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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大争之世 大争之世, ...
乔承宇是在夜里醒来的,准确的说,是被冷醒的,身下虽是垫了一床被褥,仍然觉得上身寒冷。
睁开眼睛时,嘴里干得很,打量一下,才发现自己躺在账中感觉到自己右手被一个温暖的物体包裹着,顺着视线望去,原来是严硕明枕在自己的右边,一只手握住了自己露在被外的右手。因了身子斜着,虽然严硕明换了件高领袍服,脖颈的包扎伤口的白布还是露出一截。
回想起白天的事情,估计是自己当时晕过去了。牵动情绪,胸口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许是因了雨霁时分,关节处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双腿屈伸也灵活了些。
窗子开了一点,月色晕而明,夜空只有几缕云在飘荡,孤孤零零,像极了风尘仆仆的游子,飘荡许久仍然无依靠。
此时约莫是凌晨时分。想必王弈鸣已经随着太监回宫了。乔承宇视线从屋外收回。他一直枕在自己右边,握着自己露在被外的右手。
乔承宇向来体寒,每逢秋冬,四肢冰凉,少不得抱着暖炉。为此,严硕明曾开玩笑地说他\"冰肌玉骨\"。此时只是觉得小腿有些微微发热,没有前几日麻痹般的疼痛,就连弓起双腿也灵活些了。乔承宇把手伸进棉被里,向下探去,只觉小腿被纱布一圈圈地包围着,里面应是裹着止痛的药草。
白天严硕明曾说,带了几位大夫过来的。
严硕明不知道做了什么梦,说着梦话。有时说出一字半句,声音却又是极低。似乎是“雨”。
是累自己功亏一篑的那场秋雨么?
是吧,因为此时严硕明的脸上带了浅浅的笑容。
此时乔承宇的脸上的隐隐带了哀色,若不是这场雨,我又何至于沦落为降国旧臣?若不是这场雨,你何以兵临荆楚?
听得严硕明又说了几句梦话,乔承宇轻轻把头移得离他近一些,这回终于听轻了,是“小宇”。
乔承宇脸上的神色更加复杂。
白天,我要取你性命;你以我父亲威胁我。晚上,你枕在我床边,念着我的名字,而我,竟然没有动手杀你的念头。
真是可笑,真是滑稽。
你的悉心、关怀,几分真几分假?
你不愧是君王,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算计人心。
既以我生父为质,我便是手握大军也只能听命于你。
乔承宇只觉得嘴里干得很,便想下床去倒水。无奈右手被握着,把自己的手从严硕明手里抽出时,尽管动作很轻,那人还是猛然醒来。
严硕明睁眼时,便看见乔承宇努力地把手从自己宽大的掌心抽出,只得自己收了手,却把乔承宇按回床上。
“怎么醒了,是不是还觉得冷?”
“不过是倒杯茶喝”乔承宇白了严硕明一眼,不着痕迹地挣脱了他的手。
“别动”,严硕明又把乔承宇按回床上。“今天大夫给你上药,说是得三天换一次,这药疏通经络、清除痹毒、滋养肝肾。只是发病时最好卧床休息。”转身便去倒茶。
乔承宇在心里暗笑,闻着味道便知捂着的是生姜皮,它只是缓解疼痛而已,哪有这么神?
这些年,王弈鸣明里暗里让御医给自己瞧了,爹爹也托人找了好些名医上门,结果不都是竹篮打水么?
虽是半夜,水却是冒着热气。严硕明把水拿到跟前时,乔承宇却没有喝的意思。
“你不是口渴么?”
“劳烦蜀帝御架,真是折煞草民。”
严硕明的眸子顿时暗了下去,却不说话,只是把杯子放进嘴边吹了一下,再递到乔承宇跟前。
乔承宇再没有拒绝的意思,伸出手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严硕明便把杯子接了过去。
碰到乔承宇的双手时,严硕明微微皱了下眉,怎么还是这么凉。
“小宇,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是很多事,我也身不由己。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我却违背誓言,即便你刺我,也是应当的。所以你动手,我从来不怪你。你向来坦坦荡荡,如皎月如冬雪,有时我在你身旁,都自惭形秽。于我而言,除了母后,唯有你是真心待我。那时我在楚国当质子,那些与我交好的世子不过是看在了我出手慷慨的份上。他们个个斗大的字也不识得,整日便在风月场里厮混,声色犬马,说白了便是酒肉朋友,没有一人看得起我,言语之间大有尊卑之风。你虽是王爷世子,却从不高人一等,我自与你相识以来,每次相会胜似品香茗,唇齿留香。你与我相好,虽是一年,却胜似数年。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乔承宇听了,脸色如常,却抬头看着严硕明。“既然如此,你为何发兵攻楚?”
