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溪记》轻衫当户晚风长

1、浅溪记 一

　　四面石墙上都爬满了碧绿摇曳的藤萝，光滑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些许金灿灿的光，入目生凉。在这一个小小的园子里，花树均是随心生长着，愿意站直便站直，愿意歪倒便歪倒，树的挺拔，藤的坚韧，花的娇俏装扮，虽然多而杂却丝毫不显凌乱，反生许多野趣。几道方整石桥，回廊曼转，玲珑如戏。原木搭建起的亭台小阁，不漆不雕，角角落落里都生着一点潮湿的青苔。亭子上连灰瓦都很少用，一律覆了厚厚的茅草，淡淡金色，带着些让人心生亲近的温暖之意。园子中引来一脉活水浅浅流淌而过，曲曲折折，仿若天生便要这样流，不见丝毫雕琢造作的意思，柔柔的浅碧色一点点荡着粼粼之波，带些爱怜之意地不断轻轻拂过水底的光滑透亮的硕大卵石。
　　夕阳的影子有些萧索地吊在了西墙，光线一点点收敛了去，拂面而过的气流也开始失了温度，丝丝沁凉。庭中一棵高壮的老树下，摆着一张藤椅并一张摆茶水的小几，那歪在椅上一身青纱裙的女子似乎有些疲乏了，抬手按了按额角，另一手便将半卷的书搁在了小几上。老树微不可查地轻轻抖动了一下，几片深碧光滑的叶片落在女子的衣角上，女子的蔷薇色唇角便淡淡一勾，忽地睁开了一双清亮的眼秘密在老树葳蕤的枝叶里搜寻着。她动作极轻盈优雅地起身站立，裙摆随之画出一个美好的弧度。她身姿窈窕，布裙荆钗，雪肤乌发，清凉中带一点儿温暖的颜色，像是能一气儿钻到人眼睛里，钻到人的心里去。老树晃动得更明显了些，又掉了好几片叶子。女子温和又带些宠溺地笑了，微微张开了双臂摆出了一个接受的姿势，仰起了脸，柔和流畅的侧影好似在发着光，温暖而芬芳。她张口唤了声，“清儿，天晚了，我们回家”。树叶掩护下的小身影晃了晃，似乎还有些犹豫，半晌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来。女子的姿势不变，丝毫也不着急的样子，额前一点碎发有些乱了，目光却仍如磁石一般，沉沉的吸引着人。那个温暖而柔软的专属怀抱实在是太诱惑了......清溪不再犹豫，浅蓝色的小身影一跃而下投入了那个怀抱里。虽然还小，但也是着实不轻了，纵然是浅溪尽力稳住身形也难免被撞得微微摇晃了一下。“阿浅”，清溪带些撒娇意味地低低唤了一声，又在浅溪的肩头上蹭了蹭。“怎么了这是？”浅溪笑着问了声，一手紧搂着他，一手安抚性地在他背上拍了拍。“阿浅，就算心里晓得你是就在我身边的，没有时时看到你，我便觉得很想念了，无论做什么都无趣得很”浅溪脚步微顿，心头缓慢而又沉甸甸地漫上温暖来，低叹了一声方才又说，“真是个傻孩子。”“阿浅”
　　“嗯”
　　“阿浅”
　　“怎么了”
　　“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
　　“我在啊，傻清儿”
　　“阿浅要一直陪着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清溪把一颗小脑袋整个埋在了浅溪的颈窝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是浅溪只要说出半个“不”字来，他就要立刻哭出来了。真是不知道她都已经这么努力去保护疼爱这个孩子了为什么他还是就好像是天生的敏感脆弱一般总是带着些忧郁的感情没有什么安全感。“好啊，我一直都陪着清儿，直到清儿娶了媳妇不要阿浅陪了为止好不好？”小清溪立刻从浅溪怀中挣了出来，伸手紧搂住浅溪的颈子，坚决道，“不要媳妇，要阿浅”“可是清儿长大了是一定要娶媳妇的啊”“那就要阿浅来做我的媳妇”
　　浅溪心中有些酸疼，一时说不出话来，清溪便随她一道都是默默的。
　　一路无话。
　　暗蓝的夜幕渐渐挂上，天穹之上洒落无数散碎星子，冰渣儿一般，亮亮的又有些凉凉的感觉。温和而轻柔的光，就像浅溪落在小清溪发上的冰冰的纤手。晚饭过后，他们便一道出来纳凉，夜风荡着草木湿土的香气悠悠划过面庞，又滑进衣袖里似有若无地轻抚过每一寸肌肤。小清溪也不顾节气的暑热，依旧紧紧依在浅溪身边，像一个黏人的小苍耳。这样的夏夜，浅溪常常同他说些传说故事，故事实在说完了就信口再胡编一些，也穿插着将一些怕将来没有机会告诉他的话，纵然知道这个孩子必然不能在此时懂得体会，但只要他记得将来回想起来就必然可以知道那份苦心了。
　　清溪是一个心思颇重的小孩子，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常常穿着一身浅蓝袍子的小孩子，湖水一样淡淡的，只在浅溪面前才有一些孩童的样子。他将一张小脸贴在浅溪胸前，蚕丝一般的乌发就那样轻轻地散开，中间一条宝蓝色的束发绸带被风扬了起来。
　　“阿浅，我到底是怎样来的？”
　　“你呀，你就是坐在胡桃核的小船上来的呀，一下子就漂到我手上了”
　　“你骗人，胡桃核那样小，就算是刚出生的小孩子也不止那样大的”
　　“你见过刚出生的小孩子有多大？”浅溪扳正他的小脸，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清溪的脸不由微微一红，但还是不肯松口，“纵然没有见过.......那猜也能猜到了，总也有...馒头那么大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越发没了底气。浅溪听到最后一句便很不厚道地大笑起来，直笑得身子都向后仰了下去。“嗯，不错不错，清儿说的不错，清儿大概是有馒头那么大了......”
　　“你莫要笑了”清溪仰起了一张小脸,“我知道我说的不对，但你就惯会唬我，我又不是故事里的江流儿，就算是江流儿他也是父母遗失了的......阿浅...我是个弃儿吗？”最后清溪问的那句声音极低，他心里也害怕得很，生怕浅溪这时候便告诉他说他就是个捡来的孩子，小小的身子发着颤。浅溪不笑了，板起了脸，声音淡漠地说，“是啊，清儿是别人不要我才捡来的孩子。”清溪的身子抖了一下，蜷缩在一起，像是要钻到浅溪的怀里去再也不出来了。浅溪见他如此也不由得心疼了，搂紧了他小小的温软的身子，低低叹了一声，“阿浅待清儿不好吗？清儿是阿浅的孩子啊，清儿不相信是不想要做阿浅的孩子了吗”怀里的小脑袋轻轻摇了摇。浅溪满意了，低头将额头抵在了清溪的额前，一手扶在他的脑后，清淡如水的五官映在月光里有几分苍白，唇间呢喃道，“清儿要相信阿浅啊，要一直相信阿浅啊......”就算以后走出了这两个人的溪园，就算要走到千千万万的人当中去，就算懂得了这人世百态，也要......相信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