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溪记》轻衫当户晚风长

2、清溪记 一 溪园成了

　　溪园成了个越发热闹起来的园子，而溪园里住着个越发冷清的公子。溪园被改了名字就叫作西园了，而曾经的那个清溪公子自无人再唤那个“清”字之后便单名一个“奚”字，人称“奚公子”。那段无人见证的时光彻底埋在了日日堆叠的琐事沙尘里，旧的名字与心，都不曾彻底死去却再也难以醒来了。
　　少年成名，意气风发，千人捧，万口赞，园子里深居简出的奚公子脸上的冰霜却是结得越发得厚了。西园也不复当年的模样，扩得极大，内里也是雕梁画栋，飞檐连着飞檐，阁楼接着阁楼，奇花异草遍地而植，四季明媚如春，美好得不似个人间去处。人物远去，物事亦已更改，唯那一线溪水依旧穿园而过，清清浅浅，偶或夹杂着些黄叶落红并着游鱼戏虾，雨下得急了也要翻上一阵沙土，只是片刻的沉淀之后，便依旧是那样干净，温润，不言不语。
　　他依旧是少年人的身量，看来总还是有着几分稚嫩，眼中却总是泛着几多沧桑。在这园子里终日消磨，白衣散发，倚在回廊里或斜卧花丛中，一场酒醉假寐。溪水边，种下的草籽早已碧绿鲜艳，碧绿得刺人心目，如冶如妖。雕花沁香的小几摆着，光滑小巧的炉子里终日煮着茶，锦绣罗琦的垫子上常常也是那个苍白的影子。曾经周身的那些蓝色均已悉数褪去，压在积灰的箱子里。可是褪色的，从来不止是衣裳呢。
　　阿浅留给他的东西这样多，叫他成为这偌大园子和宅邸的主人，给他忠心的仆人，给他受用不尽的财富，教他学会许多技艺和立下了许多名望，可唯独，未将自己留下来罢了。她大概不想他如此颓废吧，可如今的清溪却再也提不起精神来，不接任何的拜贴，也不受任何的邀约。
　　“公子，有人求见”一身碧色的碎叶脚步极轻巧地站到清溪两步靠后的位置，微微俯身，低声禀报。“碎叶，你好不会办事”清溪微微闭目，声音冷冷清清，话说得不重，却比任何责怪的话都要来得严厉。碎叶从小被收养来这园子，自小被教的便是如何照顾这位公子，向来是个细心而又周到的，这时听到这样责备的话也不慌张，依然是淡淡笑着，清瘦的身子定定地站直，平淡无奇的五官，脸色亦有些偏黄却很柔和。“公子，那位姑娘，是带着婚书来的”
　　饶是清溪这般的，此时表情也有了一丝裂缝。半转过身子，他皱了眉，看着依旧波澜不惊的碎叶，那意思便是要她说清楚。
　　“那位姑娘说是与公子你，有婚约”碎叶脸微侧，一半在阴影里，眉眼低顺。
　　“胡说什么！” 清溪冷笑一声甩了衣袖，“哪个同她定的什么婚约？”
　　“那个姑娘，说有婚书为证。还说......”
　　“她还说什么！只怕不过是个骗子乞婆，倒是胆大妄为竟敢欺到我府上来了”清溪薄唇抿成一线，带着些紧绷的愠怒意味。
　　碎叶眉间一丝笑意掠过，却隐匿的极快。“那位姑娘说，公子就是她未来的相公是跑不了的，这就要带回家中去成亲了，若是公子不愿便是绑也要绑回去的”
　　“她说婚书，你便让她进来容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婚书，若是个胆敢戏耍我的，定将她打将出去，不然还都要以为我奚某是个好欺负的吗！”清溪好看的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凌厉。
　　碎叶应声退下，自去门外引了一位女子过来。穿过抄手游廊，女子之影，袅袅娜娜，绰约风华，澹澹溪水如镜如磨，为之画一个轮廓。青碧色的衣裙轻盈洒落，如清晨竹林薄雾，如仰头时打落在羽睫间的第一线阳光，明亮而温暖，清澈却又带着尘土草木的芬芳。似乎依旧是当初那个温柔招手，敞开怀抱的人，清中夹沙的嗓音，笑意浅浅地唤，清儿，我们回家......
　　“阿浅...阿浅阿浅......”清溪眼中带着几分朦胧的湿意，身子也起了细微连绵的战栗，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声音在他身体里炸开了，震得他浑身都有些痛了。
　　却是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张肆意张扬的笑脸就在他面前放大了，清溪一个怔楞之间，那女子却自是笑开了。“想不到我的未来相公见到了我竟然要这般激动，虽然你未来的娘子我确实美丽动人了些，相公日后也有的是日子看，不必这样急于一时啊”
　　微微吃了一惊之后，清溪心中越发恼怒了起来，看着那女子的狡黠眼神不由心头一堵。“是啊，姑娘真是好厚的面皮，奚某竟不知世间还有如此面目可憎之人！”清溪背身冷冷哼了一声。
　　“啊呀呀，小相公好大脾气，这叫娘子我日后如何消受啊”说着还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秀眉拧了拧，“小相公也莫要再生气，这亲事也不是我要强求，只是爹爹说这亲事是改不得的”
　　清溪定定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奇怪的女子，青春姿容，容颜美好，薄瓷一般亮透的肌肤，眉眼之间一点桃李芬芳的妍丽，眼中都是光芒，眼角微垂，似笑非笑，别有风情。只是她似乎是要故意做出这副痴态来，来掩藏一些什么。
　　清溪觉得有些疲惫了，微微闭目，自宽大白袍中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掌来。“你不是有婚书吗？拿来我瞧”
　　那女子眼中光华一转，“在看到婚书之前，相公要先知道我的名字才行”
　　清溪探究的目光定在了她身上，半晌才道，“姑娘也不怕妨害自己的名誉吗？无事非要到我府上胡闹什么，还这样一口一个相公的叫，我本男子倒也不怕什么，姑娘一个未婚女子应当慎言才是”
　　女子仍是含笑仰头瞧着清溪，“未来相公，你听好，我名一个汐字”
　　“溪？”清溪歪头对着她的眼睛想瞧出些什么来，眉峰微蹙，露出几分疑惑来。
　　女子笑容明朗，“我名汐，从水从夕，意为黄昏时刻的涌水，即是晚潮的意思。”又略想了想，道“大抵，与公子这园子的名字的意义，也有一丝关联呢”
　　“你倒是说，我这园子的名字又是怎么个意思”清溪不再看她，自顾掀起衣袍下摆坐到了石凳上，捏着一只紫砂的茶杯，茶水已冷，他掌中有汗。
　　“夕阳归鸟，栖于故枝。公子这园子并不在西方，大抵是取栖之意，取夕之音吧。公子寻一栖息休息的地方，这园子里想来是有着什么惦念难舍的东西。只是，敢问公子...”女子抬头，收了嬉笑玩闹之意，眼中坚定深沉道，“公子在这园子里歇了这些年了难道还不够吗？”
　　清溪诧异抬头，眼中明灭沉浮不定。
　　左手边，碎叶换上了一盏热茶，淡而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