豫地向前全力俯卧,同时右手已抓住袖中剑柄,口中吐气开声,用尽全力只喊了一个字,那就是——走。
一声惊雷蓦然在我耳边炸响,直震得我耳膜生疼,就在我一个打滚险险躲过穿心一剑的瞬间,我陡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兵器交击声音,似乎隐隐有一声轻吟,随即一切都归于寂然,再也没有半分声息。
暗暗吃了一惊,几乎被后悔淹没,没想到原来外面竟然也有埋伏,不知道……师兄是不是已经走了呢?他……是不是能够逃脱这一次的灾难?还是……我们终究一败涂地,连师兄,也落入了对方手中?我们……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该分头行事给对方各个击破的机会?
憋了很多时候的雨点终于洒落,不过并没有久闷的不耐,反而一点一点,很有秩序地撒向人间,没有连接成串,更没有模糊我的视线,我依然能够清晰地看见一柄寒剑夹着劲风划破了我周遭的空气,直刺向我眉心一点。剑尚未至,但是剑风卷起的一片迅疾雨丝却已重重地击打在我脸上,刮得我双颊生疼。
我没有机会再多想师兄的下落了,因为这一剑,我不能硬挡,所以,我必须在这对我来说几乎毫无破绽的一剑之中,找出破绽来求生——一定,要活下去,那样才能知道我所有亲人的下落。这是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但我清楚地知道,就这一剑的劲力而言,若我不自量力前去格挡,不需要他剑尖刺中我,我也断然没有活路。
于是咬一咬牙,我反手挥出一剑,却是师父教我的最后一记杀着,短剑直削对方——只不过,那一剑,原本应该是削向他的咽喉,将他的咽喉全部割断,一招毙命。而我此刻跌坐在地下,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只好改为一剑直削对方小腿。
对方见状冷哼一声,毫不闪避,长剑甚至连顿也没顿,依旧直直刺向我的眉心正中,显然是认为我不自量力,以己之短攻他之长,所以丝毫没有将我的攻击放在眼中。
而我要的就是他一招使老的那一点机会,就在他剑距我眉心不过一尺之远的距离,我左袖蓦然一扬,一把枯叶顿时撒了满天满地,而那一丛枯叶被风一吹,则毫无例外都被吹向对方的面孔,却只见他衣袖轻挥,枯叶顿时扑簌簌尽数落地,一分一毫也没有打到他脸上,而他的剑却依然向我眉心刺下。
“住手吧!你败了。”身后蓦然传来一个微微带笑的声音,已经将将刺入我眉心的剑顿时停了下来,收势之快令我不由吃了一惊,也暗暗钦佩他的反应,更好奇是什么人的一句话能够有如此力量,让眼前人放弃了刺杀敌手的最好时机,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蓦然睁大了眸子,直到这一刻,我才看清眼前的敌人竟然是一个比我大不了许多的少年人,一身黑色劲衫,剑眉丰鼻,面方耳阔,一双眼睛闪着几分桀骜冷漠的光芒。他虽然并不是一个很俊朗的人,但是却别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冷厉森然。
不及回头去看说话人是谁,眼前的少年人颜色忽然一变,手中剑一阵轻响,竟然寸寸折断,跌落在地下,然后他用力一摔,那青黑色的剑柄凭着不过盈寸的剑身竟然刺入了我身旁厚厚的落叶尘土之中。摔开了剑,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才开口道:“不错,我败了。”
身后那个声音依旧是微微地带了些笑意,轻轻的,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或者说,我听不出那其中有任何的喜怒:“早就跟你说过,杀人不是这样杀的——你不及她。”只见面前的少年人双手轻轻垂在身子两侧,微微躬了下身子,待他说完,立刻应道:“是。”随即低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了他的右手。
微微怔了一下,不明白他们意欲何为,身后的声音已经笑了起来,听着那种笑声似乎这个人并不老迈。只听他笑道:“你还是这么不愿意说话啊!好吧,我替你说——小姑娘,他希望和你交个朋友,你先站起来,我们再谈吧!”
