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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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L都没怎么见到过他的新同事们。
不用坐班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虽然一开始L不情不愿地去杀手司报道，但是他很快意识到，在任务开始之前他的生活还算是很“美好”的。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任何人联系他的通讯机，就连移民广告电话都没有。长久的生活习惯养成的生物钟还是促使他每天凌晨四点半睁眼，不过他现在可以悠闲地闭上眼，再次进入梦乡。
就当这是假期了，L想。一个不怎么像假期的假期。
假期对他来说已经像一个陌生的概念了。L还记得从前——用轮回的理论来讲，就是他前世的时候——每次他放假前半个月，他都会激动地提前做好准备和计划：几天用来休息，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几天出去玩，每天都要和朋友去派对和酒吧。旅游也是他的一个常备选项，他喜欢旅游。旅行才是他真正自由的时候，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远离责任和压力，在这里的任何体验都是新奇的。最妙的是他还不用有什么忧虑，反正这儿没人认识他，他过几天就要回家了，可以毫无顾忌地行事。
现在不行了。比起旅行，他更喜欢呆在家。他不敢想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聪明人都知道在外面充满了辐射和污染的情况下，待在有空气净化器的室内对自己更安全。自从在这个模式陌生的21世纪醒来，L就被迫待在室内，阅读成了他打发时间的主要手段。他从前熟悉的许多流行文化都不见了，音乐、书籍、电影，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做音乐的少了。流行音乐也不是他所熟悉的音乐了，没人会在这种世道里歌唱派对、毒|品和纸醉金迷。让L感到一丝不爽的是，那些歌唱爱情的曲子倒是屹立不倒，虽然风格不同，不过总有歌手抓住这永恒的主题不放。电子乐走向了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方向，从前大行其道的舞曲完全消失了，混合着重低音、拖拉节奏的悲乐是电子乐的主旋律。还好，摇滚乐在末日一样的氛围下脱颖而出。L下载了许多非|法乐曲文件放在自己的移动终端里，每次坐在飞行器里穿梭在城市中，他就会大声播放充斥着绝望歌词的摇滚和重节奏的电子乐。他想象自己是一个孤独的侠客，孤身一人在末日穿行。令人绝望的是，L常常意识到现实和他的想象居然没差多少。除了主角不是侠客，他的日常符合所有臆想。
独处的日子超乎他想象的美妙。家中食物充足，他不必出门，多亏了L有储存口粮的习惯。何况人造口粮不像自然食物一样只能短时间保存。他喜欢一次性购入大量鸡蛋、面包和肉类扔进冰箱（当然，这些都是人造的），然后每天早上出门前和晚上回家后凑活着吃点。午饭他总是在外面解决，永远是快捷套餐或速食汤面。在家的一周里，他看了十几部电影，读完好几本书，过得不可谓不充实。
他正在读的这本书是爱情小说，故事背景是大停电以前。主人公是个富家子弟，他的成人礼物是一个娱乐型仿生人。就像任何俗套的小说一样，主人公从一开始将仿生人视为一个泄|欲的工具，到逐渐发现仿生人也有情感和需求，最终爱上了仿生人。可是枢纽6号的寿命只有四年，最后她在他的怀抱里死去了。
“什么玩意儿，这种意|淫小说还能给个bad ending？”L把书往桌子上一扔，在自己的公寓里大骂出声，“简直垃圾！”
这本爱情小说不幸充当了导火索。在独处了超过168小时以后，L决定踏出房门，换换环境。
果不其然，外面又在下小雨。L打定主意不让这雨破坏心情，他快步走到自己的飞行器那里，却被墙角的一个人影吸引了注意。
L在自己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他立刻意识到那个气息奄奄的身影是什么——那是一个娱乐型仿生人，因为磨损过度被主人遗弃了，她的结局是饿死或是冻死——或是被人杀死。
短暂的停顿过后，L毫不留恋地坐上飞行器，向“快乐源泉”飞去。
快乐源泉的名字起得不算好，许多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都以为这是妓|院，L也不例外。他当时正在追捕一个通缉犯，有可靠情报说他躲在一家叫快乐泉的妓|院里。L手持激光枪冲进去以后才知道这是一家特殊体验馆，叫快乐源泉不是快乐泉。L倒是同意这一家体验馆对自己的定位，他觉得快乐源泉的确是在这操|蛋世界里的一个特殊存在。为此他忍痛放弃了摇滚，在驶去的路上播放起了古典乐。
