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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溪记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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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郎”晓汐气急败坏地理了理额前的湿发,朝身边瞄了一眼,“你以前定是来过庙里的。”
“何以见得?”清溪形容之间也有些狼狈,俯身拧干湿透的衣摆,对晓汐莫名奇妙的话实在无甚心情搭理。
“我看你啊,那张乌鸦嘴恐怕是开过了光的”晓汐不满地撇撇嘴,一脸怨念,“凭地灵验。”
清溪一噎,锋利的眼刀斜斜朝晓汐飞了过去,冷声道,“自己人蠢事多,倒还怪得上别人。”
“明明上山时瞧着天还好着,你抬头看一眼说声恐要变天,竟顷刻就下起雨来。这也罢了,虽下雨,上山路上铺了石子倒也不很湿滑,就你转身对我说声小心摔着,没听你话音落就摔了我这一身的泥!”晓汐虽性子开朗爽快些,到底也是家里娇惯的姑娘,几时受过这般罪,难为她这时候却也分的下心来找找清溪的乐子。
此时他们算是困在了这半山腰上,但总算还有个避雨的亭子。一个颇有些年代感的亭子,不大不小,无甚特别,倒是那柱子上的漆掉得斑驳,顶上的瓦也有些松动以至不时地渗下水来。
清溪自小也未遇到这样的事,自从遇上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就总遇上些应接不暇的事。他如今已经长大,却是越发不解于自己的身世,从前浅溪在时只是一味地拿话搪塞过去,现在他想要自己找到答案。浅溪给他定下的这门亲事,他希望能从中找出些线索来,找出一个理由。
清溪的白衣早已是泥迹斑斑,湿哒哒的不说,还皱得厉害,头上原先束得整齐的发冠也有些歪斜松散,他生平还是第一次沦落到这般模样。身上是难过的,且听得晓汐叽喳个不停却尽是些无理之言,他不由有些着恼到底又无奈,脸上阴晴不定了一阵,低低叹口气,道,“你莫要吵了,嚷得我头疼”,静静站定望着檐角成串而落的晶亮的水珠,“山间天气最是善变,这雨下不了多久的,过不了多久就该晴了。”
雨声淅沥,是听觉上温柔低限的享受,和园子里的又格外不同一些。纷纷杂杂,或重或轻,时而微亮,时而微涩,时而微枯,闭上眼时,也可依着这声音的交织为这山中之景画一个朦胧的轮廓。清溪心中不再焦躁,凝神谛听,浅色的唇瓣牵出了一丝笑意。耳边也不再传来晓汐大呼小叫的声音,清溪只觉得恍恍惚惚竟像是要睡去了,只觉心中密密匝匝地生了草一般,仿佛身入陌生之地般带着些局促,却清清晰晰地听到了一声“我认识他呢”,心中忽地尘埃落定,惶恐全消,处处都稳妥起来......
“雨停了!”
清溪一惊,听到晓汐喊雨停,他才发觉原来短短一梦。
雨停了,甚至太阳都马上露了脸。天地之间立刻都十分清朗干净,只是往山下谷中望去还有雨雾的氤氲。晓汐微仰的侧脸暖暖地镀了一线金色的阳光,眼中柔光融融,一绺乌发还湿湿地贴在脸颊一侧,一只纤细玉白的手掌正接着檐角残留的雨珠。清溪不自觉道了一句,“此处情境,正和你名字相配”。他这语气格外温柔和软,说完,竟是自己也不自觉愣了一下。晓汐似是也颇觉意外,回过身来瞧着他,少女姣好的面容上笑意盈盈,藕红的纱裙教雨打湿了色彩倒更深了几分,恰如春风桃李,艳艳灼灼。
清溪对此时心中的一些异样感觉也有些不明所以,自然是不知所措。他径自转了身朝亭子外走去了,“快走吧,不赶紧上山,今晚就要留在这儿喂狼了。”晓汐懵了一懵,连忙不迭地去追赶清溪的步子。清溪难得要出门,她实在是惊喜非常,本就是她自己偷偷跟来的,对这散心的活动自然满意得不得了,这时虽然跌伤了的膝盖还有些疼痛也顾不得了,忙就黏了上去,依旧叽喳个没完,直吵得清溪头大,真不知是哪一家才养得出这样的女儿来。
“奚郎,你说,我们在这山中,可能遇到什么世外高人?”晓汐几乎就要将一双手攀上清溪的手臂,到底没敢,又缩了缩。
清溪见她眉飞色舞的激动模样,暗自好笑道,“唔,你晓得世外高人是何模样?”
