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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浅溪记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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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园里不知不觉间多了不少人。
因为清溪大了。
教授诗书的先生住了进来,讲授琴棋技艺的师父住了进来,一个个的小婢女并着仆役都被招了进来。所有和清溪将来有关的人和事,浅溪都尽心安排,整个心力都耗在了这些上头,终日也难得有什么清闲时候。浅溪虽瞧着还是个青年女子的样子,但是她心里清楚时间并不多了,且不知何日就突然要生出什么变化来,她只怕为清溪所做的总也不够。
清溪的课业很重,这方面浅溪管得也是很严,虽心疼但绝不会在这一项上有所放松。他们不再形影不离,彼此都开始忙碌。
和风划过溪水携上丝丝凉气吹进书斋,晚凉沁入薄衫,浅溪才恍惚中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从繁重事物中暂且抽身。如梦一般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她一忙起来,就像一条鱼一样猛地扎进水里,以至不知自己的深浅。仿佛只是一个低头抬头的功夫,天已经暗了下来,满室金色明丽的阳光只剩下了昏黄的几缕。浅溪只觉得指间凉透,遂将手中的笔搁下,微微叹了口气,觉得心中缠满蛛网一样有些难解的愁闷。
硬木的椅子坐了太久,浅溪只觉得腰背都有些酸痛难忍。但只略按了按,还是仍旧执起笔来......
看不清的一处洒满夕辉的坡上,那个眉目疏朗的少年高声说了些什么,却只能见他口唇开合却什么也听不见,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逼走了,难言的扭曲和压迫感沉沉袭来。那个风尘仆仆,满身疲惫的少年,背靠在身后的树上坐下,周身浓重的悲伤气息都收敛了下去......浅溪好像预见到什么,一阵心悸。那少年缓缓捏着一张菲薄雪亮的刀片朝着左腕割了深深的一刀......刹那间的一道闪光,雪亮的,残忍地,劈开在浅溪的世界里。一切都那么清楚了,却什么也来不及。“不!”浅溪疯了一般想要阻止,声音却像是被夺走了,喉中一阵阵的血腥翻涌。毫不留情地,毫不迟疑地,细致地,深深地,浅浅笑着,神色轻松安然地,他割断两边手腕的全部筋脉,鲜艳粘稠的血液洒在他洗得发白的湖蓝长衫和碧绿逼人的草叶上。他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他身旁仿佛沉睡着的少女的手,温柔地笑了,生命一点点地流逝进沉默的土地里。光线丝丝缕缕被抽走。地上稍微有点凉了。
“不要!”笔杆坠地的一声脆响,蓦地换回了浅溪的意识。天还亮着,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手触到面颊,竟是湿凉一片。不知何时就这样睡去了,瞬息一梦,却是惨烈非常。囚徒一般,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气息,无法动作,连眼泪也不属于自己,只是一双观看的眼和一颗疼痛的心。不要,再也不要这样了。
看时间该是清溪下学的时辰了。
浅溪起身步上回廊,凉风拂过有些红热的面颊,竟有些意料外的舒适。但此时浅溪心中只觉枝枝蔓蔓,像要长出什么来,一团烦乱。身子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好像那溪流上被风翻起的层层叠叠又不断绝的涟漪。手心里死死捏着一把冷汗,浅溪觉得害怕。前尘俱往,
心却不同,日复一日,曾经为何而痛依旧为何而痛,曾经为何牵绊依旧为何牵绊。苦苦挣扎何益?痴心妄想何益?若要深究起,或许本来都无意义。只是心中常是空空荡荡,但凡能抓住的,无论是什么都想塞进心中那个空洞,哪怕是一束枯草,一把灰土。
浅溪突然非常地思念清溪,此时能够完完全全依赖和信任她的清溪。她希望可以守护他,直到她再也没有一丝力量,再也不能了为止。清溪日日在她身边,只是每当看到他尚是懵懂清澈的眼眸时,浅溪又觉得他是那样遥不可及地远......
这厢清溪下了学仍旧如往常一般,见浅溪还没有去饭厅,便来书阁寻她。清溪身量渐长,一身天青的衣裳,紧身束带,挺拔非常,很是精神,像一株正健康成长着的小树苗。他眉眼清晰秀丽,又还带着些稚气,比起小姑娘来犹有胜处。浅溪请了先生来教授他功课,也渐渐带他出门与人交往,见了许多场合。到底是孩子心性,清溪渐渐爱上了外面的繁华热闹,性子也开朗活泼了许多,倒不似从前那样多愁善感了。
遥遥地,他就看见那抹消瘦的青影。薄薄的青纱随着风飘起,像竹林里的雾气,是刚刚好濡湿眼睫的那一点湿。心里的那种眷恋之情又起,像一波一波压也压不下的浪。
“阿浅......”
