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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浅溪记 六 ...

  •   第一次走进这间木头小屋里,她就觉得回家了。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她就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这样一起生活了好多年。一切本来就应该如此。屋子很小,有淡淡的灰尘味,雨天返潮的时候还有些苦涩的气味。照进屋子里的阳光也总是刚刚好,明亮,又不至于刺眼。
      她精神很不济,常常看着哪一处就会久久地出神。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似的,时间不着痕迹。他出门了,她就靠在窗边,直到日落时分,晚凉袭来,他回家了,一步步走进她的视线里,走到她身旁,从后面轻轻拥住她,握住她的手,若是发现她的手太凉,就要赶忙地去帮她加衣服。她瞧着他,目光淡静,里面什么也没有。她从来不说话,静出了一种禅意。他有时会温柔地问,“在等我回家是吗”然后神情幸福地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稍稍蹭一蹭,深深吸口气,还是用那种柔和如风的语气保证着,“我会争取每天早些回家的,不教你久等了”。她从不回答,由着他自己说着那些话,甚至会用一种带些疑惑的眼光看着他,因为她从来就不是在等他,就更加无所谓久等。
      天气渐渐凉了,她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身体越来越冷,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无论他用多少被子裹着她都没有用。枯叶层层叠叠铺得厚实,秋雨过后,酝酿出了一丝微苦微腥的味道。她还是整日从支起的窗棂向外瞧着,密密匝匝的林子渐渐疏落了,爬满他们这间木头小屋的藤蔓也都偃旗息鼓,不再张扬。鸟鸣四处,难辨方向,有时有飞的极地的黑鸟贴着地面划过,在落叶中低头啄食几下又倏忽飞远。夜里点着灯,她浑身都疼,从骨头里泛上来的酸痛,她咬得唇上鲜血淋漓,冷汗津津,却还是一声不吭。她反正也睡不着,就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盏微弱晃动的灯火,和那些绕着灯火不肯离去的绿莹莹的小虫子。疼得恍惚中,她觉得自己好像这一生就是这样了,一直都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可怜巴巴地从一扇小小的窗子里窥探外面的世界......唯一的一次走出去,却注定那样惨烈的下场,着火红的一身嫁衣奔赴自己的葬礼。
      她出生之时口中含着一颗赤色丹珠,父君也疼惜她如珠似宝,给她取名含丹。她是真正的皇冠上的明珠,是整个王朝的明珠,是名动天下的明珠,光华璀璨,当世无匹。她居于宫中最高的明月台上,手可摘星,枕玉石,饮泉水,听琴读书,甚至在皇家猎场上也能飒爽英姿,不让须眉。父君有那么多儿子,他却一个也不在意,只倾尽了天下来宠她,世人都道皇帝是要将公主宠上天去。这位像诗人一样儒雅的君王,从来不会对她说一个“不”字。从来只有妃子红颜祸水迷惑君王,却不见有这样看重公主的君王,连史官都不知该如何下笔,才能写得尽这位公主无上恩宠、誉满京华。但再是宠爱,再是尊贵,她也不过是一只囚禁于笼中的鸟,一颗镶嵌在金玉堆里动弹不得的明珠。每一次祭天大典,无数人守在过道两旁张望要一睹这闻名天下的公主的风采,他们传说着这公主令人目眩神迷的美貌,公主的妆容,公主的香气,每一个女子都在企图模仿这位公主的一切。但是他们都不懂得,也不关心,一个公主的心。
