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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旁白·汐泠 京城的传说 ...

  •   “坐。”苏遣怀淡淡地负手而立,甚至没有多看眼前肃立的女子一眼,只是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道:“他们不会偷听的,你若有事,尽可直说。”

      一身蓝白绣服的汐泠默然了一下,抬起纤瘦入骨的右手轻轻屈指一弹,眼光清澈却悠远,宛如看不见底的碧波荡漾:“这么多年不见,师兄你还是老样子啊……看来师弟和嫂子的死对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是不是?”

      “汐泠。”苏遣怀眸光不着痕迹地微微一寒,双目终于直视着那双清澈深远仿佛能够看透世间一切的眼睛,沉声道:“你不是为这些陈年旧事才费尽心思寻到此处吧?为了能够不引祸上门,你至少在着附近的山里兜了三日有余,你道我不知么?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开门见山便是。”

      “也好。”汐泠浅浅一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低下头,她悠悠地挥了挥衣袖,掸去几丝掩盖住衣衫光晕不愿散去的落英,顿了一下,才又抬头开口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兄的法眼,我想师兄纵然身处僻地,也应该有所耳闻了吧?”

      苏遣怀默然了一下,走上几步,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汐泠见状已明其意,毕竟共同从师多年,默契早成,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告诉她准备详谈此事,于是斜跨了一小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双泠然的目光静静地望着他,等他开口。

      有一刹那,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隔了片刻之后,苏遣怀才淡淡地启唇道:“你是指当今圣上的那道禁习天文卜相之诏么?”汐泠双手交握,支于颚下,手肘撑在了桌上,微笑道:“不错,师兄果然是师兄,那你猜猜看,皇上为什么无缘无故下了此诏?”苏遣怀神色蓦然一沉,问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汐泠看了他半晌,忽然用手轻轻盖在脸庞之上,轻轻地笑着,笑声荡漾,如珠落玉盘,不可抑制,仿佛见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那是因为,皇恩浩荡,诏我入宫为妃,我却拒不领旨,还打了宣旨之人一个耳光——于是龙颜大怒,非要将我赶尽杀绝,以保全皇家颜面不可——此事倘若传了出去,皇家必失威信,何以在万民之中自处?呵呵,师兄,你说好笑不好笑?”

      苏遣怀越听神色越是沉冷,一双眼睛电一般直视着汐泠,握着折扇的手轻轻在桌上一敲:“你可知忤逆圣旨,欺君罔上那是何等的罪责?你以为皇上如我一般,可以容你想见即见,任性妄为?汐泠你未免太欠考虑。”汐泠的笑声蓦然止住,便如来时一般突兀,双手放开了脸,按在桌上,消瘦的手背之上隐现青黑一缕:“师兄啊师兄,你是我想见即见之人么?若是要进宫,当年你献秀之时,我也不会负气远走,岂会等到今日?我不入宫,还犯下如此之大不韪,难道师兄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以你的才智只怕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你不在乎而已。”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也轻轻敲了一下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更显得她的声音脆如银铃,隐隐带着几分冷澈的味道:“师兄,你我数载相知,你肯放我入这房门,也绝非漫无目的——你说吧,是为哪一个?幽射还是孤吟枫?”

      苏遣怀未料到她转变之快,应变之敏,反而默然了一下,才接下话去:“是幽射,我要你帮我看清她的本命之星与大宋兴国之星究竟是什么样的关联。”汐泠闻言起身,浅浅地望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到一旁的字画前面,淡淡的眼光无喜无怒,看不出应承与否。

      但是苏遣怀却知道,她是在等幽射前来,先视其气,及夜再探其本命星宿——转眼间,从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听她软软地唤了那一声爹到如今,已然六载有余,而至今朝,总算一切终将得以分晓——他当年救回这个女孩,只是为了今天能由他来决定要不要亲手将她毙于掌下,仅此而已。

      “师兄。”汐泠的眼神静静地望着墙上悬挂的那柄名为无离的长剑,若有若无地飘起一两点悲凉,有些突然亦有些朦胧地开口:“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派人查过了幽射的身世生辰?你都看到了些什么,知道了些什么?”

