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有妤

4、夜晚深深，最是思念的好时候。

　　城门口堵着的人群，熙熙攘攘。
　　“后面的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把脸给我露出来！拉着的箱子罐子都给我打开！”
　　“他妈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进城的人，还要查的这么严。”
　　守城禁军发着牢骚，对着马车骡车上的包裹拍拍打打。
　　“这几天下来了五张画像要通缉，可这是进城的人，难道不应该对着出城的人挨个检查吗？”
　　“让你们干，你们就给我好好干，别那么多废话，放跑了人，你我的脑袋都赔不起。”

　　“皇上，臣有本上奏。”
　　“近日来京中出现多名匪徒，连夜私闯民宅，抢夺百姓钱财，惹得民心惶惶。我命下京兆郡尹彻查此伙匪徒的来历，却因为人手不足实在是捉拿不下。前日我上奏请禁军加强对城门的看守，这城门人手是多了，可这全是围堵着检查进城人员，对出城百姓的检查却无寥寥几人呐。”
　　皇上皱着眉。
　　“对，我上次是下旨城门多派人手，可为何出城监管出现如此大的漏洞？”
　　三皇子上奏，“父皇，儿臣以为这出入京城的门户监察乃是保我京城安定的重中之重，儿臣也很疑惑，明明更应加强对出城的监管，为何却更重进城百姓呢？”
　　“这个疑惑，儿臣也只是在心里想了一想，并没有提出来。本想着应无甚大碍，没成想今天柳大人就上书了。可巧昨日傍晚，我府上来了一位借住的高僧，无意间看到摆在桌上的茶水似是不对，便多说了几句。这一说不要紧，我且没有告诉这位师傅这茶是父皇的赏赐，这僧人却先开口断言是昂贵之物，可这茶却不是真正昂贵之物。内务府新采购的江南的茶叶似是有假，我本不信，只是派人查了一查，就真真发现了漏洞。”
　　“儿臣恳请验一验今年新采购的一应物资，是否还有偷梁换柱，欺瞒圣上之处。”
　　“儿臣调查得知，这真正的新茶却也是运来了京城，巧的是就在这一两天就要运出城去了。
　　“所以这城门口查验出城人次的自然不需那么严格的。”
　　三皇子说罢，向皇上再行一礼，退回远处，嘴角一弯，暗戳戳地等着二皇子的反应。

　　“父皇，儿臣以为，这老三实在是被妖僧混了视听。仅凭一个妖僧所言就断定父皇的赏赐有假岂不是大逆不道。父皇在上，龙威浩荡，宫里又怎么会有胆大包天之人敢调换御用之物，还运出城去，这皇室里都用不上的物品，还指望着拿去卖给乡绅吗？三弟所言实在是全凭自己臆断。这禁军换防也是父皇下旨，至于该查入城还是该查出城，也是禁卫军自行调整，实在是怪不得谁。”
　　二皇子坐不住，将包袱推给了禁卫军。

　　“皇上，老臣向皇上请一旨，将守城禁军对入城的把关人手拨掉大半分给出城关卡，这出城口无人看管，臣实在是放心不下。”
　　“准了。你去安排吧。总之是让进出入城的守卫尽早安顿下来，城内稳定更为重要。”

　　远远看着城门口的守卫被拨走一部分，子昀并不着急，在城外继续等着。
　　不一会儿，剩下的守卫军也没了踪影，子昀笑笑，看着身边三辆被捆着的马车，和十来个运车镖头，从车上扯出一匣子茶叶，闻了闻。
　　“好茶呀。有你们的功劳，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城门口此时是当真一个守卫军也没有了。裴子昀就大摇大摆的驾马，直奔了宫里。
　　此时早朝还未下。
　　“皇上，安王求见。”
　　“他不是生病推了这几日的早朝吗？”
　　“宣。”

　　“启禀父皇，儿臣今日在京郊城外碰到了一伙人，车前挂着皇字的标示，我看着面生，拦下来问了几句，觉得不对劲，再一搜，竟搜出了内务府买办的锦缎新茶，正要往外运走。人被我捆了，儿臣先行入宫禀奏。”双手捧给公公那盒搜出来的新茶。
　　“倒是真成了老三说的了，内务府好大的胆子。”
　　“你把人捆在哪里了？”
　　“就在城门口。”
　　二皇子抢先开了口：“父皇，让儿臣派人去把他们带回来吧。”
　　皇上心中已是早早起疑，看看老五一副坦然的样子，没有丝毫阻拦意思，也就同意了。
　　二皇子出殿，又进殿，回禀已是派了人去提回走私的犯人。
　　然后大殿一阵安静，只听得皇上几次深深的呼气声音。

