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一叶泽天

3、第二章 他连她的名

　　洛神在他走后，思考了很多事。

　　关于她自己的，关于这个少年的，关于她接下来的行程。

　　没来得及改掉神仙慢半拍的生活节奏，洛神在树上一躺就是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清晨，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虽然并没有思考出什么实质性的结果，但是她还是决定不能再这样颓废地躺着休息了，今日就出城。

　　“真放松。”她坐起来，出神地盯着眼前的桃花，喃喃道。

　　以前在洛河，她过的日子可谓是混混沌沌。不是日夜忙着修炼，就是在河岸不知所想地发呆，幻想在外面的日子。

　　如今，睁开眼是灿烂繁花，闭眼前是漫天星辰。她虽然没有必要像凡人一样必须睡觉，却乐于这种日出劳作夜归休息的生活。

　　那个自称政的少年在这三天里几乎每天都抽空来几次，看到她还在树上便欣喜不已。哪怕她放空时没有回他话，他仍是待在一旁悄悄地看着她，直到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唤他才慌忙跑出去，似乎不想让人发现树上的洛神。

　　除他之外这个庭院再没有人踏足，洛神猜测这应是一处废弃的宫殿。也正好方便她在这休息三天。

　　现在少年还没来，洛神也没打算临走前去寻他支会一声，免得又是一顿纠缠，她可不会哄小孩。

　　她一挥袖，衣袖缥缈间已经翻过高墙，轻轻落在地上，向路的尽头走去。

　　既然答应了那个少年，她就先在附近随便逛逛。

　　谁让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呢。

　　迥劲的树干直冲天际，撑开了一把花伞。不时有零星花瓣飘落而下，落英缤纷。斑驳的阳光透过花叶落在了树下少年的身上。

　　他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了，神色落寞。

　　他连她的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人就走了。

　　一片桃花缓缓落在他肩上。风吹过，花瓣随风而去，眨眼就不见了。

　　就像她一样。

　　洛神也不知道她在哪。

　　她只是向着人声多的地方走，却没料到会走进一条如此拥挤的街。一眼望去是一排排的小店，酒馆香铺布店什么都有，路边还有许多小摊，形形色色的人从这之间穿过，闹哄哄的，杂乱却也条条有序。

　　虽然有点不习惯，但洛神还是跟着人流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她不由想到自己刚出洛河的时候，也是走进一条街，却发现全街的人都停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因此从那以后遇到人多的地方她都戴着纱帽。

　　突然，她前方传来一片哭声。洛神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衣着褴褛的瘦小男人跪在一块木板边哭喊着，旁边还有个小女孩，头上插了根草。

　　哪怕男子这样嚎啕大哭，也只有两三人停下来唏嘘几句，对着木板指指点点。

　　洛神走上前，却赫然见到木板上写着“阿娘多年重病，已无能为家，卖女治病。求好心人收养小女。”

　　洛神看到木板后跪着的小女孩满脸脏污，目光呆滞，于心不忍地停了下来。

　　她悄悄在衣袖里变出了些金银，塞进了一个小布袋里，蹲下身拉起小女孩的手，握住，“你拿了这些钱跟你父亲去抓些药回家吧。”

　　女孩的睫毛颤了下，却依旧没有表情，扯了下男子的衣袖，叫了声爹。

　　男子早留意到这边的情况了，接过小女孩手中的布袋，打开一看立马呆住了，猛地转过身对着洛神拜了拜，口中大喊：“谢谢姑娘好心！谢谢姑娘好心！姑娘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哪！”

　　洛神避开他拜的方向，毕竟这金银于她而言是身外之物，随时都可以变。

　　“这些应该足够支付药钱了，你还是赶紧带着孩子回家吧。”

　　男子又对着她磕了几个头，忙拉着小女孩走了。

　　旁边站着的几人却满脸犹豫，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终于有一人迟疑的开口：“姑娘...怕是第一次来这个镇吧？”

　　洛神回头应了声是，然而那人张嘴了几次，却还是没说下下文，最终叹了声气，摇着头走了。

　　洛神有些莫名其妙，联想到之前小女孩那死寂的脸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她思索了下便往男子离开的方向前去。

　　村里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内。

　　男子掂量着手中的金银，又拿起一颗使劲咬了咬，终于确定这些都是真金白银后，眉开眼笑，“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来头，居然出手这么大方。这下可好了，等你爹我去镇上赚一笔，不愁你奶奶的病没钱治了哈哈！”

　　小女孩只拿一双黝黑的眼睛看着他，“阿爹又要去赌坊？”

　　男子似乎有点不喜，“小孩子家家管那么多干啥。”

　　“阿爹！”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哭喊出来了，“这次去了后是不是这笔钱又没了？奶奶的病怎么办！”

　　男子肩膀一缩，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道，“你这死丫头懂什么，有了这本金我才能赚更多的钱，不然这以后的药钱哪来？倒霉催的是个丫头片子，若是个男孩儿早就去找工做了，还能留在家里在这冲我嚷嚷？叫你与我去镇上骗点钱也是跟拉牛似的费劲，下次真把你给卖了看你还在这多嘴！”

　　“卖啊！你卖啊！”女孩发疯似的哭嚎，满是泪水的眼中划过一丝恨意，“你把我卖了吧！离了你，我自己去赚钱救奶奶，而不是像你这样打着救奶奶的名头去骗钱赌博！”

　　“反了你个小混账，离了我你活都活不下去！”男子作势要打她，有了今天这回事，他现在可不想卖掉她了。

　　女孩猛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一把抓起桌上的金银，冲向门口头也不回地大喊，“这钱给了你怕就回不来了，你不救奶奶我去救！”

　　男子大怒，抄起墙边的扫帚扔向小女孩，破口大骂着追了上去。

　　眼见那把扫帚就要砸到小女孩了，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空中静止了一样，堪堪停在她头上。而小女孩只觉眼前一白，一头扎进了个略带冷意的怀抱。

　　“啊！”男子一出来就看到了停在空中的扫帚，以及一袭白衣的女子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不由得大惊失色，“妖怪啊！”

　　洛神冷声道，“原来你竟是骗我。”

　　小女孩抬起头，这才发现面前是今天给她钱让她回家的人，不知为何心中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终于忍不住情绪哭了起来。

　　洛神感受到小女孩随着抽噎的颤抖，内心一软，眼中冰霜却不减，看着眼前恐惧的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身为人子而不孝，身为人夫而不慈。你不配做这个孩子的父亲。”

　　说罢，男子就感到身体不听使唤地走向了荒废已久的庄稼，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干起了农活，他惊得大喊，却发现喉咙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女孩目击了这一切，惊讶地大张着嘴巴，却突然想起来卧病在床的奶奶，急的扯着洛神衣袖说道，“仙女姐姐求求你救救我的奶奶！”

　　洛神无奈地摇摇头，她虽然不司仙职，却也明白不能擅自决定一个凡人的生死。

　　“抱歉我无能为力。”她犹豫了下，问小女孩，“对于你父亲的惩罚，你可有怨言？”

　　“父亲？他根本不是我父亲。”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暗了一下，“我是被人贩子卖过来的。因为当时生病被他免费讨了去，若不是奶奶日夜不息地照顾我估计现在都没我这个人了。他何时管过我的生死，我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将来可以卖一笔钱的赌博本金。”

　　难怪刚刚那人竟是丝毫不心疼地用扫帚砸她。

　　洛神轻叹了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