      苏遣怀本已欲起身推门去唤幽射前来,被她一问只得顿住了脚步,半转过身来,神色冷淡漠然,道:“我自然遣人探过她的身世生辰,这也无须瞒你——她的爹娘不是她爹娘,所以不能够要她,就是这么简单。”汐泠微微震了一震,回首道:“那她的爹娘是谁?”

      苏遣怀握紧了折扇,目光略沉了下去,深湛寒冷,有一种浅浅的莫测之色:“这个与她的本命可有关联?”汐泠顿了一顿,半转回了视线,神情微微有几分愉悦的俏皮任性,开口答道:“你认为呢?”

      苏遣怀闻言若有若无地冷笑了一下,淡淡地道:“好,那你就可以知道。她是当今圣上的私生女儿,她的母亲是十多年前名满京城的红妓。十二年前,圣上还只是晋王之时,曾经与她娘欢好一夜,哪知竟然因此而珠胎暗结。为了不妨碍其芳名招财,她娘欲将她打掉,不过却被一个嫉妒她娘地位的丫头换了药去,想借此来打压她娘的地位。就这样使她娘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只好选择将她生下,丢弃于荒郊野外。不料她却命不该绝,刚巧为路过的一女子所拾,带回家中抚养——他的养父本来以为她是附近大户人家的女儿,想借此机会捞上一笔,于是便抱着她四处询问,却毫无头绪,于是这对夫妇顿时觉得自己拣了个赔钱货,对她极尽苛罚之能事。至其四岁,他家附近瘟疫横行,于是举家迁徙至汴京城外,而幽射身上的玉佩——那本是皇上赠给她娘的赏赐玩物,却被一位致仕回乡的老臣认出,这对农人夫妇才知自己竟然苛待了金枝玉叶,害怕将来她会挟怨报复,于是索性将她丢在破庙之中,任其自生自灭。”语毕,他顿了一下,神色愈冷,却很快又接道:“皇室有此丑闻,而幽射又出身卑贱,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宫里去的,否则必然朝野震荡,宫室不宁,况且皇上也绝不会莫名其妙地认了这污状,所以,汐泠,今日你听过则已,一旦让我知道这件事情泄露了半分,我唯你是问。”

      汐泠轻轻地笑,眼眸是分外的黑白分明,分外的清澈伶俐:“啊,这么说,除了你我之外,这个世间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此事了,对不对?”苏遣怀轻轻地挥了挥衣袖,啪地一声打开了折扇却又合上,眸光半垂,却是分外的锐利:“不错。”汐泠似乎浑然不觉此事关乎多人生死,十分幽暗恐怖,反而笑得仿佛沐浴在最灿烂的阳光之下:“八年前京城名极一时的醉红楼失火,头牌红倌以及老鸨等一干人等皆被烧死其中,一时间京城震动,最终却不了了之,六年前致仕归乡的老大人钱谦鹤在途中遭盗匪洗劫,全家无一人生还,这些事情,恐怕都是师兄脱不了干系的吧?”苏遣怀闻言神色却未曾稍变,抬步即行,只是很轻很冷很低沉地道:“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是不是因为钱大人愚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明一切的缘故?师兄,杀那么多人不是你的本意对不对?醉红楼的那些人要死是因为她们见过皇上,她们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是不是?师兄,你回过头来,告诉我,是不是?”汐泠的声音蓦地泛起了一丝颤抖,很快地把一切说完,很快地旋身,死死地盯着苏遣怀站在门边的背影,甚至,都没有留给苏遣怀用撑在门上的手开门的那一点机会。

      一刹那,仿佛下了定身咒语一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的动作,任何的语言,只是,隐隐约约,屋子里腾起一股莫名的诡异,所有的门窗紧闭,外面虽然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屋子里却是诡异安静的阴暗密布。

      两个人,两双眼睛,都闪着幽幽的光彩,如鬼似魅,屋子里的气氛沉暗得让人想用尖叫来打破那足以逼疯圣人的一切。很久很久,苏遣怀撑在门上的手微微一松,折扇轻轻地落入打开的另一只手中,落扇接扇的动作,一气呵成,分外潇洒。然后,他开门,一阵清风吹进房间里,吹散了大半的诡异,也扬起了两人的衣衫,这时候,苏遣怀才淡淡地回眸,淡淡地冷笑,淡淡地——开了口——

