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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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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台共有二十三殿,灵开殿就是其中一处。灵开殿是山门后的第一个大殿,常用来接待外客,处理外事,譬如昨夜宣氏皇族送沣礼的车队,也是先到的灵开殿。
羽莲江出了希声殿,直往灵开殿而去,路上弟子见了他,俱皆恭敬行礼。师尊鲜少出来,但那张脸大家还是认识的,眉间竖纹嘴角下撇,常年写着老子不想活了大家为什么还不一起死呢。
灵开殿里,师兄设满正在打转。羽莲江的师傅蔑心真人座下纳了九个徒弟,羽莲江乃是最后一个入室弟子,排行最末。蔑心真人仙逝之后,上头几个师兄师姐四处云游修炼,行踪不定,唯有六师兄设满,留下来帮着打理宗门事务。
循例来说,若能自己解决的事情,设满便不会再找他,除非出了什么设满也摆不平的事情。
羽莲江上前,平平唤了声,“师兄。”
设满见他来了,登时微露喜色,又一看他眼下青影沉沉,顿觉说不出来的古怪诧异。照理自己这位羽师弟最得师傅意,平素修身养性作息良好,素日里铁瓷一样的无懈可击,少有如此憔悴形容。不过憔悴了点,倒显出几分人味了。
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设满招了招手,冲着角落里低声道:“你们来。”
羽莲江一转头,这才看见灵开殿角落里缩着几个人,走近了看,原来是一家子,一男一女外加一个小女孩,细细一看,那妇人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婴儿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羽莲江侧眸看设满,“怎么了?”
设满不语,上前一步,轻轻揭开那妇人手中的襁褓,让他看。
襁褓中的小婴儿脸色青白,咻咻喘着,但鼻息软而急促,显然的喘不上气。喘不上气的原因不是衣物过紧,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而是因为婴孩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黑线,拿手一摸,那黑线并非实质,仿佛仅是肉眼可见的虚影一般,却牢牢地攀附在孩子的皮肉上,一寸寸往里进,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妇人眼睛红肿,忍不住跪下来哭道:“仙人,求求你救救我家儿子吧!原先好好的,能吃能喝还能闹。上月里忽然这样的,起先只是一个圆圆的黑斑,我们也没在意,后来不对劲儿了,长成一条黑线,扯也扯不下来。孩子一天天的,喉咙管像被掐住了一样,气喘不上来,奶也喝不了多少,还这么小,药更喂不进去了。大夫找了无数,神婆大仙也跳了,没有一点儿用!”
她弓背磕头,泪眼朦胧瞧羽莲江,“仙人,我儿子能不能活?”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生与死难以界定,谁也不是批人命谱的阴司狱官,没有等闲断人生死的神笔。修仙岁月,春花秋月看多了,越往后越寂寥,也越是平静。少年时一腔热血剑挑四方,后面沉淀下来了,梦里金戈远去,冥冥之中垂了头,再一次顺从于天道至高无上的法旨。
设满叹口气,修仙中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凡人乎。
生死有命,难以强求。更何况这黑线着实古怪,凭设满见多识广的眼,一时也没看出个中名堂。设满转脸看羽莲江,一看他脸色奇差,惊了一下,“师弟,你怎么看?”
羽莲江没立刻回答,先从袖中拉了一张符出来,按在那婴儿脖上,才与那对夫妇道:“这符不可遇水,也不能拔下来。你们先暂住明镜台,这黑线有点古怪,给我些时日琢磨下可有破解之法。”
吩咐完这几句,羽莲江转头看设满。设满一看那符,不过普通的制邪符罢了,并不能解,最多拖延些时日。这位师弟一贯如此,慈心过重,舍不得当即断人生望。这也没招,设满懂他意思,扬声叫人,“贯安,来,带这几位下去歇息,好生安置。”
羽莲江这时候出声打断,“那小姑娘留下。”
小姑娘面色惶恐,往后退了一步。他爹见状不悦,伸手把她向前一搡,“仙人叫你呢,耳聋了?”
言罢拉着那妇人,急急跟着贯安去了。
小姑娘立在原地,无所适从,抬脚碾了碾脚尖,手抚着脖子上的纱巾,嘴唇颤了缠,最后生硬地抿了起来。
羽莲江俯下身,与她对视,小姑娘一双眼睛水濯似的黑亮,目光却几丝退避,不敢看他,微微带喘,偏了偏脸。直到羽莲江伸手,指尖碰上她脖间的纱巾,她脸色突变,往后一退,凶巴巴的,“你干嘛?老流氓!”
纱巾仅是揭开一线,也够旁边设满看个透彻了。设满心里咯噔一声:这姑娘脖上,也是黑线!
