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如来十三年》巡游记

4、4

　　我从更多的方面认识了姐姐。她的名字是元青，这对我是完全陌生的，与此相似的还有她的过往。当我们遇到姐姐的时候，她已经是我们记忆中的样子了，冷淡，寂寞，美丽得将世俗摒弃。那时我还不知道姐姐曾经历过的事。

　　在姐姐大一的时候，她在伊甸园，一个很出名的夜总会。与此同时她是Qual的主唱，她给我们的钱，寄给她妹妹的钱，全来自于一个包养她的男人。

　　我完全不能想象姐姐与他人为了钱而□□的事。这太肮脏了，好像亵渎了她，但是这件事也是发生过的，我只能埋下头轻轻地流泪——我认为被姐姐看到我的神态是很伤人的。我必须表现成不在意这件事的样子。虽然姐姐没有说她为什么做那件事，但我坚持她一定有不能说出口的原因，并非盲目地相信，而是打心底里认为姐姐不可能是那种为了钱出卖自身自尊的人。

　　元青十八岁，刚刚来到北京，野心勃勃。
　　这份野心使她不久便被一个男人包养了。那个人叫文越。通过那段关系，元青获得了钱，人脉，以及如何最大化地出卖自己的能力，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名利的味道。

　　事情的开端发生在一个喧嚣的夜晚，文越一个人来到伊甸园，元青正在那里兼职。

　　一杯酒，一个对视，他爱上了她。

　　他走到元青身旁，他问元青她的名字，她对他微笑，但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元青在心里觉得这个人提供不了她所求的东西，不过她还是留了一步退路。他们聊到十二点，在元青的无心交谈下，气氛竟也意外融洽。元青要换班了，文越说送她，元青同意了。元青并不认识他的车，但她开始重视这个男人了，因为那个势利又暴躁的银座经理恭敬地向文越告别。文越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元青道了谢，她不会因此而立刻改变自己对文越的态度，她看得出来文越对她十分有好感，这无疑是很可以利用的。元青在一个小区门口下车，她租的公寓就在里面。

　　文越：明天出来玩？

　　元青：玩什么？

　　文越笑：你想玩什么？

　　元青：不如算了。

　　她道了谢，打开车门，离开时对着文越微微一笑，走进白冷路灯的笼罩下去了。文越只觉得他的心脏被击中了，好像只看得到她的笑。

　　第二天，八点多一点的时间，她的电话响了。这时候她还没有清醒过来，于是文越听到的声音是低哑又慵懒的，他的语气很温柔，他对她说：对不起，你起了吗？

　　她没有睁开眼睛，回他：没有。

　　文越说：等你。

　　他就在车内等待了，莫约两个小时后，他听到脚步声响，接着车门就被打开了。元青躬身钻进了车子，太阳光正好照过来，勾画出了她的脸庞的轮廓，她的眼睛向下垂着，弯弯的睫毛上盛放着明亮的光辉。车门一关上，车厢里就开始弥漫着元青身上的一种香气，不是香水，像是一种香皂混合了身体的气味。这一瞬间，文越竟觉得他和她之间已有一种秘而不宣的亲近关系，因而车子的内部兀然有了一种私密的气氛，这种认知为他带来阵阵轻微的愉悦的眩晕。

　　元青看向他：不好意思，我又睡过去了。
　　他说：本来是我打扰你的。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文越又问：早饭吃了吗？
　　她说：不要了。
　　文越了然，对她笑：那么，还需要什么吗？
　　她摇头。她问：我们去哪儿？
　　文越说：美术馆。
　　她的微笑带上了讶异，她说：这算是约会？
　　他说：我愿意这样认为。
　　不过，还是先来到了一间水吧。他们坐在靠窗的双人卡座上，点了两杯茶，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就好像可以看到青春。

　　开始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说什么话。文越和她面对面坐着，隔得很近。这还是第一次和她在容易交流的场所相处，早晨阳光明亮，可以直接地看着她的脸。现在他看到的她好像和昨晚的她有所不同。昨晚看见的只是个大概，现在近距离地对视着，他才发觉她有多么白皙的肌肤，这透露出某种脆弱与矜持，她的眼睛也好看，但不是令人惊艳的美，而是越看越美，越陷越深。同时他也看到了她的容貌里有某些不足的地方，她没有带妆，眉毛淡淡的，颧骨略突出，像是刻意显出主人的薄凉，还有牙齿有点犬，透着野性。但因为发现了这些特征，她的容貌更加真实地进入他的心里。他愿意她有些缺点，而不是过于完美。如果她太完美了，和他的距离就远了。他也不愿说话，他觉得现在气氛很好，可他一旦开口，就必然打破了。
　　自那次后，他们就经常见面了。

　　我不想猜测这段关系的开始是否如同姐姐描述得那样，我宁愿相信姐姐就是这样与她的第一位爱人相遇。女人秉持着又掩藏着目的是取得名利的心机，男人感觉到又甘愿地容忍着这不纯的爱恋。如果真要我来讲，我会说偏偏是她的无情更动人，冷漠更让人回味无尽，但是掌握着资本的人们显然不能体味这优美的折磨，他们不耐烦游戏，总想搞快拿到那实际的东西。所以故事并不是这样。
　　除了初遇还戴上了浪漫的假面，所有的情节都是相反的。姐姐在那一夜就被带到了男人的居所，她用她的筹码换了三万块钱，第二天清晨，男人问她想不想当他的情妇，在姐姐拒绝了之后，他只说卖多卖少也没差，没有强求，就让姐姐离开了。在即将关上门的时候，元青说想知道他的名字，男人告诉她他叫文越。姐姐这样坦诚告诉我的，我却希望没听到过这些话。
　　因为我不知道心里最神圣的女人如果是个女妓，我该怎么办。

　　姐姐没管我了，她径自吸了口烟，显得有些无聊地朝窗外看去，这种仿佛往事不值一提的态度的确激怒我了。
　　我说：“在我们到处找你，求你回来的时候，你就在干这些事吗？”
　　她像是没听到似的，我又说：“元青，你是不是贱的，我们不能赚钱吗？还是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们？”
　　她又看向我了，她说：“我没骗你们，我从来不骗人。”

　　我质问：“那你为什么要走？”
　　她又不回答了，半晌朝我笑道：“你看，我不想说就不说，不骗你的。”

　　我看着她，愤怒和伤心冲昏了我的头脑，我费了很大劲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站起来走了。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