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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溪记 五 入门穿廊, ...

  •   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几进几出,又三四折,过一月亮门,迎面的就是一株可二人合抱的老银杏,淡黄的叶片随风旋舞,如小舟在水中荡着一般来来回回,像是要睡去了。树下生着厚实绵软的青苔,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是那种能随着气息进入肺腑的舒服。
      墨绿浅黄的斑驳之上,踩着一双丝缎一般的裸足,明丽的黄衫女子手中一柄鲜红的折伞,伞柄倒垂着,她抿着浅浅的笑意在落叶雨中旋转,伞面上已经接了一小半的小扇一般的银杏叶片。裙摆层叠,虽带着潮湿的泥迹,依然翩跹如盛开的第一朵鲜妍的迎春花。冰白丝线细密绣出的云纹和翎羽并不分明,只是映出淡淡的光华来。鸦羽一般黑亮中泛着柔紫光泽的长发,少许湿湿地贴在莲瓣似的脸侧,浓浓云鬓之中别着一只银杏叶状的银钗。
      她发现他,慌了一下,眸如清泉,映着天光,映着云影,那里面也下着一场花叶雨......
      “你来见奚郎?”晓汐有几分窘迫地把两只脚往一块并了并,甚至把一只脚踩到了另一只脚上。鞋子还被甩在几丈开外呢,晓汐小心朝那方向瞄了瞄,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叫苦不迭。偷眼瞧着那个不速之客,不,也许不是不速之客,他大概是奚公子的客人。那是个有些苍白的少年呢,苍白的面庞,苍白的唇色,那是纵然是那样的弱质也掩盖不住他眉眼之间天生的风流。他站在那里,静静的,就散发出书墨的芳香。松碧束身长袍,发间系同色缎带,瘦削的苍白手指中捏着一卷书。
      “鄙人苏明庭,字恒之。”他依然谦谦君子,优雅柔和,朝她微微颔首,“现今寄居奚公子府上,为门客”
      “我记得了,你叫苏明庭,还有......恒之?”
      “是”
      “你可不要告诉奚郎你碰上我,否则他一定又要说我在他府上胡闹,要赶我家去了”,晓汐歪着脑袋,眉间一团纠结,“你可应承?”
      苏明庭笑应了一声,苍白的唇扬起好看的弧度。
      “你......”
      “姑娘!”
      晓汐瞧着这位苏公子像是个好性子的人,心下一喜,正欲与他多说几句话,却不想碎叶找她不见,急急地寻了来。她轻“咦”了一声,忙回头去看。
      碎叶是竹叶青的淡色衣裙,一支玉簪啄成竹枝形状松松挽起长发,路走得急了些,面上一层薄汗。尽管如此,她依然是清静的,她站在那儿,就是一池永远不会皱的水。
      “苏公子,你竟也到了,公子正等着您过去呢”碎叶见到苏明庭竟也在此处,简单行过一礼,笑意恰到好处,“我们这便动身吧。”苏明庭微微颔首应允。碎叶又转身瞧了瞧晓汐,素来深潭一般的眼眸中掠过一线细细的波澜,却是明亮而温暖的,“姑娘,你也太皮了些!我虽知姑娘是天真烂漫的好性子,但外人看见总是不好的!姑娘家总要注意些才好,这对姑娘就这样难?”说着,却还是低下身去替她找鞋子,又亲手替她穿上了。还当着苏明庭的面呢,晓汐怪不好意思的,微咬下唇,面上有些发红。苏明庭倒是神情自若,没什么不自在的地方。
      一穿好鞋子,晓汐就忙着要跑开了,匆忙中还差点要撞到苏明庭,那人还真真是一股子书香,无法形容,只有真正到了鼻间才能相信世间竟真的有这样一种香气,温柔醇厚如一室的笔墨纸张。
      这边苏明庭随了碎叶去往随居,和奚公子谈论事宜,按下不提。
