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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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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陈嘉在大学四年里心心念念的一样,Qual终于有名气了,从05年到08年,我们不仅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还碰巧享受着这件事为我们带来的钱和旁人的追捧。那三年算得上意气风发,四年来收到的不理解和不支持在Qual可以赚钱后都消失了。我们赔钱做了四年的音乐,于是被骂,现在赚钱了,就好了。所以钱就是这回事,就是这个用处。
这三年我们卖门票发专辑赚钱,四处结交朋友,有时也彻夜地喝酒,有时十点就入睡。我们不再住在那个潮湿的地下室,不用听夜晚里老鼠吱吱地叫喊,不用为了一点钱在大街小巷唱着歌。我们已经在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了。但我却越发频繁地梦见往年贫穷潦倒的时候,梦见姐姐,梦见对赫兹不可言说的爱。我开始想可以赚钱这件事到底是好还是坏,对于我,对于Qual,最终我认定,这对乐队是一件好事,对我却未必。于是我准备离开了。我想我适合颠沛流离的生活,我不喜欢过得安适。我把这件事对她们讲了。赫兹说她想和我一起走,陈嘉沉默着,杨茹说那你要去哪里呢,薛定谔觉得很可惜。
我说,我想随便去走走。
但最终,我们五个人都离开了北京,我们结伴而行,去了很多地方,像我梦中一样,像风一样流浪。我们就这样流浪了五年。我们甚至改了名字,从Qual到新公路。新公路,也就是我们彻底和北京,和姐姐告别了。
摇滚终究是本土文化,每座城市都各有各的圈子,像我们这样只在北京演出的乐队,很难闯入当地的圈子,我们也没想过闯入。那三年赚到的钱够我们玩上几年了。总归在什么地方的第一场演出是有人买票的,也能支撑一段时候,不管什么事,盈亏自负罢了。
我们途径的城市因为太多,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多数只待一个月,离开的那天再随便买五张去任意什么城市的火车票。我们记得了城市本身,对她的名字却都忘得差不多了。待的时间久的有杭州,曲靖和玉树,都有三四个月久,因为在这三个地方,都正好凑够了一张专辑,要租场子录歌。这三张专分别叫《西湖里》、《静静的家乡》和《无影无踪》。《无影无踪》里有两首歌是赫兹唱的,也是她写的。这时候我们的流浪也快结束了,因为钱已经用光了。但我们也不想回去北京了,我们就去西藏,在一个叫做改则的地方安居了。
在那里,我们终于聊到了家人与家乡,我们的遗憾千篇一律。大草原的夜晚寒气入骨,我们支着篝火,在营帐前,仰头看见星星很多,很亮,如果看得久了就好像夜空在慢慢地压下来,人也就离宇宙越来越近。这里白天的天透彻,晚上就像块黑布,又装不住似的漏出来一闪一闪的星光,黑的纯粹,闪的也璀璨。我们都喜欢这样的天空。关于家人与家乡,陈嘉先起头,她说她真想见她爸爸一面。接着陈嘉说她家有钱,只是爸妈离婚了,她小学读寄宿学校,初中高中在外面租房子住,一直一个人,没有任何朋友。赫兹认为,总还是有些朋友的吧。陈嘉告诉她,她交朋友都很大方,但一旦不大方,朋友就不是朋友了,所以就不能叫朋友了。陈嘉说她很想她的爸爸,她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他了。薛定谔与赫兹是同一个地方的人,那个城市偏僻,在中国的南方。薛定谔说她恨那个地方,其他的她什么也没说。赫兹是她青春创痛的唯一见证者,但赫兹只说那里阻断了所有梦想。她这样向我们描述:在我走进家门之前,我有很多幻想,关于理想,文学和梦境里遥远的一切。