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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浅溪记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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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上眼睛的时候,她就仿佛能看见,幽蓝的天幕上点点散碎的星子,流成一条天上的溪。没有鱼,没有水草,甚至没有石头。是只有光芒的寂寞的溪。
她打小就希望看故事要是只有结局就好了,不要有那么多周折,不要那么费力气,一切都能好。这个好到底是怎么个好,她始终没有想明白。但她现在似乎能懂得,她当时所想,不过是个空中楼阁。
她已不能再懒惰,她费了好大的心思,好大的耐性,用她所有的一切来供养他、等着他,给他时间和自由,让他找到他自己。
浅溪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又用力闭了闭眼。
这一次出门,已经三个多月了。
在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上倏忽划过的清浅溪水在夜里只是幽深的黑色,泠泠的水声散散碎碎。缘溪而生的那一丛苇草里,隐隐有几星绿色的荧光。
“浅娘,你一个人站得这样远做什么?”
夜风吹起了她青布的棉布长袍,高高束起了满头乌发衬得她眉眼之间越发英气,明洁的面庞好像是乌云中捧出了一盏月来。她听了那温和的嗓音,下意识微微侧过脸来,神色因为还没有从刚才的冥想中完全抽身出来显出了几分迷蒙的稚气来。她迷迷登登地笑了。
她那一笑,林染就觉得心里霎时豁了一个口子,风吹了进来,有点凉,又有点痒。
“我想一个人吹吹风,不成吗?”浅溪神色悠然地瞧着这个面容俊雅、脚步沉稳的蓝衣青年。她识他不过两三个月,却深知这位出身武林世家的公子,生就一副书生面孔,内里却是侠者心肠,处事为人都带些江湖气,真真是个心思清浅的人。
“夜深露重,去和大家一起烤烤火、说说话,不好吗?”林染缓步行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站定,也将目光投向了溪水。
浅溪淡淡地笑了笑,低了头,脚尖有意无意地拨着地上的石子,“林公子,不如一道在这儿吹吹风?”
她问得俏皮,他似乎能够在她那不经意的小小动作中感受到她的愉悦,于是也从心底里感到了淡淡的喜悦。
浅溪瞄了瞄林染微微抿起的唇角,“林公子现在可是高兴?”
“嗯。”
“也是啊,公子要求得美人归,这自是人间第一大得意事!”
林染忽然不笑了。
此次路途迢迢,他的确是因为已经到了适婚年纪,家中让他动身去世叔白家求娶他们家的小女儿沅芷。两家本是世交,儿女又年纪相当,家里大人都当这婚事是应当的,这番说是求亲却是要连聘礼也一并送了去。他说了不急,委实是不想就这么成了家,父母却是不依。沅芷从小也在他家中住过好一阵子,他也有心多加照拂过。沅芷虽是大家的女儿,但是她也不娇气、耍小性子,反而朴实柔顺、善良亲和,心里是个有主心骨的,性子却太过内敛了些,难免便显得有些黯淡。
林染心中颇有些烦乱,又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
两人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浅溪不时伸手将教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地勾回耳后,纤细的身影,既单薄,却又刚强。
“林公子”她转过身面向了林染,一贯风淡云轻的浅笑,“这些日子承蒙照顾,浅溪感激不尽。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到了前面的俞城我们就不同路了,便分开走吧。他日若有机会,但愿我能有幸讨一杯公子的喜酒喝。在这里,我先行恭祝公子将来与夫人永结同心,白首到老!”
她已将话说到这份上,客气又疏离,他也实在无甚立场好挽留的。再说,他也不清楚自己心中到底怎样想,本就是在山中两队人马共同击退了一伙子强盗,那些人与其说是强盗也不过就是落了难实在过不下去日子才走上了绝路的农民罢了,平日里做顺民做惯了也不怎么会做强盗,在这么个世道里,谁也不容易,更何况是这么些个最艰辛困苦的平头百姓。他们是饿急了眼,粗野得吓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如狼一样挣扎这最后一丝活路。林染有意吓退他们也就罢了,不愿怎样伤害他们。而当时另一队人马前那个带着青纱斗笠的人也似乎看出了这层意思,他们自然而然也就合成了一方,只是他们虽然手下留情不愿伤人,对方却是在拼命。那伙子强盗打起来简直跟疯了一般,不管打不打得过,都死命地缠着斗,人要真得发起了狠实在是有些麻烦。一时间打起来,混乱不已,胶着在一起,他们这一方都渐渐有些人受伤。由不得他们不急了。