吃了一惊,更加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毫无疑问的,此刻我已经落入了对方的掌握,尽管在抛出那一丛枯叶的瞬间,我的右袖之中放出了师父给我的最后一道杀手锏——一丛可以将人麻倒于无形的极细银针,从而伤了眼前这个少年人,但是他武功深湛,毕竟尚没有倒下,而且身后之人似乎已经看清了我的把戏,而这个人——他给我感觉是绝对的深不可测,以我今日之能,断然难以与他为敌,既然如此,想必他应该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他要杀我,易如反掌,不必再用任何诡计。况且我身怀短剑,只要他一旦有什么不利于我的举动,或者想以我来威胁什么人,我便立刻自尽,绝对不给他留下任何机会便是——我的一生,最悲哀的事情都经过了,还有什么会比爹娘竟然要任我自生自灭更加悲哀?
想到这里,把心一横,握住了我身前的那只手,轻捷地借力一跃而起,拍拍身上已经满是泥水血迹的衣衫,也不在意非但没能拍掉什么脏污,反而越拍越多,自顾自转身,去看那个一直在我身后出语指点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这一回头,我又不由微微地吃了一惊,只见在我身后的是五个人,最左的一个是位穿着艳丽的妙龄少女,与我年纪相仿,一身淡粉红花如同彩蝶的精致薄衫,眉目如画,微笑的时候给人一种玲珑可爱,璀璨如花的感受,眉宇间隐隐透着些许的骄傲,看着我的视线里面,若有若无地透出了一点点敌意。她的右侧是一名纤细风流,神态清雅悠然的中年女子,一身素白的丝纺裙衫,发髻高挽,斜插着一支玉制的流苏镂花簪,簪子上的流苏随着风势轻轻地飘扬起来,像煞了她这个人,淡淡的,却透着一股温柔得仿佛能将铮铮铁骨也融化了去的美丽。右首是两名男子,一个双手抱剑横胸,凉凉地站在那里,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另一个则一身玄色长袍,神态冷漠高傲,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眼角眉梢都已经爬上了浅浅的皱纹和沧桑,看得出来应该是一个历练已久的高手。他手中握着一柄乌黑的手杖,却比普通的手杖要长上一截,背后背了一只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看得出必然是一架好琴。而站在正中央的,则是一名素服男子,眉如烟笼,淡淡的弯起来,仿佛要环住眉下的凤眼。一双狭长的凤眼之中渗入了浅浅的微笑,笑意荡漾起来的时候,真的仿佛可以让人除愁忘忧,浑然不记得自己身处尘世。唇色微微泛白,薄薄的,带着一点满不在乎的笑意。
本来以为,能够如此谈笑间指挥若定的男子必然是如师父一般认真冷静的人,但是眼前的男人却更像一个闲来抚琴敲棋饮酒赋诗的白面书生,却不像是个能够指挥一次围攻的主持之人——但是在这五个人之中,我猜得到说话的人是他,因为只有他才最特别。
只见众多人之中,只有他撑着一柄油纸彩绘伞,伞上绘的却赫然是缩小版的小园——那个在师姑的巧手中慢慢绽放出应有光彩的小园。
看着他依旧悠然的笑容,我蓦然觉察出了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危机,真正的危机——如果,有他在的话,师父还能不能够以一人之力而脱困逃离?我……是不是错了?
突然,我心中重重一颤,浑身顿时凉了,因为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一路以来我一直不明白的疑问是在哪里,而令我一直万分不安的问题又是什么——那就是,如果我们有机会逃出来,为什么师父不跟着一起走?是不是因为……师父害怕何家村也会像师姑曾经居住的那个地方一样,一夜之间血流成河?那么……他又怎么会逃走?怎么会和我们会合!他之所以反常,之所以会那样眷恋地望着我,望着师娘,是因为他要死!他已经决定要死!以他的死来捍卫何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