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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浅溪记 二 夜晚的降临 ...

  •   夜晚的降临,有时像头顶蓦地罩了一个大金钟,有时却像潮水层层推涌着漫上来,到处蔓延,带着丝丝凉意地爬上每一寸肌肤,如那软体冷血的动物缠上来又渐渐勒紧。
      浅溪有些害怕这样的晚上,夜像是就那样无声无息款步而来,突然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一个硕大的黑袍子里,她轻轻屏气,甚至恐惧呼吸的声音。浅溪蜷缩在床里侧,消瘦的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借以获得一点凭依,双眼不敢阖上,生怕从黑暗中不知名的地方长出一只要抓走她的手来。她将全身都裹在了被子里,被子很薄,汗水却已经打湿了寝衣。这是偷来的时光,她害怕又被找到,被剥夺,身不由己地什么也来不及安排。
      溪水仿若就从她的枕畔流过,从她耳中和心中穿行而过,溪水变成了她静悄悄地躺在那儿,而她变成了溪流拂过两岸泥土中幼嫩的草芽无始无终地远行......意识朦胧之间,她好像恍惚记起了,很远很远的梦见,很远很远的听见,很远很远的所见......
      天边的云中透出的一缕金色阳光洒在了湘妃竹的叶子上,浅溪抬头向上望去,如柳絮般轻薄的云朵已被染成玫瑰红,天涯尽处由瓦蓝逐渐深为罗兰紫。
      到处都开遍了一种紫中夹白的小花,紫色向下淀下来,渐深渐浓,像要生根,白色向上浮着,渐薄渐浅,像要飘散。她们挤挤挨挨的,好似聚在一处私语。身后蓦地传来一阵笑语,她吃了一惊,回头去看。却又归于沉寂。是这些小家伙吗?生性好动又不愿为人所知,此刻是咬着唇强忍住了笑吧
      一人一屋一院草花。她的生活中只有这样,无他。
      最爱的是院角几株湘妃竹,仅仅是看着,那狭长光滑的叶片,漂亮的绿色,微风中晃动的娉婷体态和悦耳的飒飒声响,她的眼中就会泛起感动的泪光。承谁一句“龙吟细细,凤尾森森”,每一次她都不自觉要想到。在无边的寂静里,她仿佛和湘妃竹已经融为一体,明净如斯,淡薄如斯,淡入流年那不分明的底色里。
      这是一个清秀的少年。这是她转过身的第一个想法。长发黑亮清爽,偏长,略显凌乱。看上去瘦削,一身又白又薄的长袍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葛色的布鞋早已磨破。为何连这人何时走近了都没有发现呢?她低头看到润湿的地面上茸茸的一层苔藓,突然领会了他的脚步声被隐匿的原因,便是一笑。蓦然起首,相遇他的眼神。原来他眉轩目朗,浅色的瞳孔里带来忧伤的气息,好看的唇角却勾勒出一抹融化了晚霞般温柔与灿烂的笑容。他带来的气息让人觉得很舒服,又好像感觉得到他的疲惫,不自觉地开始心疼。
      似曾相识呢,或许是在哪里相遇过,甚至相识相知。大概有那么一个前生吧,转世轮回后又相忘与天涯。在久远的过去里,也是一个眉目如画,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笑着指着她说“我认识她呢”,顿消她初入陌生之地的不安与惶恐。而其实我们何曾见过。
      “喂,你是谁?” 她似乎突然意识到这样盯着别人看实在是不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在这一低头的瞬间,她没有看得见他向她伸来的苍白手指和唇间无声的呢喃“终是寻到你......”
      然而,没有任何的回答。她窘迫了。
      抬头四顾。无人。墙角一株月季氤出淡淡的胭脂红色。
      敞开的篱笆木门来回晃荡,风绵软无力地吹着,却像是吹进了她心中的一个空洞。月升上来了,光华比冷玉温润,胜白雪清透,况如三月皎皎梨花白,映着她脸上的两道泪痕......
      突然就...好悲伤......
      眼前好像有一道身影,像是画上的一般,却又在向外浮出来。仿佛是一冷淡美人,浅碧叠纱裙,丝绦坠流苏。她渐渐被迷蒙雾气遮住了,那一抹淡淡青色也被擦拭干净了。浅溪被困入这湘妃竹林里了,无边无际的湘妃竹,上面的黑色斑点传说是泪水洒上所致,是那高贵女子在痛失爱人后的眼泪。冷露溜进衣领引起一阵寒噤,眼前雾气已散,只见眼前一扇雕花小窗,内里烛光隐隐,窈窕的女子身影清晰地映在薄如蝉翼的窗纱上,她以袖掩面,仿佛饮泣拭泪。浅溪心痛如绞,好像被一点点啮咬,血红的花瓣如疯了一般坠落,要将她掩埋,要送她入葬。花枝黑瘦的枯影从地面缓缓站起,要抓住她的脚踝,一面舒展扩张,一面步步紧逼。如同被恶鬼枯瘦的手掌拉扯着,眼前一具未漆棺木,白花花的木头刺得人眼睛疼,不知谁举的白幡在飘动,亦不知是谁在空中撒的纸钱,濒死一如枯叶蝶。她快被淹没了,那些不知名的液体灌入口鼻,一种窒息的恐惧压迫而来,绝望,无所着落,什么也抓不住......远处飘忽的一线细乐,忧伤迷离的歌词,很熟悉了,答案在胸腔里呼之欲出,可就是------
      好温暖啊。是谁在紧紧地拉着她,好像她便是生命一样的重要,这种守护,让她莫名安心。好想笑一笑啊,对那个人...笑一笑啊.....