回过神来,炎炎夏日,这姑娘还系着纱巾,确实怪异。先前只顾着看那襁褓中的婴儿,却忘记这女孩了。侧眸看向羽莲江,心中几许复杂,难怪师傅在时,便常赞师弟心细如尘。
羽莲江活了几十年,还没别人叫过流氓,他虽然脸臭,不骂人的时候还是很耐看的,所以更没被人骂过老流氓,这体验实在新奇。他也不恼,毕竟对面乃是个小丫头,搓不起他的火。
他很少笑,笑起来下撇的嘴角上扬,郁气尽消,几乎化人心防,指着她的脖子,温声问道:“你爹娘不知道?”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把泪憋回去,“以前我得风寒了,不小心传给了弟弟,爹爹气得要死,打了我一顿。这会,也是我脖子上先有的黑线,弟弟才有的,肯定也是我传给的弟弟,我不敢说……”
“仙人,我会死么?”憋了太久,无人倾诉,说了几句就暴露出最真实的恐惧。小姑娘伸手,似乎想拉他的衣角,伸到一半,看到自己脏黑的手,又怯怯收回藏在背后。
羽莲江俯下身,将她的小脏手拉出来,握在自己掌中。他是成人,手自然比小姑娘的手大得多,摊小汤饼一般把那姑娘的手摊放在自己手中,垂眸看她掌心的手纹。
“仙人你做什么?”小姑娘好奇,开口问道。
“我是仙人,会看相。”羽莲江道,轻轻点了点她掌心的纹路,“从你这掌纹看来,你以后会长命百岁,嫁得如意郎君,生两个小娃娃。”
小姑娘眼睛一亮,“小娃娃?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女孩吧,我可以给她扎辫子缝裙子,还可以教她怎么做饭好吃。”
这么小的孩子,就上灶台了,羽莲江看她一眼,终究道:“是女孩,你运气很好。”
“莲江君还会看手相,那可否请莲江君掌眼,也给我看上一看?”
设满一听这声音,仿似魔音入耳,几欲皱眉。宣氏皇族也不知道哪里找来这么个妖妖乔乔的国师,整日里花蝴蝶一般四处游荡,带来的那些婢女也是穿得让人没眼看,穷的买不起布料了一样。他看不下去,让弟子送两套外服过去,其中一个婢女还好,换上了外服。另一个,叫蔻什么的,居然说什么就是不想换敞着凉快哎呀仙门这么霸道的管天管地管人胸前二尺布……真是,真是恬不知耻。这行人再多待几天,明镜台上怕是要刮起一股歪风邪气。
设满没好脸色,羽莲江却默然直起身来,看向谢幸。
小姑娘眼巴巴瞅着,似乎颇感兴趣,“你也要看手相啊?”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手跟人一样不甘寂寞,都需装点。只见那手上,尾指无名指食指上各带一个黑色指环,指环上没有花纹雕饰,黑黝黝的十分朴质,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手坦然向前一递,递到了羽莲江跟前。谢幸盯着他,“对,我也要看,烦请莲江君了。”
明镜台一大忌讳,就是暗窥凡人命数,方才羽莲江所作所为,不过为了安慰小姑娘罢了。
对面谢幸看他,不知为何透出几丝不怀好意,“要不摸骨?听说摸骨更准呢……”
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似地把胳膊上的深红宽袖往上捋,袖边黑纹滚金,大喇喇掀上去,露出底下净玉般的肤质。
设满眼睛一瞪,这妖人作甚!跑明镜台光膀子来了!再说了,谁家摸骨不要脸地摸膀子!妖人到底是何居心!
羽莲江清咳一声,皱起了眉,作戏得作到底,手抬起来,托在国师的手腕子上,他低眉看起了手相。
“拇下公印纹,所指官运亨通……”
“谁管这些,这些都不要紧,最最要紧的是……”谢幸拖长了腔子,“莲江君,我的姻缘如何啊?”
他有姻缘么?羽莲江看那手掌,姻缘线当空横劈,过半折断,红鸾未动而亡,不是无果就是伤情。
羽莲江实话实说,世间的真话本来就难听,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真话,直接到达了不堪入耳的等级,“不可强求,建议出家。”
说罢,正欲松开,那人长指拢起,微凉的指尖从他靠在对方掌侧的拇指上拂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悠悠地一顿,将他的拇指拢了一瞬,好似缠绵地握了一把,这才放开。
谢幸晃开折扇,扇子后面一双烟波纵横的眼睛笑得兴味,“莲江君,如果我非要强求呢?”
“佛家讲究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求而不得,痛苦半生后,佛门还是你的退路。”羽莲江撩起眼皮,闲闲撇国师一眼。
羽莲江常年活的没滋没味,自己都活得不耐烦的人更没功夫花言巧语去给别人编织美梦了。在他看来,小丫头需要哄,这位二十大几的,想必早早知道这世间是何等鸟样,完全不需要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