“L先生，欢迎您的光临。”
前台迎宾的女仿生人有着自然人没有的白皙嫩滑的肌肤，亮丽的金发披在肩上，身材凹凸有致。她饱满的红唇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L对她点点头。完美，但是并不真诚。L想。这也不能怪她，枢纽9号都是这样，毕竟太像人的仿生人如今不流行了，像这种能够完美完成任务、绝对忠于人类又欠缺一丝感情的仿生人才是人们想要的。
不知道为什么，L突然想到他的新同事K。
他是枢纽9号吧？
“您这次是来提前预约，还是希望直接进行体验？”仿生人露娜柔声问道。她是专业的，她的设定使得她可以记忆所有客户信息和预约，所以她不必询问那个人类才会问出的问题：您有没有预约。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是挂着那个完美的微笑。这个微笑在L看来更虚假了。
没有人类能长时间保持自然、真诚的微笑。
“直接体验。”
“好的，L先生。您请坐，娜塔莎马上就来。”
L坐在人造皮沙发上，随手抄起一本杂志看起来。这是久违的有自然风光的杂志。快乐源泉致力于打造复古仿真的自然环境，试图还原灾难前的自然风光和人类生活面貌。他们休息区摆放的杂志是复古（vintage）的。在2047年，复古的定义就是大灾难前的风尚。
他远远看着露娜。毫无疑问，她和K是同型号、不同工种的仿生人。露娜时刻微笑的面庞与K僵硬木然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是，L从来没有认为露娜是人类过。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是仿生人。诚然，她那似乎不受辐射影响的外表是一个区分她与自然的重要原因，可L觉得更加虚幻的是她的表情。
真滑稽，能完美模仿人类表情的露娜处处不似真人，难以模仿人类表情的K却瞒过了L的眼睛。
他差点真的以为他是真人了。
L确信，如果威利不点破，他可能要这样以为很久。
“下午好，L先生。”
娜塔莎翩翩而来。她是自然人，她那比真实年龄苍老的皮肤和化妆品也难以遮掩的雀斑都显示了这一事实。不过她本身五官靓丽，身材苗条，一头红发显得她独具风情。然而即使娜塔莎再怎么有气质，露娜不受辐射影响的白皮肤还是将她独立于众人之外。这也是为什么快乐源泉选择一个仿生人作为门面，而将自然人的娜塔莎安排去接待客人。论外貌，仿生人占|有绝对优势。
L露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娜塔莎，最近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你呢，最近是不是很忙？”
“哈哈，老样子。”L想到自己在家无所事事了一周，打了个哈哈，“我这不是一有空就来了嘛。”
娜塔莎微微一笑。“好。你还是想在特殊目录里选择吗？“见L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那么你是想选择‘激情雨林’、‘极地风光’、‘宁静山林’、‘繁华城市’还是‘祥和乡村’呢？本馆从今天开始还有套餐优惠，一次性购买三种一级体验可随机赠送一次50分钟的二级体验机会，优惠只有三天，所得体验机会有效期为三个月。”
“宁静山林吧。”
娜塔莎给了L一个理解的眼神。自然项目一向是快乐源泉的抢手项目，人人都想回味早已消失的自然风采。
“好的。本次你虽然没有预约，但是因为今天体验人数未满，所以今天不收取让渡费。”娜塔莎修长的手指快速在电子板上操作，她手上布满的褐色斑点，“您确定不参与本次优惠活动了吗？……这是您本次购买的全部商品吗？”
L摇了摇头。“我就不参加了，下次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呢。”
娜塔莎笑道：“好的，没问题。只是确认一下。”
“您本次的消费金额为178.2元。转账，刷卡还是现金？”
L取出便携个人终端。
“转账吧，还是以前的账户。”
这种好日子没持续更久。
乔希的视频打来的时候，L刚刚结束他的体验。
他摘下神经脉冲模拟器，听到敲门声。他冲刚进来的娜塔莎打了个手势，对方退回到屋外。
L按下接听。“长官。”
乔希的面孔出现在虚拟投影上。
“你们有新任务了。”真令人兴奋，L嘲讽地想，乔希的面庞不为所动，“军用枢纽8型仿生人，去年才从火星偷渡回来的。他一直伪装成一个飞车修理师，化用名是富兰克林·鲍尔斯。具体信息我已经发送到你们的账户上了。”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L表面上全神贯注，其实内心已经开起小差。你们的？难道赏金猎人是有搭档的吗？L知道自己出生前是有这个规矩，不过自从枢纽9型投入使用后，许多银翼杀手都变成了能更好完成任务的新型仿生人，搭档不再是完成率和自然人性命的保证。