　　“父皇！”
　　裴子昀从一旁走出，接着禀告陛下。
　　“父皇，城外儿臣仅是留了三四人，这其余几人刚刚都带了回来，此刻正在殿外押着，随时可以一审。”
　　“那你为何刚才不说殿外有人呐？”
　　“回禀父皇，儿臣以为，这从宫里浑水摸鱼，颠倒黑白，走私圣上赏赐之事，几个小小的管事公公自是给他几个胆子也断然不敢为的，儿臣私下不敢审问，想着还是交给父皇，派些个大臣，走个正经的审讯过程更为妥当。既然事关宫闱，仅仅听信一两人之言未免有些唐突，多审几人，若真是其中有些滔天内幕，便更容易露出马脚。”
　　二皇子发难：“放肆！父皇问你刚刚为何不说殿外带了人回来，你只说城外有人，便是欺君罔上，无视父皇。我且派了人去押解，却不知你心里有鬼，从中暗做手脚。”
　　“皇兄言重了，我是断没有动过手脚的，这人在殿外，审审便知。”
　　二皇子自知在大殿之上，此时实在是无计可施。
　　皇上听着脑壳疼，叫了吏部尚书挨个盘问殿外的几个人。
　　结果就是，问出了他们是走商的人，知道这些都是宫里流出的赏赐，高价买来的，正准备运到旁的城里卖给富贵人家。人有安排好了今天一早出城最宜，刚出城本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心里美滋滋，没想到一转身被皇子撞到，还是一位没事找事的皇子。
　　这不算完。
　　二皇子倒是希望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他派去的人将城外的几人押回来，结果朝堂上一问，却和先前几人说的完全不同。他们一口咬定是误会，不知道是宫里流出来的物品，不知从哪来的，不知要送去哪里，一问三不知，直接摇头什么都不知道。
　　问题就出来了。
　　这一前一后两种说辞，倒彻底遂了三皇子的意，几句话惹得皇上心里几近了然，但是宫墙里的事情便不好放在朝臣面前说了，发了一阵怒，把剩下的烂摊子交给了三皇子，自己甩手退了朝。

　　“子昀呀，”一出大殿三皇子便叫住了子昀。
　　“子昀呐，这次多亏了你，我前脚还和父皇说起这次内务府采购的物品有假，你后脚就在城外拦住了走私车队。我还不知要怎么谢你。”
　　“皇兄是真的说笑了。我只是偶然碰上，带了回来而已，却不知王兄有何需谢我之处。”
　　“老五你是当真不知道这内务府是受谁的旨意行事，这城门又是何人给车队大大敞开的么？”三皇子眯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子昀。
　　“此事我是没有想过的，三皇兄。”
　　见子昀不提，三皇子也不再对此多言。
　　“哎对了，你前些天说是病了，这几日恢复的如何了？”
　　“多谢皇兄挂念，已经大好了。”
　　“生病了在家养着就是了，还跑出城去做甚么。”
　　“无事，只是恰巧想出城逛逛而已。”
　　“哈哈，那就好，我是担心你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说的。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来找我就行，这些年我们兄弟间来往不多都生疏了，以后要多走动呀。”
　　“是，多谢王兄。”

　　下马，进府。
　　多日未归仿佛已是过了数年。
　　“王爷今日之举有些冒冒然呐。”
　　来人是子昀幼时的启蒙师。
　　“我自知有些冒进，可之前那事一出，我已是逃不脱了。”
　　“一个闲散王爷能轻易逃脱几次暗杀，说我只是幸然，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所以我这次回京，定是不能全身而退。”
　　师父微笑，“那王爷这是开始参与了？”
　　“不知道。”
　　“我只是心想与其回来又要重复之前的日子，心里会有些不甘，但是又没有强烈的想要夺取的心愿。”
　　“只是觉得既然回来了，就要重新开始吧。”

　　“鹤来亭之事，王爷尚且不知道是谁所为，今日之事，又怎得直接帮助诚王让端王吃了如此之亏。”
　　“若是没有今日之事，城门异样倒是能直接看出不想让我回来的是谁，但贡品走私案一出，这禁卫军看守一事就不再那么明显。说是端王为了走私，大开的城门也好，或是诚王临时变了想法转而针对端王也是说的过去。身处窘境，防人之心不可少。我只是顺手卖给三皇兄一个人情而已。”
　　“王爷今日为何不动用府上之力，却是叫了那京兆郡尹上书帮忙？”
　　“之前我早有安排，端王兄暗中走私之习这些年多多少少露出过马脚，只肖提点一下诚王兄，再加上京兆府之前的铺垫，调兵自是顺理成章。端王兄少些镇静，禁卫军中又有人手，他下令拨开兵力到入城处，我只需趁着两处来往的时间差，再拨走一些人，这进城口定是有这样子的空守时候，此时进城，恰是时机。既不惹人注意，便于带着部分马车队的人来，又不需与人发生冲突。”
　　师父微微笑着，轻捋胡须。
　　“王爷思虑如此，老臣甚是放心。

　　夜晚深深，最是思念的好时候。
　　裴子昀吹熄了灯，衬着窗外月光，倚在床边，闭上眼，心里想的全是那个姑娘。

　　微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