      她爱苏秦。因为在所有人眼中公主都是没有心的,是个高贵而一无是处的怪物,只有他守护了她的心。幼年顽皮时,作为皇子伴读的他偷偷攀上她居住的高阁,掀开水晶帘子偷看这位传奇的公主是什么模样。楼台奇高无比,他累得一脸一身的汗,含丹第一次见到他便笑了,笑得他手忙脚乱、抓耳挠腮。他不知要怎么和这位娇贵的公主殿下交往,而含丹也从未见过生人,不知要怎样同他讲话,只好一味地笑。鬼使神差般地,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小姑娘,瞧着她的脸颊既像是瓷器又像是绸缎,不假思索就抚摸了上去,和想象中的一样美好,兼有了瓷器的光滑和绸缎的绵软,甚至这两者都不足以形容。摸完他面前有些惊讶却并不躲闪的公主殿下,他有害怕起来,如果她这时候叫人来的话他铁定是逃不掉了,抓到了不知道要怎样的严惩。毕竟,这是皇帝陛下,千恩万宠的小公主,皇帝连别人看公主一眼都不舍得,可他,刚刚可是胆大包天的,摸到了公主殿下。可是灾难并没有发生,小公主心思太简单,无知无觉地只是用那一双璀璨夺目的眼睛瞧着他,他被看得心慌,连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双眼,她的睫毛上上下下轻轻划过他的掌心,有些痒。紧张之中,他手心都出了不少汗。她柔软的小手握住他的,把他的手从她眼睛上拿下来,眼中划过一丝丝笑意,“你是谁?”“苏秦。”他有点楞着的样子,让含丹的笑意又放大了几分,那一瞬间,他就懂了为什么她是皇帝的无价之宝。
      此后他会找出时间来,不辞辛苦地爬上高高的明月台,他不害怕那重重守卫,功夫反而日益精进了,因为他知道含丹会接应他的,她也希望见到他。他会从宫外带些民间的小玩意来,草编的蚂蚱,捏好的面人,有一次带了个糖人揣在怀里待见到含丹早就化得不像样子了,但含丹还是开怀地笑了。他学民间的那些艺人杂耍说书的样子,含丹总能将目光里的全部认真给他。他觉得无比的骄傲,胜过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王的骄傲。
      他在宫中行走,读书练武,都会偷偷看向明月台的方向,那随风飘动的纱幔里有一道纤瘦而日渐窈窕的身姿。
      她练骑马,射箭,都是为了在猎场上远远地看见他,那个青衣潇洒的少年将军。
      后来......后来战事吃紧,到处人心惶惶,就连深宫里也一样。苏秦去了战场,一别数年。他的父君在和平时该是一位不错的守成之君,没有一个君王的狠绝,内里却是一个文人的心,但天下乱了。皇帝管不住手下人,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既贫且弱,他明白过来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时,早已晚了。边境蛮人入侵,军队毫无招架之力,敌人狠辣,攻下一城,屠杀一城。尸山血海,人间惨剧,连云雾风雨都是血红一片。含丹从未如此觉得过,她命中带来的赤朱之色是如此的可怖可憎。父皇御驾亲征的前一夜,挑灯登上明月台,举着灯火端详她睡梦中的容颜,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息着,后来甚至低声哭泣,她听得出他的愧悔和无助,但她不忍心睁开眼睛。等听得他转身离去,她才看着他那月光映照下已经苍老佝偻的背影,霎时泪如雨下,咬紧牙关吞下呜咽和口中的血腥气。
      皇帝亲征也不能挽回山河倾颓之势,敌人已如滚石置于山巅,其势已不可挡。皇帝负伤险些被擒,一连失去数座城池,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这时,敌军可汗来信,求娶长公主,以十座城池为聘。没有理由拒绝的,她不过是一个人而已,能够值得起十座城池是她的荣幸,全天下的人都会这么想。如果拒绝,外患未平,有心人又会掀起内乱,指责帝王不仁,枉顾百姓性命。皇帝来找她,他是她的父,也是她的君,只要他开口,她是不会拒绝的。“如果只是要朕死...朕有何惧?但朕不能对不起其他人了啊,现在必须休战,争取时间......可是...丹儿,你是朕的命啊......”含丹没有哭,柔顺地跪地叩首,面容恬静,比月光更加明朗,“女儿明白,女儿自请和亲番邦,请父皇多多保重!不管女儿身在何处,都心系父皇家国!日后定将常向东南而拜,祈求天佑我邦!”
      红妆铺十里,公主下高台。
      将军执剑戟,千里送出行。
      营地扎营休息时,含丹让侍女叫来了篝火旁喝闷酒的苏秦。隔着一层纱帘,两人都有些沉默,都在发抖。“将军”“殿下请讲!”犹豫一瞬,苏秦还是恭敬地俯身行礼了。
      只听得纱帘后幽幽一声叹息,“将军可知,这世上最是无用的,便是公主”
      “殿下不可胡言!公主是身份尊贵...”“尊贵不过是没人理睬罢了,尊贵不过是别人做得的我都做不得罢了。所谓尊贵不过是距离而已,距离远了才谈得上谁比谁尊贵!”