      晓汐自回了致雅斋,碎叶早替她安排了照顾她生活琐事的仆役,这府上的人都是好得教人挑不出错来的,心思都是机敏的,心性也纯良,且即使是粗使的婢仆也没有模样粗陋蠢笨的。那两个来照顾她的丫头,一个换作陶然,二十出头年纪,样貌清秀,做事极有分寸,件件桩桩事情安排起来都是有章法的,另一个唤作晏然,只有十五六,性子活泼些,单纯有趣。今日她是耍了好大的心机,让那两个丫头都忙着,自己偷跑出来了那么一回。却不成想......她不由低低地叹了口气,真是不走运。但转念想想,那个苏公子到真是个不错的人,往后若能和他熟一些,说不得还可以多些乐趣也未可知。
      才刚要踏进致雅斋门槛,陶然正在廊下低着头做针线,听了动静忙放下手中的竹篮,起身向她迎过去,“姑娘可算回来了,碎叶姐姐寻了来找你不见可是急得很,就怕姑娘太由着性子了!”晓汐笑了笑,并不多分辩,只是说了一句,“你不必担心,我适才遇上过碎叶姐姐了,你不必怕她着急了”
      “阿陶做什么呢,莫不是在绣什么,让我瞧瞧是个什么花样?”晓汐边说边推着陶然去原先的凳子上坐下,催她取出花样子来看,陶然温和地笑笑,仔细地取出一方绣了几片竹叶的丝帕给她瞧,“姑娘不要笑话,打发时间的,实在是粗陋的很,怕难入姑娘的眼”
      “怎会?”晓汐轻轻伸手拂过那细瘦狭长颇有些神韵的叶子,“阿陶不知道,这样的事我从小就做不来,才是真正的蠢笨呢,但我家里人一向对我并不苛严,我不学针线女红也并不强求”
      “姑娘身份贵重,那里就用做这些了”陶然笑着道。
      “对这西园的人来说,我其实算得上是来路不明了,阿陶哪里就看得出来什么身份贵不贵重的了”,晓汐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说不得我就是个江湖女骗子呢!”
      “姑娘,什么人家养什么样的女儿,错不了的,我虽粗苯,难道真的一点看不出吗?”陶然神情认真,敛下眉眼。
      “好阿陶,你教教我吧,我见你花样绣得极巧心里也痒痒呢”晓汐目光中透着一丝狡黠,惯会使这撒娇打诨的本事。陶然也就真的认真教起了晓汐,从丝线中分出一股来,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一面还问着晓汐喜欢什么颜色和花样。晓汐望着陶然柔和的侧脸,不禁对那种恬静的邻家平常女孩身上的气息有些向往。她不是真的蠢笨,只是向来是不肯用心罢了,与人是不愿相交太深,遇事是不愿投入太多,不愿有什么牵绊,倒不是多洒脱,她知道她自己,不过是胆子小罢了。
      纵然是陶然这样十分温和宽容的,也在晓汐的刺绣学习中不住地扶额叹息。拿针拿得别扭极了,针脚又松又疏,绣出来也不知道像什么,歪歪扭扭的蜈蚣一般,一不留神还扎的一个一个的小针孔,把冒血的指头含在嘴里,疼得“嘶嘶”吸冷气。“姑娘,你这针怎么拿在手上就和拿着根棒槌一样!”陶然见她一脸无辜的模样,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晓汐却是心大得很,笑道,“我就是这样了,拿针线像拿棒槌,拿锅铲也像棒槌,偏偏就只有拿棒槌的时候不像拿棒槌!今天阿陶可是倒霉了,遇上我这么个笨徒弟。现在就是后悔不想教了,也不成了!”陶然也被她逗笑了,将针线从她手中取下,“姑娘不急这一时,今天就到此处吧。姑娘饿不饿,我去取些点心茶水来吧。”
      看着陶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晓汐还是原来的姿势坐在那儿,头微微靠上廊柱,慢慢发起呆来,方才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神情中显出了丝丝沁凉的落寞来。坐得久了,身上便有些僵痛。雨后淡淡的阴霾却倏忽之间被驱散了,厚重的云彩散开,夕阳晚照淡淡金。
      晓汐觉得有些高兴了,抬眸朝西面天空望去,那里竟还挂着一弯极大的彩虹,她坐不住了,想笑,想说话,想......找个人分享。这么好的彩虹,这样鲜艳漂亮,总该找个人说上一说才是,哪怕只是一句“你瞧见今天的彩虹了吗?真是又大又漂亮!”然后赢来一两声附和,如此,便满足了。
      找谁呢?
