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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浅溪记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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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掌握不了的却在掌握着自己,这便是命运。
她没有来处,亦不敢问可还有归处。
风卷着硕大的雪花,仿佛一场胶着鏖战,彼此连接不断,直下得天地之间全然被一道白帘挡住视线。这样的雪天,多适合在一间烧着一堆芬芳木头的温暖小屋,就着温温的清酒谈谈笑笑。
可这世上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受尽苦难,为了死去的。她还记得那个白发蓬松,双眼通红的乞丐婆婆,她说,她的丈夫过世后,为了生存她改了嫁,儿子被她丢掉了,她常常会在梦中见到那个孩子,他冒着那么大的雪来找她,大雪没过了膝盖,他被冻掉了脚趾。
当一个人面临生死考验之时,其他都变得无暇顾及了,在贫穷困顿之中,谁也想不到别人,父母不会顾及孩子,孩子也不会顾及年老的父母。伤心难过都是奢侈品,只会出现在富人那里。这里的人,就像溺水了的人,他们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爬上岸,活下去。至于知识与美德,那很远。
她本不是这里的人,但她也不记得怎么来的这里,就在一个破庙安了家,她成了一个小乞丐,但她脑子里还有很多这里的人没有的东西。
此刻她蜷缩在一张破席子里,浑身发抖,皮肤冻得绛紫,眼睛却一片清明地盯着外面,雪神奇地停了,一丝风也没有,好像刚才的那些风雪都不曾出现在天地之间。空气中好像结满了冰凌,刀子一样锋利,割得人呼吸都好痛。可是到处都好像格外得纯净了,纤尘不染,黑如擢石一般的夜幕上只一轮清泠泠的朗月,好像水中刚拎出的。
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就是觉得一种深入了骨髓的痛。这一夜,这里的人,能熬过去的不会太多的。饥饿和寒冷永远是最顽固的敌人。她知道,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一动也不动的保存体力。但她究竟是年纪小,这一夜,恐难度过。
内心挣扎一番之后,她把破旧的外衫裹得更紧了一些,冒着被冻僵得危险向着记忆中城镇的方向走去。连血液凝固的声音也能听得见,脚下自然打着颤,无数次就摔倒在雪地上,雪粒像刀锋一样划出了深深浅浅的血痕。她能到哪里找人来救她,那座城镇看起来很温暖,也很明亮,远远地就闻得到繁华的味道。低低的风让冬日枝头最后的枯叶发出破败地哭声,好像破庙里那些大人给她的警告,那些城里老爷们他们的屋子是最温暖的,可他们的心确实最寒冷的,不会有任何的施舍,会有的不过是咬人的恶狗罢了,尽管他们从来只是笑着说话的。
她木木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诗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真是美啊,只是她根本无处可归去罢了。
脚步越发沉重,雪水和血水一起打湿了全身,可她却只是这样不停地走着,停下来就一定会死了吧,那只要不死就一直不停地走下去吧。明明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果,可她却坚持得好像煞有其事,好像真的能得救一样。
为什么要这么不公平呢,有些人已经什么也没有,就连最后死去也还要经历一场痛苦。
她听到了轻轻的但又很悦耳的铃铛声,很遥远而亲切。朦胧的红光,映着一群人开心灿烂的笑脸。众人围着一个天上的皎月一样的男孩,锦衣狐裘,笑如春风。那一眼,成为她心底永远的回想,在此之前和从此以后,她再也未见过这样一个公子如玉的人物。多年以后,那仍是她心底的一个秘密,他终是不知,原来他们那么久之前就已经见过面了。只是一如尘泥一在天罢了。
还是离那群人有些远,可她已经跌倒,再也站不起来了。是要死了吗?
头好沉好痛,她的小手揪进头发里,几乎就想自己把头颅扯下来结束这痛苦。这世上,真不想再来第二遭了······风雪夜归人···好想也有一个可以收留她的人家啊···灯下儿女,菽水饭食···
在失去最后一丝清明前,她朦胧里瞧见了一双天青的绣竹纹短靴,她伸手够了够眼前飘飘渺渺的碧色裙纱,又怯于自己肿胀小手上的血污和泥迹。只听得一声轻轻的叹息缓缓沉下压到了雪地上,就又归于深深的黑暗里。
撑着一把雨过天青描兰草折伞的浅溪蹲下身,苍白如瓷玉的纤指轻柔地拨了拨眼前昏迷中仍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的额发。看那身量不过是一个与清溪差不多大点儿的孩子。浅溪略一怔,在额发和门前灯火的掩映下,眼中明明灭灭,浮浮沉沉。
浅溪自解了身上的松绿斗篷,牢牢盖住眼前的小小身子,伸手将她抱在了怀中,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了府中。
这是她日后为自己深深埋下的一条线索,亦是为他所埋。但不想风沙过去,痕迹退却,他也毫无所觉,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待到明白了,已经迟了太久太久了。他们一直在追着对方,却总是早一步或晚一步,一人盲,一人哑,一条路来来回回走上那么些遍也不知何时能到头。
命运本就是个局,无论折腾些还是安稳些,殊途同归,谁又敢说走出了。只是心中想着他,抓着那么一线光亮,波澜起伏见惯,终归无悔。
“对不住,把你牵扯进来”浅溪对着臂弯里的小身子温和一笑,寒风中脸颊冻得有些白惨惨的,“你终归是来了的,碎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