      “殿下是圣上的掌上明珠,决不可......”“是啊,明珠!一颗嵌在宝座上、发冠上的明珠!装饰罢了!繁华时是宝贝,凋零时毫无用处!”
      “殿下......”
      “你又何必劝我?”帘幕后含丹公主的声音好似温柔灰瓦上潺潺雨声,或湖面上袅袅升起的凉雾,却又有一种刚强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不曾有怨怼,所以,你何必劝我呢?”
      一时静默下来。
      苏秦的掌中已经掐出了丝丝血痕。这是他一心守护的公主,是他永远看待如明月一般的人啊。
      “苏秦哥哥,你瞧这是什么?”一声“苏秦哥哥”,动情动性,他一时愣住,心中如沸水翻煮。纱帘中伸出一截雪白的藕臂来,皎皎如月辉,中间却有一滴朱砂如豆。也不待他回答,含丹自顾说道,“这守宫砂是父皇命人在我十岁时点下的。我生来享受最好的一切,受天下人举国之力的供养,如果仅仅是我这一副身体回报的了他们,我哪里会有不愿?可我这一颗守宫砂救得了什么人呢?”
      “苏秦哥哥,你帮我这次吧。”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感受得到,她一定是平静地浅笑着,“天下人都应该知道他们的公主不仅有美貌,也有锋芒!他们的公主,应该做一次他们的护身符,做一次他们最后的武器!”
      之后在公主的新婚之夜,含丹手刃番邦首领,用了药也用了刀,也用了她令人眩目的美貌,深邃得没有一丝波澜,嫁衣染血,艳绝天下,抿着浅浅的笑容,既是仙子也是修罗。她平静地瞧着死在她手下的人,轻启朱唇,“您要娶我,我只好向您讨一些聘礼了,十座城池不够,只好拿您的命了”
      含丹知道,杀了他,还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其他的一切,都需要苏秦。
      尽量多的破坏他们的后方,烧毁粮草,必须早作布置,发动突围,重创他们!战局一转,加之对方内部王位之争损耗不少,至少要他们十数年无力再战。
      一切似乎都发展得很理想,但对她而言,却不是这样。面纱上还沾染着温热的血,她幽深如寒潭的双眸锁着可与记忆中身影重合的青衣将军,“苏秦哥哥,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能回去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好不好?”他只犹豫了一瞬间,却把她打碎成无数片。不是有什么别的留恋,只是风雨飘摇中的国家刚刚失去了一位公主,如何能再失去一个将军......“丹儿,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含丹凄然一笑,眼角微湿,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坚定如初,最后一次留恋、在心中刻画这个曾经在她生命里最鲜亮明朗的少年,这个在黑暗迷失的丛林里紧紧牵着她的手用火把照亮了一切的人。“不能回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一个嫁出来的公主,我死了是荣誉,我死了就是耻辱。”她看着双肩剧烈抖动着的苏秦,眼中甚至带着些天真的神气,“苏秦哥哥,我今天争取了十年时间,现在我再去为你争取十年时间,你代我好好守护这万里河山、千家安泰!”她不容他的靠近,一把锋利的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从烽火中消失不见。嫁衣尽褪,素衣素衫,荆钗一支,黄沙血腥里,恰似雪莲一朵,开在万山之巅。她留在他的手心一颗如血丹珠,是与她一起生来的丹珠,这世上唯一她自己的东西。
      含丹公主受到万人敬仰,将军扶灵柩入京时全城百姓跪迎痛哭,风光大葬,费史官书中笔墨一章。
      没有人知道,公主天涯飘萍,深入大漠。从此一十三年,受尽苦难折磨,呼吸间尘埃黄沙,饮食间牛羊膻腥,每一任的王都以拥有她为荣。她从大漠尽头流浪而来,无人知她姓名,她冷淡而迷人,从来白衣广带,没有一星儿尘埃,眼眸中的光彩胜过了草原夜空上最亮的星,身姿窈窕而纤细,完全是草原人没有的风采。
      她一直给苏秦书信,关于这边的她费尽心力打探到的一切消息。数年干戈再起,她与他里应外合。什么事都不可能丝毫不为人所知,凡做过,必留下痕迹。可汗兵败,怒不可遏地一鞭子将她抽下马,“你这喂不熟的狼!本王为了你兄弟反目,贬斥旧部,疏远发妻,给你草原上最好最珍贵的一切!哼!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要为今日一切付出代价,我定教你后悔生到这世上来!”