林染正要狠下一条心来,准备实在不行就亲自动手,也让手下人不必再留情了,尽快解决这麻烦要紧。毕竟他此次是带着贵重的聘礼去求亲,这伙人穷蓝了眼睛想来怎么也不会轻易罢休。他这边刚要拔剑,那边青衣的身影却已经先一步从马背飞身而下,而在林染一个怔神之间,青色的身影如闪电般闪烁飞动在人群之间,动作干净利落之极,毫无沾滞凝阻之处,手中一管洞箫起起落落普通人完全看不清动作,只林染武学世家练就的眼力才看出她尽在这混乱的打斗场面中不动声色点了那伙人的穴道。也不过盏茶功夫,那伙人便动弹不得了,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而那人已将那一管洞箫收回了袖中。如燕轻,如鱼灵,真是好俊的功夫!青纱沉沉,随风泛起如水波澜,只是面纱掩映下的面孔却不知是何情绪。林染心中一沉,他感觉这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他当时已经准备要真打起来了,才抢先一步出手的。只是不知对方是何用意,似乎是有些维护这帮强盗的意思,大抵是怕他真要出手必会造成伤亡。
“诸位,此番路过贵地界,实在多有得罪。某只是个跑买卖的小生意人,还望诸位放行。大家都是为了生计,实在不必如此,我也不愿伤了诸位,点了诸位穴道只是想让大家能平静下来说说话”声音刻意放得低沉了些,显然是经过了伪装。
那伙人说不出话来,还努力挣扎着,面目都甚是扭曲,还有些“哧哧”的抽气声。秋阳在这中午还甚为厉害,晒得人头脑发昏,那伙人都面庞紫胀,目眦欲裂,一时间血的腥味混着汗酸味格外得熏人。
“我也不说这许多废话,只是对各位却无不敬之心。你们也莫要抢我了,我愿分些粮食补给给你们,还有”后面的话是面向了林染说的,“这位公子,可愿意和某一起,留下些食物给他们暂且度日?”少了些食物,到了下一个城镇在购置也就是了,林染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颔首应允。
“这位公子愿意同我一起留下些我们的食物来,亦是我们的一片心意。我还可周济你们些银两,你们便不算是抢了,但你们也不可坐吃山空,日后要想法子谋条生路才好。若是实在没法子,可以将来去济州寻我,鄙人尚有些朋友,推荐些做事的人也是可的。我可留下随身玉佩以作信物,将来能有帮上忙的地方绝不会推辞。若是还不愿,这天下现下正是乱世,各处都在招收人马,有一腔热血的也可去军队谋条出路,一来有份军饷可以养活家人,二来将来未必不会有大出息也未可知。”这番话说得诚恳,饶是林染也心中动容,果然见那边安静了不少都没了挣扎的动静。“若是各位无异议,某这便解开诸位的穴道,但请诸位不要在动武了”
说罢,竟是朝着林染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染会意,朝她轻轻点头,转身示意身边的手下保持警戒。
如一阵清风般回旋,那不得动弹的人都被解了穴道,一下子都瘫倒在了地上。
“此话当真?”一个看上去是领头的人半晌才粗着声音问了这么一句,褐衣短打,容貌并不显得粗俗,虽晒得黑红,五官仍看得出端正。
那厢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却是亲手解下腰中一块莹白的玉玦双手递了过去。一双比白玉更莹亮的手,无可挑剔的姿态仪容,平等的相待与尊重,几乎让他愕然地不敢反应。而后竟险些要落下泪来,鼻尖酸涩难当,沾满黑泥污垢的手去接的时候有点抖,好像手中之物有着千斤重。默了片刻,又道,“我知道,我们今日是打不过你们的,但大家伙都逼到了绝路上,什么也顾不得了,左右也就想拼了这条命,不过都是个死!这偏远的山里,田地本就收不上来什么,如今这世道一乱,官都作了贼,哪有我们的活路!孩子老人体弱,不知饿死了多少!不知能得贵客如此相待,教我们实在是...实在是......”
了然地看了看四周围,那些人都饿得面黄肌瘦,拿的武器也不过是菜刀,或是锄头、铁锹一类的农具。面纱下看不出表情,但手上握了拳,沉静如水的声音,“这天下,总会好起来的,你们权且等待,等......”似乎是闭了闭眼,平静了些许,转过身低声吩咐了手下人去拿了干粮去分。林染一直细细地瞧着她,心中颇有些兴味,此时也吩咐手下人多拿了些粮食去分。
之后他们便出了山,林染提出同行浅溪也没有拒绝,只是看她总有些闷闷然。却当他说了一句虽是良民但那番行径本就是强盗时,她掀开了斗笠,扫来的那一眼里满是凌厉,“公子理应知道,这世上并不是谁都来像公子一样出生起就能有那么好的条件的!”丢下这么一句话,策马扬鞭而去,风声呼啸。
这之后他们一路同行,彼此像是有了几分了解,之所以说是像是,也就是他们不过是互通了姓名,和此行的目的。他说要去求亲,她说一直往来大漠草原与中原之间,贩卖着茶叶马匹。纵然他也是武林世家,家中也没有太多迂腐规矩限制,但一个女子常年在外奔波还经商,在常人眼中也实在是出格了。
但或许就该有这样一个女子,潇洒恣意,是应该要不与他人相同的。就像她日复一日穿在身上,簪在鬓边的深深浅浅的绿一样。茶绿、苔绿、草绿、灰湖绿、玉绿、松石绿、墨绿、暗绿、青绿、碧绿、蓝绿、淡绿......绿色长在她身上,是活着的绿色,是活着的树木森林,是活着的溪流湖泊。她的绿色透着凉,凉着人的眼睛,也凉到人的心里。
林染不愿再多想,他本想给她关心但他清清楚楚知道他不必再说,因为她的答案一定是不必。这一场萍水相逢,这一段同路之宜,值得他回味珍重,用最久的时间,最深的惦念。
他们坐回火堆旁,坐回到众人中间,一切都不甚清晰明了,只是隐约之中,说了些什么,又笑了起来。林染猜不出她这个谜,借着火光最后一次读她这个谜面,她仿佛由肌而骨的透明着,映在火光里的手完全透得过去光,幽幽的红,似乎看得见生命的鲜艳。他忘了还有谜底要猜。那不要紧了。
“浅娘”他艰涩地开口,“他日再相见亦是朋友......你...不要太生分,不要再唤我林公子了......”
“阿染”浅溪蓦地抬起头来,笑意清浅,火光映着她的面颊,五月榴花,分外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