严硕明微微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应了你,有生之年绝不发兵攻打楚国。可我若为蜀帝, 必然得为蜀国着想。再说,这战事,也不是我挑起的。楚蜀和平将近二十载,两国互市,这本是好事。然楚国边税十抽四,如此一来,市中楚货蜀货,同为凉席,蜀货价高于楚,购者甚少。再者,蜀市又经常遭人骚扰,报案到荆楚市监司不知多少处,市监司只道那些人是荆楚城内泼皮,一声“管不着”了事,蜀商人人苦不堪言。一次泼皮复扰,蜀商忍不过,雇人卫其货,与泼皮闹起来。这回闹大了,市监司却判蜀商“与市内群殴,目无纲法”,逐了这些商人出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东奔西走,不过是利用中间差价谋利,市监司实在逾越。”乔承宇似乎有些动容,应了一句,可是神色很快又变得冰冷,直指严硕明,“若以此事为理由,蜀帝未免小题大做。”
“小宇,此乃大争之世。为生存,为富强。近三年,楚国汉江平原大旱,颗粒无收。蜀国数名米商运了米粮要来楚国出售。到了两国边境时却被楚将扣下,说是私自运粮,蜀商亦被扣下。蜀使谒见,恳求楚将放人,那楚将却狂妄自大道:“尔等不过几名山野村夫,仗着三五斗米,却妄想到荆楚这等繁华之地兴风作浪。楚国汉水、江水两大平原,产粮不知比贵国天府平原多出几何。又怎会缺粮?我在位近十年,不敢自比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却也是战战兢兢,每日早朝、阅奏折,纳谏言,劝课农桑,不曾有误。蜀国一日日富饶,蜀人在楚却受楚使窝囊气。我如何忍?再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转眼便是二十年,蜀国楚国孰强孰弱尚未知,楚军却屡屡犯我边境。若你为蜀人,当何为?”
“这场事端,蜀国倒是师出有名了。”乔承宇嘲讽了一句,丝毫不留情,却也没否认严硕明说的话。
严硕明一直坐在床旁,此时却站了起来,敛衣、弯腰朝乔承宇深深一鞠躬。“听闻乔公子志学之年便游历楚国,踏遍楚国一乡一村。严硕明在此请教公子三事,若蜀军不攻楚,楚国命数如何?大战之前,蜀楚两国实力如何?若不是那场雨,楚国会不会灭国?”
一连串的发问,乔承宇此时一句也答不上来。
严硕明知道,乔承宇虽是年纪轻轻,自小便读《资治通鉴》,生于贵胄之家,深知贵族之弊;又到过楚国穷乡僻壤,对楚国危若累卵之势洞若观火。
他发问,不过是让乔承宇直面内心,让他说出自己所思所想。这也是两人心结。严硕明心里一直有个声音,留下乔承宇。
利用乔承宇可牵制乔擎天,亦可稳住楚地大局。
以楚人治楚,阻碍自然小了。
可他也不知为何,当初明明执子的是自己,到头来,棋局却超出自己的操纵。
自大战以来,他便陷入纷扰中。自己想看着那人长剑,意气风发,想与他一比高低,看着那人与单之雄打斗时,担心那人甚于单之雄。
他盼着单之雄将那人拿下,挫挫楚军锐气,却又怕这一败让那人一蹶不振。
当年赛马,自己为了博那人一笑,自己可是故意输了,不知如今他骑术剑术如何?
看着那人与王弈鸣并肩而战,看着那人用自己当年教他的骑射对付自己,看着那人对王弈鸣言笑晏晏,对自己却是挺剑便刺,口口声声“恩断义绝”,一把无明业火便升腾起来。
明明胜利的是他,帝王的威严在那人面前却没了踪影。
那人最终是答应了自己,却是情。
亲情。
乔承宇此时笑了,这一笑却如寒潭月影般,凄凉萧索,眼波流转,给人的却是无尽的苍凉。“草民愚钝,蜀帝所问,草民苦思,却不得甚解。”
二十年前,楚蜀实力相当,盘骨岭一战,蜀国大伤元气,主动求和。此后蜀主政绩无建树,倒也无误。两位皇子虽是明争暗斗,却也是在朝不在野。听闻自严硕明继位以来,整顿吏治,任人唯贤,减轻赋税,抑制浮奢之风。不过十年,蜀国上下焕然一新。
楚国却故步自封,错失机遇,上上下下以为万世安稳。上至皇帝,下至文武百官,碌碌无为,吃喝玩乐。大厦将倾,两番天地。
我毕竟是楚国人,楚国再不堪,亦是生我养我之地。国有难,我当捐躯赴国难。
这边乔承宇陷入了沉思,那边严硕明却宽衣解袍,轻轻掀了被子,躺了进来。
“你”
“与你探讨了半夜天下大事,朕也该休息了。”
乔承宇看了他片刻,“蜀帝安危重于泰山,草民身份地位,怎敢与蜀帝同卧?”
严硕明只是一笑,“既然你要见乔将军,朕想你还不至于此时下手。再者,你不善用毒。”
“草民不敢,只是天子如此,怕失了身份。”
“哦”,严硕明抬起头,却是笑着问了一句“旧时你未曾封侯,亦无爵位,那四皇子王弈鸣与你在营中不也是同案而食、同榻而眠么?”
听闻严硕明提及此事,乔承宇的脸羞得有些红了。手却搭上了腰间,却摸不到短剑。
“蜀帝请便。” 他性子清冷,旁人若不是与他相熟,也不敢在他面前开玩笑。
此时严硕明眼神不同于往日洞穿心底的锐利,也不同于谋局时的玩味,不同于阵前的睥睨。好像变成当年陪他一起赋诗一起作画时,嘴角含笑的少年。
那个曾让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如今回来了,带着俊美的容貌,却像是嗜血的魔鬼。
乔承宇有些失神,但很快回过神来。瞪了严硕明一眼,翻身躺下。
这一章又可叫做小攻心里有苦,但是不说。我在乎的人要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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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大争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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