      苏秦潜来草原,她只余最后一口气息。别人都道她死了,随手扔在大漠荒凉处。最尊贵的公主,受万人践踏之辱,从血里捞出来,从血里浸透了。可汗要割她皮肉下酒,又喂她奇毒怪蛊......她早该活不了了,她,却还想见他一面,告诉他,你啊,快找个好妻子吧,你成个家我就放心了。如果可以......带我走吧,我谁也不欠了,你把我埋到山野间去,最好是个四季分明大多时候都很温暖的地方,最好是雨水也多,我,其实真的有点怕冷的,大漠啊,又冷又干的......
      苏秦哥哥,幼年相识,你是我单调生活中唯一彩色,是冰冷宫墙里唯一温暖,是苍凉人世间唯一希望。万人朝拜一座公主的塑像,那是一个没有温度,不会笑,不出声的公主。只有你认识那个活着的含丹。我从来知道,父皇并非真的爱我,繁华时我是他一件炫耀的宝物,衰败时我是他一桩保命的筹码。我无所谓这些,没有人将我当人看待,我自己也不能。我宁愿就将自己当作一件冰冷的瓷器,全身没有一滴血,那样无论我最后怎样粉身碎骨,都是干干净净、利利落落的,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有血肉,也就才会血肉模糊而已......
      她朦胧中感受到他从背后拥着她,都不敢用什么力量地小心抱着她,生怕把她碰碎了一样,他好像怕得厉害,浑身发抖,滚烫的泪水透过了她的后襟几乎要灼伤她的肌肤。其实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那个重重宫墙里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已经连坟上的花草也该很茂盛了。
      他也几乎不再出门了,也不在她面前流露任何的忧伤,只是从不变化地温柔细致地照料着她。寒流一日日迫近,朔风吹雪,好像伸手就能在空中摸出一把冰渣子来。他连人带被子地把她圈在怀里,小心地喂给她食物,她吞咽得也很艰难,吃得也不多,他也不敢强,生怕她吃得不舒服了还是要吐出来的。天气好、出太阳的时候,他就抱着她坐在门外晒着暖热的阳光。越病越瘦,越瘦越小。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那厚重棉衣下的躯体好像并不存在一般,他从未如此害怕过,怕她会融化得比这南国灰瓦上一夜的冰雪更快。病得糊涂了,她有时会突然睁开双眼,眼中不是平时一贯的那样平静,而是委屈埋怨的凄楚。她会轻轻摩过他刚毅面庞旁那竟然有些苍然的鬓角,模糊中有些笑意,好像还是多年以前那个天真娇柔的小公主。
      他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他多希望留住她的生命,留住她的健康,还像当年一样的问他“苏秦哥哥,你带我走好不好?”那他一定会不过一切的答应她,拉紧她的手,哪怕是在腥风血雨里也要护着她,万箭穿心也该护着她啊。天下倾覆又如何呢?这些贪婪的愚蠢的战争又干他何事呢?可是,怎么就沉默了呢,怎么就让她哭了呢,怎就放手了呢?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丹儿”他抖着肩膀,泣不成声,泪水滚滚而落,滴在她的眼脸上,又从她的眼角滑下,她的眼睫也抖得不成样子,却没有睁开。
      滴水成冰根本出不得门的日子里,屋子里生着温暖的炉火,烘出满室干燥的木头香气,可她还是冷得厉害,他一步不离开守在床边,一只手留在被子里牢牢包裹住她的一只手。
      她有时会在被病痛折磨的意志脆弱时,不自觉地从紧咬的唇齿泻出破碎的痛呼。那夜她突然醒来,眼睛清亮的可怕,神情中带着当年一般与年龄不相称的清贵而又纯真。那是一个在灰暗的宫墙里,内心却有斑斓色彩的公主啊。一个真正的公主,勇敢无畏,不是一朵惧风怕雨的花,而是可以像一座坚固的城池一样抵挡和庇佑一切的人啊。