“鲍尔斯非常危险，他之前在俄勒冈的时候杀了两个警|察，还有一个银翼杀手——枢纽9型的银翼杀手。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我不希望布坎南探员的悲剧重演。”顿了顿，乔希接着说，“你和K搭档，他是枢纽9号，力量和速度都远超自然人。你们两个一定要把鲍尔斯销毁。我不希望在我的管辖下有这种仿生人乱窜，伤人性命。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长官。”
乔希满意地点点头。她的影像消失了。
“……很有问题。”这时候，L才敢把双手挎在腰上，视线对着乔希影像消失前的地方，好像要把空气穿透。他打心底不想做这份工作，而且说实话，他不太想和K一起出任务。
怎么说呢，虽然他嘴上对K说他是不是仿生人对自己无所谓，可是他一想到要和仿生人接触就浑身难受。
L知道自己在害怕。二十五年，他几乎和他前世活得一样久了。这二十五年来，他有时晚上会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因为他以为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了，银翼杀手来捉他了。倒也不是说他常常这样胆战心惊，不过每次他以为自己彻底放下忧虑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就跳出来给他当头一棒。
敲门声又响起了，L点点头，娜塔莎推门进来。好像受了L的情绪感染似的，她的眉间也多了一丝愁绪。
“体验不好吗？”
L堆起一个微笑。“体验非常好，只是我现在要去工作了。”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露娜和娜塔莎同时对他说“再见”。他回头挥手，露娜美丽的微笑不染一丝阴霾。
“仿生人还是不如人类啊，它们可能永远也学不会移情。枢纽9号起码是的。”L坐在飞行器上，喃喃道。
“K！”
K转过头。街对面的巨大霓虹招牌下停着一辆飞行器，上面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被车外的风雨吹到，他裹紧了自己的长外套。
K点点头，说道：“你好，L。”
“你没等太久吧？”L问。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两分钟，没想到K更早。
“没。”K摇摇头，“我刚刚问了鲍尔斯楼下的住户，他说从前天开始就没看到鲍尔斯回家了。”
那就是等了有一会儿了。L扫视了一下四周。鲍尔斯选取的住址是个普通的民宅区，向西一个街区就是农业贸易市场，向北有几家餐馆。
一个仿生人居住在这里，人来人往，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L叹了口气，这次的任务的确不简单。“进去再说。”他率先走进楼口。
进了楼梯，L才发现这是栋老旧的居民楼。虽然楼外面新喷了漆，但是里面的陈旧是掩盖不了的。腐朽潮湿的气味从各个角落渗透出来，L还从墙面的新漆上看出了下面掩盖的划痕。
鲍尔斯的住处已经被封锁了。L从黄色封锁条下钻过，然后是K。
这是间中等型号的独卧公寓。L恍惚间觉得看到了自己的家。鲍尔斯并没有费心用植物装饰房间，他的墙上也没有海报或是装饰画。但是走进卧室的时候，有一样东西攫取了L的注意。
照片，满墙的照片。这些都是鲍尔斯自己的照片，主要是他在火星殖民地上时候的照的。L简直要惊叹了。照片中的鲍尔斯比乔希传给他的资料上要容光焕发一些，其中一张里他和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的人（很有可能也是仿生人）站在一起，每个人都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L，来看这个。”K在卫生间对他说。
L走过去。K举起一张纸片递给他，L接过，仔细研究。与其说是纸片，不如说这是纸屑。纸的材质略硬，已经被焚烧掉一多半了。从没烧完的一点纸屑上可以看出，焚烧前纸就不大，大概是一张票据大小。纸的边缘有绿色边框，上面有一个一半的“$”美金符号，后面跟着“20.00”。
“有什么问题吗？”看到L骤然沉下来的脸色，K问道。
“我知道这个是从哪里来的。”L的脸色阴沉，声音却出奇平静，“我们得去快乐源泉走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