      “阿晏阿晏!阿阿阿晏晏晏!......”她一叠声地叫着,可是晏然那个小丫头竟也不在。
      晓汐轻轻蹙眉,又旋即展开。脚步轻快地向园子里其他处走去。她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不自觉咬着唇角憋笑,眉眼之间全是神气,兴奋的感觉带着手指尖都有些微颤,她紧了紧握住的手。
      朝随居走过去的一路上,她瞧着竹子是那样清新挺拔得可喜,水中鱼儿跳出水面换气也是那样活泼动人得可喜。石板路上有些不平处都积了些水,她脚步轻盈地小心绕开那些小水洼,转换如舞,一直盯着脚下,笑容却从不曾从唇齿间褪下去。忽地她觉得面前好像出现了什么,赶紧收住脚步,后知后觉地发现差点就要撞人了,真是好险,那人的青色衣衫就离她的鼻尖距离不过二寸了。她一眼看不到对方的脸,她才刚到人家胸前而已,一抬头只能看到他衣服上的第二颗盘扣。赶忙退开一步,“...恒之?”她还真是吃了一惊。青衣俊秀的人,眉宇间隐隐有些疲惫,脸色更加苍白,像一张薄透的宣纸,只是眉眼依旧是温柔的,对于晓汐的莽撞没有一丝不耐,眼神澄澈地冲她微笑。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是晓汐”她低了头,想找些话来说,禁不住用力吸了口气,他的书墨香气实在过于惑人了。
      “晓汐?”他微微皱了好看的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你姓晓?”
      晓汐瞅瞅他,绷不住笑了,“当然不是姓晓了!我名一个汐字,从水从夕。我并不想说我的姓氏,但也不想骗人,所以只说叫我晓汐。”
      苏明庭并不是一个会多问些什么的人,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顿了顿,才又道,“你找奚公子?他这会儿正忙着,怕是不得空呢”
      “你们刚刚在一起,做些什么呢?”想了想又赶紧道,“要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能说也没有关系!只当我没问过也就是了!”
      “也不是什么太机密的事,”苏明庭瞧着她的紧张颇有些好笑,“只是我替奚公子管着一处产业的事,现在来向他交代些情况罢了。但他为人做事一向专注,事情不做完是不会分心的,这时候实在不好去打扰”
      “我找他原也没什么事,不过是今天看见的彩虹想告与他知”只是想听他在听完之后笑着应和一句,“是啊,的确是很美的彩虹啊”,就算那一声足够敷衍。她也就能满足了。
      苏明庭看着这个明丽活泼的小女子,侧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失落,一时间竟也有些胸闷。“我瞧见了,今日的彩虹确是硕美”话一出口,他就敛了眉眼,却是不动声色,不知自己为何说起了谎来。
      “真的?”虽是个疑问的语气,却已是不可自抑的兴奋。目光灼灼,她亲近地瞧着眼前有些弱质风流之美的少年。
      苏明庭半握着拳头掩着唇咳了几声,不着痕迹地点头。觉得面前的女子实在是亮得有些晃眼。
      “恒之住在何处?我在这园中若是无趣可否去寻你?”晓汐捏着衣角,仰面瞧着对面的少年。
      “自然是可以的,姑娘若不弃,可去群玉阁寻我,一杯薄茶苏某还是招待得起的,”略顿了顿,又想到晓汐嚷这园中长日无聊,又和声道,“群玉阁本是个藏书的所在,姑娘若是嫌日子烦闷,去寻些书看倒好。”
      对面人连气息也是轻柔和缓的,真教晓汐不自觉要想起那句“吹面不寒杨柳风”的诗句来。只是这样如诗似画般的人物,却带着挥不去病态的苍白与疲惫,教她心中也有些酸涩。
      “恒之就住在藏书阁?”
      “是,我本就是管着这些书的,也编些书,或整理整理外面收来的故事戏本以便于刊印到民间去,帮公子管着这书籍生意。也算得...”,他说到这里,轻笑一声,“就是与书相依为命了。”
      “我都唤你恒之了,你也不要姑娘姑娘的叫了好吗?就叫晓汐好不好?你要是连我名字也不肯叫,我纵然脸皮再厚又怎么好去叨扰你”,晓汐眼睛亮闪闪地瞧着他,一点也不容拒绝的样子,像是笃定了他会心软,“我一个人在这府中,孤苦无依,你若不依不肯理我那我真要无聊死了......”心里虽知她是故意表现出的失落,苏明庭仍是微不可察地轻扬起唇角,“晓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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