“苏秦哥哥”,她坦然的目光瞧着他,毫不掩饰带着爱恋,清浅笑容里浸满了温柔,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不堪,可对于他而言却是天籁,可他很害怕,害怕他最担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她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声,眼中也添了几分埋怨的意味,“那时候,我唯一一次想要放下我的责任不顾,我想了好久,痛苦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才去找了你。我问你的时候,是真心想要和你一起走的......”轻柔地拂过他眼角的泪水,她还是笑着,“我第一次觉得上天是如此的公平,你看我一个一出生就低位尊崇的公主什么也不用做就养尊处优、荣华富贵了那么多年,若是再一生顺遂无忧,那对那些在穷困潦倒生活中过活的人岂不是太不公平了......”“苏秦哥哥,我不难过,你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你晓得的,我这一辈子都想看看这世间的名山大川,秀美景色,看看四处八方的风土人情,可惜不得实现......”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答应我,以后你帮我去看好不好?”她是在怕他在她死后不能独活啊。“我把丹珠给了你,那是我的命啊,我把命都给了你,你当初如何不动我的心?”他觉得自己今天的泪水是如何也止不住了,一想到那个可能心就痛如刀绞。“我很开心最后和你在一起,之前不说话不是生你的气,只是不能面对自己......你也不要生我的气......”在早已朦胧的视线中,她看着他的轮廓,一如当年般简洁中带着英气,“苏秦哥哥,我一生所求都已得到,欠家欠国的情我都还了,我把自己赎回来了,我是自己的了,我......我还和你在一起有一个家了啊。你不会那么在意我...先走一步吧?你一向不是个小气的人,也不会那么俗气的对不对?”喉中涌过一阵又一阵的腥甜,她刚开始还能装作不在意地咽下去,却渐渐吞咽也来不及了,血水浓艳,不可抑制地从唇齿间满出。他握着她的手,紧地要用尽一生所有力气。“我求你了!求你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丹儿,丹儿......”她的脸色却是那样的灰败,眼中的光芒也慢慢地散尽了,整个身子都在结冰......
      “吱呀!”木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戴着斗笠,一身古怪黑袍的人走了进来,带来一股冰雪的寒气,算不上是悄无声息,但悲伤之中的苏秦却毫无所察。那个纤瘦的身影靠了靠火,又将冰水浸透的靴子脱下来对着火烤着。做好这些后,才淡淡然走到了床边,伸手拍了一下苏秦的左肩。苏秦下意识攻击,红了的双眼野兽一般,进攻凶猛却早没了章法,黑衣人灵巧地避开他的攻击,轻笑一声,“将军这样待客吗?若不是将军此时无心打斗,我到真不敢来了。只是...某人耗得起,将军怕是耽搁不起,再不让我看看公主伤势,她可就熬不住啦!”
      苏秦脑中轰鸣不已,回头去看,含丹早已昏了过去。几乎站立不住,跌跌撞撞朝床边扑去,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浅溪摘下斗笠,脸色冻得有些清白,轻叹一声,想也知道他此刻是听不进她说话了,伸手点了他的穴道,不然他只怕是不会让她近含丹公主的身的。而后方施施然查看起含丹公主的伤势来,到处检视一番,眉头皱得松不开一般,也不住地叹起气来,“世上医者也断没有是个神仙的道理,医治身体损伤不过是个修修补补罢了,公主这样的身体好比是都打碎了的。医治就是与投胎重生也无异......”“但公主为人,我心中也敬佩不已,我定穷一生技艺,替公主重塑这个身体。但请将军......也成全我一个请求!”一把扯下苏秦藏在衣襟里的丹珠,敛眉低语道,“她将命都给了你,你且还她一条吧”苏秦还是红着双眼,全身肌肉都在战抖着,听她这句话,忽地不再说话,泪水霎时汪洋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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