走在路上,天在下雨,风清凉,我想了很多美好的修辞,我想起一个关于不得不爱的情节,我抬起头看见墨黑的云流出了青太阳,我认为世界崭新而诗意盎然。我一步步走近我们居住的楼,我一点点记起妈妈今早对我说的话,想起昨晚从隔壁房间隐隐传来的声音,妈妈给我开了门,我们坐在饭桌前,我沉默地注视面前的碗,我知道世界对这个房子没有丝毫泄露。妈妈问我许多话,我心中的场景在其间都坍塌了,缓慢地垮掉,倾斜成一片废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听见妈妈的声音。我知道这个最爱我的人在早于我出生之前就对我下了判决书,她判处我一生不得安宁。赫兹有些落落地抿着嘴,她低着头,说完后就看向我。我说我和她们都一样,我们的遗憾相似,逃离也相似,都是在最躁动最期冀的年龄,遇到了最冷静最现实的阻挠,我们都是在用一条路覆盖另一条路,用一颗心去撞击另一颗心。杨茹也不讲自身,只是总结:总之,我们总有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或者一个支离破碎的童年,或者一个哭泣的母亲,或者一个容易暴怒的父亲,或者一段支离破碎的感情,最不至也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纸张,写着莫名其妙的话。她说其实伤心的人就是这样拥有了伤心的事。
篝火烈烈地燃着,噼里啪啦,干燥又让人觉得安稳,这和杨茹的声音多神似。姐姐的声音全然不是这样,姐姐的声音好听,又空又轻,颤音圆滑,余味也悠悠,适合在幽雅静谧的氛围中去听,像是萧,让人想到竹子或丝绸般的东西。杨茹的声音也好听,是沙嗓,低音处撩人,动情时澎湃,像大天地下空野上燃烧的柴火,又因为有学过京腔的底子,半点不晦涩,反而婉转,却又不算悠扬,咬字如金玉相触,有些嘶哑,热热堂堂,又掷地有声,句句暗藏金戈铁马的气势。
我们就想,这时候适合唱歌。赫兹于是先弹了《静静的家乡》的拍。
掺着风,和着火,杨茹开始唱:
十一点钟的沉默的镇
月亮昏底下无行人
银行光冰冷
旅店招牌红腾腾
——写这句话时,我眼前闪过的事是从我的老家的阳台上望下去能看见的那条黑暗长街。
窗帘刺啦探出半截身
望那惊呼由何处生
脉脉风满堂
窗帘放下遮外界光
——那些夜晚发生的所有奇怪不寻常事,对我来说,都曾是与世界的一次命运之外的相遇,都是我平庸生活中的英雄梦想,都是诱惑着我逃离一切的符号。
三十年来啊朝起暮歇
看鱼死于浅塘风游于野
厨房是她眼前大世界
而洗碗水终逊泉水清冽
她也曾想像风去流浪
越过高山去愤怒的海上
只是宁静安详的家乡
家门钥匙锁住自由野望
她年轻时饮水饱冻不伤
月末挤点钱只为醉一场
如今岁岁丰收人年长
却贫穷得匀不出力气幻想
——我看见过年轻时畅想未来的人在中年就佝偻着脊背向现实投降,看见过意志仍能杀死恶龙的人身躯却软弱得要低进地狱里,明明狼烟还在下一个孤岛飘荡,他们就垂下手臂,含泪熄灭了这场与生活的旷日持久的战争的烽火。
她年轻时和人去闯四方啊
晨霜晚风都是缭绕的梦
如今正午的太阳明亮
她却慢慢地看不见了方向
——所有的梦境最终都布满灰尘,遥远的星辰最终要冰冷地死去,故事城堡的壁橱全是蛛网纵横,传说中穿越深渊的勇者白发苍苍。
薛定谔莫名在念《从前慢》。
唱完以后,我们都看见薛定谔流出了眼泪。我们安慰她,赫兹说我们本就没有家了,流浪才是我们的核心。陈嘉说生命中所有的发生都构成了我们,她每想到当初差之毫厘她就不是今天的自己,就由衷地感谢命运馈赠给她的幸与不幸。杨茹不说话,她躺在地上,将《静静的家乡》在唇舌间翻来覆去地熨烫。我把吉他递给薛定谔,她不接,埋着头,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泪水被火光映得晶莹,这时候我突然觉得,她哭起来的神态竟很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