      感觉好像被人抱着,他的双臂铁钳一样圈紧,耳边风声猎猎,他一定是在奔跑着,并且是在林子里,因为有不断被枝条击打到手臂的感觉。
      浅溪呻吟着醒来,心跳仍有些过于剧烈。是梦?
      厚重的帘幔如云叆一样压低,阴暗的小房间里此刻显得格外逼仄,有一种浓浓的压迫感。她伸手拉开帘幔,外面天刚拂晓,灰白中泛起青色。索性以十指作梳,匆匆拢了拢长发,就这样裹着单薄的白色里衣,裸足准备走下楼去。踩在光滑微凉木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格外小心了些,轻起轻落,如履薄冰,因为她感觉,今天这一所木质小楼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浅溪看见他的刹那,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以免惊呼出声。是昨天傍晚的那个少年。他睡的好熟,黑密的浓睫向上微扬,向下投了一团淡淡的阴影,看上去十分安详,平静而温柔,只是脸色苍白了些。他实在像是疲惫得很了,不忍扰他好眠,浅溪便悄悄在他身边抱膝而坐,静静地对着他的侧脸出神。对于这个闯入她独属领地的少年郎,她竟然出乎意料地宽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是不带丝毫的恶意,甚至就那样以为他们是同等质地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同样的孤单。
      浅溪伸出手想帮他整一整额前的碎发,却发现自己的臂上竟然有着好几处擦伤和淤青。浅溪不由眉心微蹙,有些着恼,印象里是没有这回事的,也不知是何时弄上的,还真是粗心大意啊。她颇有些自嘲意味地笑了笑。浅溪再看向那个少年时,才发现他的眉目见似有痛苦之意,她目光检视了一通,见他臂上缠了很厚的脏纱布,血污渗出来在手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凝结。那少年的疼痛如粼粼波光在她心中闪动着,她的泪无声滴落。完全心乱如麻,原来他平静的外表下是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他的睫毛颤了颤,浅溪一时有些慌乱,如同受惊的小鹿。他却已经睁开了双眼,清亮的双眸,完全不是刚睡醒的样子,先是满脸警惕,但看清面前女子的泪痕后便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慌乱,却又很快恢复成最初那种温柔的笑意。
      浅溪问了他许多问题,但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像一个温和的哑巴。于是浅溪也不再说话,看着他笑,心中却又充盈,又幸福。
      接下来的时光里,这个少年总是突然的出现,又倏忽消失。浅溪有一种期待,又有一种失落和怅然。等待显得喜忧参半,苦涩又甜蜜。
      躺在丰草深处看天,坐在木阶上数星星,捡起凋落的花瓣再抬头,这一个人来了,又不见了,决定了浅溪生活中那一刻是充盈还是索然。即便相处的片刻只是沉默,也欢欣。
      阳光正好的天气里,她半跪在溪边看鲜亮柔美的水草和路过往来的各色鱼儿,捧一捧溪水挥洒,成最温润粲然的珠子。回过神来,就看见水面上她自己的影子,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也在向外瞅着。
      天蓝胜磁,花深如瀑。
      细草传来动静,浅溪心中一点柔和的紧张,却是轻松愉悦地笑了。回头去看,却只见白色袍子一角,含着的话还没有说,却受到了重重的一推,未待惊呼,只是震惊,也没有挣扎,静静地向下沉着,睁着眼睛,这次却看不见流泪了。
      也好。
      阳光刺目得照来,晒得人有些头疼。浅溪醒转过来,泪痕早已干透,只是目中有些酸涩难当。想撑着身子起来,却发觉胸口被什么压得闷闷的,心中了然,果然是一颗小脑袋枕在了那里。梦中之事尚未结束,浅溪伸手去接了窗外射来的略有些灼人的阳光,一时恍恍然。轻柔地抚了抚小清溪柔软的发丝,略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心绪,才出言叫他起来。清溪睁眼之后,神志朦胧了好一会儿,清醒过来后,忘进浅溪无波无澜的眼眸里,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了,“阿浅,我昨夜实在害怕,一个人怎样也睡不着,便来寻你了。我也不曾打扰阿浅睡眠啊,是不是?”浅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孩子年岁渐长却总不肯自己去睡着实是有些麻烦“清儿大了,以后便要自己睡的,将来是要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怕些什么呢?这次便算了,下次再不许了。”清溪瘪了瘪小嘴,终是没再说什么。浅溪替他穿整齐了衣裳,又绞了帕子替他净了面才拉他到梳妆台前坐下,替他梳了发用发带系好。
      “清儿”浅溪唤了他一声,语气中几分犹疑
      “嗯?”清溪仰头看她,眼中清澈如许。
      浅溪揽他入怀,放低声音道“清儿需得知道,这世上一切皆有缘法。清儿到阿浅身边来是有着因缘定数的,旁人皆不能替代。你的来处,便是我的来处,下次也莫要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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