      “不是。”

      ※  ※  ※

      夜色如水,蓝黑色的夜幕上看不到半丝云翳,星辰交相辉映,更胜月光三分。小园里淡淡的开了几朵洁白的梨花,花瓣偶然被风吹落枝头,却不甘心就落,在风中打了个旋儿,渐渐飞远。园侧零散了几丛杜鹃,绣球,艳丽的粉红色融入了夜色青黑的苍茫之中,减了几分生机盎然。另一侧微微斜插着几株湘妃斑竹,长势并不很好。

      汐泠在房中摆弄着卦相,秀眉微蹙,纤细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出一个古怪的符号,随即伸手用力一扫,完全拨乱了摊在桌上的重重卦相。然后她站起身来,走近窗边,轻轻地推开窗子,抬眸看着遥远的星辰,若有所思的目光清澈如水。

      “是什么?”身后的声音淡淡地带着疑问,有一丝寒冷。汐泠没有回头,依旧面对着眼前的星宿,神态清倦,微微叹息了一声才道:“四周你都察过了?幽射他们都睡下了?”

      “嗯。”苏遣怀淡淡地颔首,再开口的时候却也已无法维持一贯淡漠的声音和语调,微微带了些起伏:“你看到了些什么?”

      汐泠轻轻吁了一口气,十指交握着压在胸口,慢慢地转过身来,眼色如月一般孤悒灵谧,有种异样的悲哀。只听她幽幽地道:“我且问你,她既是赵家子孙,不论她生母是何身份,她总该算你之主,你难道忍心将她毙于掌下?况且你养她七载,竟半点没有感情么?看到她那么敬你,我都为她不值。”

      苏遣怀神色微微一沉,道:“此事原本与你无关,你没必要卷进来,明日只要你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到时自然不会连累了你——以我如今的能力,保一人不为皇上所杀或许不行,但让一个人从这个世上消声匿迹的方法还有不少,解你如今之难绰绰有余。”

      汐泠脸色一白,蓦然抬起头来,指尖攥得死紧,几乎掐入肉里,肩头微微地发颤,雪白的容颜上一双明亮的秋瞳却显得分外漆黑,黑得看不见了底,声音透着无尽的凄厉:“苏遣怀,在你眼中,还有什么是重要的?除了你自己,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好,我告诉你,幽射不仅是你的主子,而且她将来还会继承你的衣钵,绝对不会背叛,你明白了没有?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你难道还不明白?她会不会忤逆你,你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她蓦地里双手掩面,轻轻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低头的瞬间语气顿转低柔:“还是……你已经被鲜血蒙住了眼睛,看不到幽射的个性,看不到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哪里学得会这些?哪里做得出这些?”她用一种很模糊,很幽然的语气低叹道:“她如果坚强,那就是被你,被萧凌,被你们逼出来的。”

      “萧凌?你是指禁军都指挥使萧向晚的女儿么?”苏遣怀微微皱了下眉,手中的折扇蓦地压在了汐泠的左臂之上,声音淡淡的,却充满了威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汐泠默然了一下,松开了捂面的双手,将他的折扇从臂上拨落,没有抬头,浅浅地叹了一声道:“不错,我曾替她卜过一卦——她注定了会与一个皇族显贵之人纠缠不清,只是当时,我不知道,原来这个贵人并非哪位皇子王孙,而是幽射这颗沧海遗珠。”她微微侧过了头,一丝徐徐的清风将她的发拂起一道美丽的弧线,柔亮的发丝映着浅浅的烛火星光,反射起一缕缕深浅不已的光华,迷离如梦,但其中却赫然有一缕是亮银如雪的光芒。

      苏遣怀略怔了一怔,倒退一步,道:“师妹你……”汐泠浅浅地笑了,伸出消瘦的手轻轻拢了拢秀发,道:“我一直觉得,幽射会比我更苦,因为她不如我任性,所以不要问我什么,把你的关心留给幽射吧!”语声渐渐落下去的时候,她回身,静静地望着满天的星斗,容颜上微微带着一点点笑意,却藏尽了无边的凄怆。

      寒月繁星,明日依将会升起,可是,人呢?人,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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