“啊,对哦”晓汐似乎是教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这一点,显出一点沮丧来,但又竭力装着不愿让清溪看轻了自己,强自镇定道,“都说是世外高人了,若是和我有缘自然会来和我相见,旁人若是没有机缘的如论花多大功夫也定然找他不见。”她似乎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这番话颇有意味,不禁有些自鸣得意,脸上越发神气。
“那你倒是觉得怎样算得就是世外高人了?”清溪话中略带了些玩味。
晓汐皱了一阵眉,似是有些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搜索枯肠,努力地回忆自己从前瞧过的那些传奇故事和戏本子,忽地眉心一松,跳上了路边一块大青石,将双臂打开挥了挥,“所谓世外高人啊,那定然是才高卓绝,身怀绝技,又与那些寻常名利场上的俗物不同,从来不与世俗同流合污。隐于深山,以天为盖地为庐,餐风饮露,道骨仙风,不意外物。飘然而来,解救世人于危难之中,再飘然而去,留下感激涕零、跪地叩拜的世人,三千功名谈笑掷。孤云野鹤,视为知己者死......哎哎哎,你别走啊,你倒是等等我啊.......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正说得心胸开张,激动难抑,陶醉之间却见清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索性哂然一笑,拂袖而去。霎时觉得一盆冷水浇下来,忙跌跌撞撞往前赶,心中对清溪自然颇有些不满,却听得清溪头也不回地道,“所谓隐逸人,不外乎故作玄虚、沽名钓誉罢了。”
“哎?”耳听得清溪的话消散在山风之中,虚虚实实。晓汐脚步一顿,偏着头略想了想。
山路盘盘绕绕,好像没个尽头,路面又甚是崎岖难行,晓汐只觉得鞋底都要磨破了,丝毫没了精神,有气无力地挂在清溪胳膊上。清溪有心推开她,但一见她一脑门亮晶晶的汗珠,确实是不行了的样子,就只是皱了皱眉。“不过就是半山上的一座寺庙罢了,没有多远了,你且在忍忍。”
“这山怎生得这样高,半山腰竟也能爬个一日时光!”说着越发觉得委屈起来,“你将我搁在府中几月不闻不问,好容易出来一趟,既不能去市井瞧瞧热闹又不能去郊外悄悄风光,就往这老山里爬,下雨路还远,摔了我一跤脚也恐怕早已磨破了......”
清溪烦不胜烦,也懒得与她争辩,只是加快了脚步,带得晓汐几乎也走得飞起来连说话也无暇顾及。“奚郎,你慢些啊,步子迈得这样大做什么,我要跟不上了啊!”
“自己人矮腿短,倒怨得上别人!”清溪真觉得这姑娘实在是个异数,直逼得他也说了不少从来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清溪只觉得自己也像是要生病了。“我来这山中自有我的事,哪个叫你死皮赖脸竟然偷偷跟来。”末了,又恨恨道,“碎叶如今真是越发胆大,别以为我真不知道是她暗中助你!”
但他到底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也并不真的就看得了一个姑娘如斯模样。见她鞋子确实磨破了些,于是停下脚步,扶着晓汐去旁边石头上坐下。见他转身,晓汐慌了,“你这不是要抛弃我在这儿喂狼吧?”“闭嘴!”清溪几乎是有点儿咬牙切齿的了。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方青色方巾,接了些崖壁上流下的泉水,又拧干了,才走回来。不等晓汐反应,就蹲下身来,却是执住了她的一边脚腕,晓汐下意识一挣动却没有挣脱,清溪握得很紧,另一手脱下了她已磨破的鞋袜来,白嫩的脚上确实前前后后磨出了好些水泡,有些水泡还蹭破了,总算她也不是无病呻吟,清溪用山泉水浸得凉凉的帕子为她仔细地清理着伤处,放轻了动作慢慢擦拭着。
晓汐直觉得心里头有一条小毛毛虫般,有点痒痒的。那个从初见时就一直冷淡的少年,不知为何她总是有些忍不住想要去惹恼他,想看看他有不同情绪的样子。此时,他蹲下身,低着头,专注地用冰凉柔软的布料擦拭着她本来有着灼痛感的伤处,额前碎发遮掩下的眉目却有些冰雪融化的温润之意。失神间,清溪却已经站起身来,将一双鞋子塞进她手里让她提着,转过身去微微弯下腰来,声音有些清淡地道,“上来吧,不然照你这乌龟爬的速度我们只能在这儿等着喂狼了。”话说得不客气,但是却教晓汐听出了温和之意。她开心满足地趴到了少年略显单薄的脊背上,差点就要得意忘形地当场哼起歌来。
“我就知道夫君最好,我的夫君最是善良好心。”晓汐笑容灿烂地搂住清溪的脖颈,“夫君,我其实还很饿,不如你先帮我找点吃的吧”
谁是她什么夫君?清溪真恨不得把给根杆子就顺着爬的这厮扔到山涧里去,好让耳边清静清静。
暮色四合。
入秋并不多时,白日尚可,却几乎是太阳一落就要凉下来。山中各种虫鸟多不胜数,也不见其形,只是听到那一声声极为尽情的嘶鸣,被无人声的寂静放大,被四面山谷的回音放大,入得耳去,又入得人心里去。光线一旦消失,四面草木茂盛就只剩下了黑影憧憧,声与影的结合难免要有点怕人。此刻他们之间淡淡的体温相互传递着,彼此间呼吸可闻,都生出些恍惚来。清溪一面在心里清楚晓得他们二人不过是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的关系不该这样亲近,一面又对这样一个人硬是提不起排斥的情绪来。
“其实,我自小没有怎么和别人交往过,也是不晓得该怎么和别人交往。”这话他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待出了口才后知后觉觉得不该和晓汐说出这样的话来。却是半晌也未听到回音,原来晓汐已经在他背上睡去多时了。低低地叹了一声,他却又在唇边牵出一丝温文的笑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