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如来十三年》巡游记

3、3

　　有些人就像我现在这样，在年轻时设想遥远的一切，中年时怀念年轻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没有崎岖的身世，亦无惊险的过往，我至今记得最清楚的是2005年北京的雪大如席，铺天盖地，卷着呼啸的寒风，又冷又烈。那天往后再走几年，我已经是一个平庸之人，那天再往前走几年，我深陷平庸不自知。好像我一生最值得回忆最能称赞的就是那几年，那就是我用一生凝成的华彩乐章。之所以将那一天讲得如此重要，是因为那天之后我失去了我年轻时最重要的一件事，除此之外，所有的前事后事，都模糊成一团因果循环的雾，雾中什么也没有，雾中只有命运的诞生。

　　有人说什么也救不了我，他说我只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我想他是对的，我只能在自我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在自我中深陷一切幻梦，这些梦有着很美，有的丑陋，后者是被放大了的美。在我与生活和解之后，这些梦显得轻浮而无意义，我拿他们置换钱，名声和安适的生活。同时也祭奠时间以及在时间里大梦一场的人们。我想有人也会像我一样，总是妥协，尽管这是融入现世的唯一办法，但我仍然痛恨这一点，接着愤怒的自己就向温驯的自己妥协了。以前我为了维护自身的善良，能从世界抽出一把刀插进自己的胸膛，现在这把刀消失了，它遁到年轻的梦里去了。

　　可以说，在我比现在稍微热情一些的年纪，我有很多想法，我写过别人，也被人描写，我有理想，也有为理想付出一切的决心，那时我不经事，爱什么人做什么事都喜欢孤注一掷，我唯一信仰的就是那样。

　　接着在最适合轻狂的时候遇到了赫兹。毕竟她如此美丽，如此适合来安置年少轻狂。但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么离不开她，我的一生里没有她完全可以活下去，尽管也就没有快乐，但人又不一定要快乐。离开改则时，我们同彼此道别，赫兹说她想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默默地生活，会继续做音乐，或许会写本书，像独居在瓦尔登湖畔的梭罗一样。陈嘉说她要去和一个人相爱。我们都觉得她在成年之后爱上了她父亲。薛定谔她说她要回北京，她希望我们能去找她，她最不希望我们的分离。杨茹要去一个叫天灾的乐队，那个乐队加上她只有三个人，杨茹说，这是为了实现和她曾经爱过的人的一个约定。我决定继续往下走。

　　接着在一个安静的小城里，我遇到了姐姐。我的确是特意过来找她的，我曾经问过她关于她去向的事。姐姐和她在北京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她身体中曾永远泛出的冷冽消失了，或许是秋阳给的氛围太好，我从她身上竟然感到了温暖的气息，我们坐在咖啡厅里，咖啡厅人不多，弥漫着静谧柔和的空气，一首不知名纯音乐打着慢四拍，姐姐笑着看我，恍惚间像是初见时温柔的她。我告诉姐姐我将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姐姐说这很好，我可以住在她的家里。

　　我们不可避免地谈及往事。姐姐对我说，在二十四岁之前，她过的就是那样，好像风光，却饱受自身折磨。她一边享受着权贵的追逐，沉浸在纸醉金迷的闹剧里，一边在心底里永远地唾弃这样颓靡的自己。她说那两年她时常想起我们，在那里她度过了成年后最快乐的时光。但她再也不会踏进那样的生活里去了，她感到她已经太老了，而我们都还很年轻。仅仅两年，她就太老了。这句话姐姐说了两遍，说的时候她不显得伤感。她只是饱含着觉得一切都快来不及了的惋惜。她也不脆弱，很平静，仿佛讲述的不是她短暂的青春。

　　姐姐这样对我讲她的事：在那个时候，我无比渴望有一个身心相依的伴侣，于是我遇到了许国娇。他是个很好的选择，有活力，年轻又温暖，我不知道用爱情来治病可不可行，但我总要试一试。和他在一起后，我的确感到了和以往全然不同的体验，就好像被钉在了一个温馨的画面里，永永远远地，我们互相等待。我被这种体验击败了，我无比着迷。我和他拥有彼此的身体、时间和财富，我们像两个初入社会的学生，一对至死不渝的情侣。但是这段恋情，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你知道的，由于我自身的种种原因。那种热情在我身上就褪去了，我再次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清醒地面对黑暗的房间，在他的亲密动作贴上我之前从内心涌出一股浓浓的厌烦。像从前一样，我常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想：人活在世上，真是寂寞。

　　我那时常在考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生活，但同时知道我已经舍不得北京了。我最坏的和最好的事情都在这里发生，北京目睹我的一切，她以前是我的梦，后来成为了我的真切的生活。许国娇不久就知道我以前的事了，我也没有瞒过他，他从不问我，他说他知道我不想说那些事，但不管怎样他都爱着我。许国娇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对他说是之后，我们就分开了。他说他依然爱我，但他不会再见我一面，和我说一句话，和我有半点联系。这就是我在拥有我的第一段爱情时发生的事。许国娇显得很伤心，他说他本来想和我共度一生。在结束和许国娇的关系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到哪里去。北京就这么点人，转来转去总会碰到，我不想再和他碰到了，但我不怪他，一丝一毫都不怪。接着我去了杭州，你们发《西湖里》的时候，我正住在断桥旁。

　　大概三个多月前，我才决定回了老家，这个南方的小镇子，冬天冷，夏天热。我在这买了套房子，过我十几岁时想过的生活，在北京的几年已经像一场遥远的梦了。这三个多月我觉得很美。

　　说到最后，姐姐的声音低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怀念的笑容，再次温馨得有点不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