浅溪下意识瞧过去。清溪快跑几步,扑过去伸手抱住了浅溪的腰身。清溪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是独属于浅溪的浅淡的草木芬芳。他仰着脸瞧向浅溪,浅溪也低下头望着他,墨黑之眼,如子夜之露,幽幽生凉。浅溪蹲下身子,搂住了清溪的小身子,体温的无言传递让她彻底定下心来。“清儿......今日学得如何了?”
“先生教得很好,清儿学得自然也是不差的”
“哦”浅溪轻松惬意地眯了眯眼,笑盈盈地瞧着他,“清儿今日学了什么,和阿浅说说可好?”
“无甚,不过经书,不是什么有趣的”
“你呀”浅溪佯装作怒,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小脑袋,“让你学圣人之言,你竟敢说没趣”
“阿浅,你可信圣人之言?”
“我......”
“若不信,学来何用?圣人教人做人做得累,为何我们不自自在在地活?”
“你呀......”浅溪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只好说,“圣人之言,奥义之处,你年纪小,还不得领会,将来......”
浅溪话未说完,就被清溪拉着衣袖转过了身,听他兴奋地嚷道,“阿浅,你瞧那里开了今夏的第一朵莲花了!”
果然在南面的池子里,碧绿如翠的水面上,片片荷叶参差舒展,细直的茎根根挺拔,只那中心一点嫣红。清溪的目光如同被黏去了一样,痴痴瞧着那朵花,眼中亮亮的。浅溪见他如此,不觉心中一动,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脱口而出道,“我采来那朵花来送你可好?”清溪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及反应。浅溪却已脱下鞋袜,踏进了那池子里。清溪想去拉她上来,却已经来不及。“水不深的,清儿别担心,你乖乖呆在那儿别乱动啊”她回过身来交代了清溪一句,难得的竟是笑得同一个孩子得了糖般高兴。
池底淤泥软滑,浅溪走得摇摇晃晃,青色纱裙散在水面随着波纹起伏。好容易拨开那些荷叶,伸手够到了那朵莲花,浅溪把摘到手中的花高高举起挥了挥示意,回过身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高声冲着岸上的清溪喊了一句什么,清溪却好像听不见了,只是看着浅溪那好像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小小的心涨得满满的,却又无法言语。浅溪正要往回走,脚下却一个歪斜,好不容易才又稳住身形。清溪看得心惊,脚步却又沉重地迈不起来,差点跌坐到地上。清溪是真的怕,怕浅溪会真的被池水溺到,她是世上唯一的疼爱他的人。
直到浅溪上了岸,清溪的一张小脸仍是苍白的。“怎么了?”浅溪察觉他的异样,却又不能伸手去碰。现在她是一身湿淋淋的水,从腰往下都裹满了泥点,“看,这独领风骚的第一朵莲花是不是别样美”,浅溪一手拿着莲花在清溪面前晃了晃,洁白如瓷的手臂被荷梗划上了不少细长的红痕,沾满淤泥和浮萍。此时那花近在眼前,清溪却觉得丝毫不美,那花瓣上的红色如戏子颊边的胭脂般俗艳,香味并不清雅反而浓烈呛人。
清溪却劈手夺过她手中的花,扔得远远的。“不要了,清儿不要花!不要花!”浅溪皱眉,顾不得满身脏污抱住了他颤抖着的小身子,放柔了声音问,“怎么了?”清溪也不答话,手指扣紧了浅溪的衣衫,将脸埋在她肩胛,泪水滚滚而落。浅溪见他实在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阿浅在啊,阿浅一直都在......”
多年以后,清溪也为了他怀中小女儿的一句话便亲下荷池摘花,情景相似,但他恍惚记起幼年时一幕竟像是隔了世的事情。拿着手中的莲花,那感觉一如当年,当那花近在眼前时,却觉得丝毫也不美了,那花瓣上的红色如戏子颊边的胭脂般俗艳,香味并不清雅反而浓烈呛人。他一直在想,那天转过身举着花时,阿浅究竟说了些什么呢?当然,此乃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