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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溪记 二 细雨濛 ...

  •   细雨濛濛,数日不歇,没个晴意思。
      青石的地面上一些细细的尘土,也是透着一股子湿意。并不冷,只是手心之中却是湿凉湿凉的。细觉来,骨头缝中都有些麻痒难受,身上黏湿得像长满了苔藓,只怕都要有些霉味儿了。屋中又是这样的阴暗压人,晓汐益发觉得屁股下坐的不是什么绣踏而是扎人的荆棘棒子。
      “小姐今日觉得如何?”还未见到碎叶的影子,一声笑问便先至了。晓汐来了精神,起身便往门口迎。眨眼功夫,一身青衣的碎叶已在微微俯身收起雨伞,乌发散下一绺,沾着些银亮的小水珠子。将绘着青竹的折伞靠墙沿倚着,伞尖处流下细细的水流来。碎叶是一贯的恭谨之态,少女的面庞毫无妍丽之色,寡淡如水却又清雅得体,端的是难以明言的静美之姿。
      “不如何,不如何,非常的不如何”晓汐摇着脑袋,一脸的阴霾怨念。碎叶抬眼看她,眼中仍是漾着柔柔如水的笑意。
      明丽的杏黄襦裙衬得晓汐在这阴天里越发明媚如阳,只那细腻精致如瓷的一张面庞却是皱得如包子一样,此刻坐在高高的一张椅子上,两条腿便悬空得来回晃荡,整个上半身几乎趴在了桌子上,一双清亮又纠结着怨念的眼瞅得碎叶也有些发怵。
      “姑娘怎么了?”碎叶日日都来瞧她一趟也大致知道她如此情态的原因却还是故作此问,“公子交代了,姑娘只当是自家一般,凡事都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的都只管交代,碎叶不敏,但也会尽力替姑娘置办”
      “碎叶,我这是无聊的啊”晓汐蓦地直起了身子,语气颇多愤愤,“你们公子既然认下了这桩婚事,那么便该尽早和我家去成亲是正经,这样将我置于这僻远小院之中不闻不问数月到底是怎样一个意思啊”
      眼瞧着晓汐就是一副要拍案而起的样子,碎叶忙要温言安抚,“小姐莫恼,碎叶身份低微也不敢妄论公子的意思。兴许是公子近日繁忙,等忙过了就来看姑娘了,到那时公子自然会对姑娘有所交代的。”
      晓汐默了片刻,才幽幽道,“你莫欺我新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人人都晓得这奚公子近年来都不与外界交道了,而我在这府中几月也明白这府中诸事都是你在调度,于内于外,他哪里有事可忙”
      碎叶微讶,不想这姑娘虽年纪小,看着也是活泼单纯的样子,却不想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处处都有留心。如此她便也不好再随意出言来搪塞她了,只好说些含糊话,“姑娘这一桩婚来得突然,公子现下只怕也在考虑呢。”
      晓汐站起身来,脸上也褪下嬉笑之色,正经道,“即便是不是未婚妻,只是一个寻常客人,也断没有主人不现身见面的道理,府上的待客之道难道就是如此的?”不待碎叶答话就又接着道,“我家中虽不敢说有多显赫但也不至于教得我非要来尊府上寄生做米虫,无论怎样总得让我见过奚公子,有些话当面说明白就好。”
      碎叶尚在犹豫之中,晓汐却已不待她考虑,抬脚便要跨出门去,“这园子虽大,我虽不识路,但总也有找到的时候”
      “且慢”碎叶抬手虚拦了一下,眼看拦不住只好妥协道“姑娘莫急,我想办法让姑娘见到公子一面也就是了”
      晓汐跟在碎叶身后,也撑了一把天青折伞,向奚公子居处走去。微雨打着,平铺了青石板的小径 ,便如抛光了一般。因着主人性情的缘故,后院少有人来,扫撒的仆役也都是静静做事,并不多话。花木遍植,时有啁啾鸟鸣,却不知来处。
      路途委实不近,且多曲折之处,从临时安置她的致雅斋到奚公子的随居足足走了有大半时辰。未曾走近,就闻隐隐有竹叶飒飒之声,细分辨之下,又夹有流水之响。及至,果见一片别致的竹林,竹子种类繁多,形态颜色皆有些微不同,晓汐粗粗看来便可分辨出十多种来,可贵的是繁而不乱,安排布置之下竟毫无痕迹,恍若天成。竹叶略疏朗处,水光柔柔。不觉雨霁,天边一道虹霓。一直不晴,竟此时偏生晴了,仰头可见的那一道天青色好像是天上的溪流般缓缓流过眼眸。晓汐一时有些痴了,脚步也放得更轻柔了些,这是个让人不敢造次和高声言语的地方。
      一根碧绿挺直的青竹边斜倚了一个散发白袍的瘦削身影,远远地朝晓汐他们的方向瞧了一眼,晓汐预备的招呼声还没有出口,那身影便带着些凌厉地转身上了木楼。
      碎叶收住脚步,拉住晓汐衣角交代道,“姑娘自己进去吧,公子或许有些不高兴,言语之中若话说重了,望姑娘莫要介怀,公子并无恶意”。晓汐懵懵地点了头,待回过神来,只觉得碎叶的笑容一闪而逝,回头却只见那已有些模糊了的背影了。
      随居其实就只有几间简单的木楼竹楼,不雕不饰,灰瓦为盖。门户俱开,晓汐犹豫片刻,在门扉上轻叩,却并无应答。索性就这样走了进去,入目的是天青茜纱,藏青布幔,书架堆满,案上诗书漫卷,凌乱的纸张随着凉风吹拂大有翻飞之势,晓汐捡起飘到她脚边的一页诗稿,快走几步同着案上的一起整理起来,又用镇纸压好。
      掀开帘幕,果见清溪临窗而坐,几上煮茶。他不言不语,自顾斟茶,只当晓汐是透明人一般。晓汐也不怒,兀自脱了沾了湿泥有些沉重的绣鞋踏上了草席,她本未着袜,如此一来嫩藕般的双足便在纱裙之下隐隐而现。坦坦然跪坐在清溪对面,自己拿起一只茶杯来,双手握住伸到清溪面前,执着地举着。清溪显然见不惯她的大胆之举,眉间早已轻蹙,也并不理她。
      “你的诗写的不错”晓汐双眸晶亮地瞧着他。
      “如何好?”清溪只当她是胡言,找话来恭维自己,哂笑一声。
      “只是......”晓汐并不答,反而犹疑道。
      “只是?”清溪不耐道。
      “只是,诗中无人”晓汐说出最后四个字,便淡静地瞧着他。
      清溪心中一惊。惊讶于她粗粗一眼,便洞察的乾坤,甚至于他自己也并不曾了解得那样透彻。
      晓汐见他仍没有要为她添茶水的意思,便搁下了茶杯,低低叹了口气,自己提壶斟了一杯,那茶水竟呈蓝碧色,在细瓷的杯盏里剔透如水晶,“奚郎,现在还不行也没有关系,我自会等到你接受我的那一日”
      “我与姑娘,这是第二面”清溪别过脸,冷冷道。
      “这世上有许多人,日日见面也不能如何,而有些人哪怕今生未曾谋面,缘分也断不了”晓汐略敛了神情,“奚郎,我们会成为夫妻。”
      久雨乍晴,天空都格外轻松些,清溪的表情也不再那样紧绷。久违的太阳在西山沉浮,阳光染金了青碧色的竹叶,清溪凝睇窗外,不语。
      薄透的白瓷杯里,茶水颜色不觉渐深,正是一盏好看的罗兰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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