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有妤

2、他有两个遗憾。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得很。
　　那恐怕是他一生当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吧。他后来常常这样想。他曾经期望过的也不过是能寄情山水，临溪而渔，汲水烹茶的闲散生活。好像年少在看过庙堂尔虞我诈之后最最单纯的愿望了。
　　在山间小村子里的几天时间，他不知是何时开始悄悄注意到身边这个半髻着辫子，每天偷偷藏掖着书，拉着他的手从村头跑到村尾，从溪边跑进林里，午后爬上树捉知了，夜里屋顶上数星星的姑娘。
　　再一次拽回初见君家产生的疑惑时，是他几次听见君家爹爹斥责念晴的场面。那天，她偷偷放回书时，一扭头被爹爹逮个正着，好好一本书被君父几下扯碎，静静地躺在地上。
　　“是不是说过不许看书。”
　　一戒尺抽在念晴颤颤伸出来的手上。念晴咬咬嘴唇没有出声争辩，最后喏喏地说了一句“圣贤的书不好撕掉的，爹爹。”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从小和你说的你却都忘到了脑后。”
　　“看书识字不是人人懂得都算是好事的。”
　　“你不识书不识字，说不定才可保长久。”
　　念晴只顾低头抚着手掌上的两痕印子呵气，眼泪汪汪抬头望着爹爹，咬着嘴角，委屈巴巴。
　　这些裴昀没能看到，却在屋后听了个真切。

　　“君先生，这书我来粘起来吧。”
　　念晴偷看过不少书，也被爹爹扯过不少，裴昀眼见着君家爹爹把地上的碎片拢了起来。
　　“不打紧的，我回头自己粘黏就好。”
　　“先生为何不让晴姑娘识字呢？”
　　“乡野女子，学不学有甚要紧。”
　　自是好奇的性子，此时也不敢多问。

　　悠悠晃晃，好几日就这样过去了。
　　他似是沉醉在这个重山间的小小村落里。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远比他这十几年过得轻松自在地多。

　　“你很喜欢看书吗？”
　　一个晌午，太阳高高挂着，河边孩子们在嬉笑打闹，两个人靠在树荫底下，静静地坐着。
　　“自然喜欢。”
　　“可是你爹爹为什么不让呢？”
　　“谁知道。从小就不让。但是我可以偷着去学呀。”
　　“我偷听过他教书，去别家也看过，也悄悄自己藏过。可就是喜欢呐。”
　　“那……你爹爹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为何让村里的孩子识字却反对你看书的原因么？”
　　裴昀还是想不通，想问个明白。
　　念晴突然侧过来，面朝着裴昀微微正坐。
　　“是不是很没有道理，我也一直想不明白，而且真的像防贼一样提防着我，我又不会怎么样。你爹爹是不是不会这样。人家的爹爹都不会这样的。”
　　“他不让我认字，不让我念书，不让我进书房，有时候爹爹和娘亲说话都不会让我听的。”
　　“可是我偷偷学识字也不是说着玩的。”
　　“我发现过大秘密。”
　　念晴摇摇裴昀。
　　“真的是大秘密。爹爹说让我一辈子在山里嘛，可是他出过山哦。”
　　“他当过大官！”
　　念晴说出了藏在心里的大秘密，靠回去，很满足。
　　裴昀：“那你以后会出山吗？比如说去你爹爹原来当大官的地方？去找我玩吧。我家。”
　　念晴眨着眼睛，笑眯眯。“不要。我不要去当大官。还不是最后要回来，像爹爹一样。”

　　“你家是什么样子的呀？”
　　“你出来这么久，不想爹爹娘亲吗？”
　　少年沉默。
　　“有点想我爹爹。很想我娘亲。”
　　眼里的悲伤慢慢显露出来。
　　“我大概有十几年没有见过我娘了。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
　　念晴默默听着。
　　“我的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念晴悄悄握住少年的手，手心里的手传来冷冰冰的一阵子寒意。
　　“我不是故意问起的……”
　　“你晓得么，我娘会常常和我说，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是因为有自己牵挂的人，我们在世上忙忙碌碌也是因为有牵挂的人，如果有一天离开了，心里还是会有牵挂的人的。”
　　“娘说爹爹娘亲很牵挂我，所以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就像风，很牵挂大家如果没有了它会不会很难过，所以在夏天吹走暑意，冬天吹走寒意。”
　　“你的娘亲一定很记挂着你。”
　　少年露出一丝苦笑，“我娘应当知道，我也在惦念娘亲吧。”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家玩？”
　　“现在还不可以，家里事情现在很多，等我回去收拾收拾，再来找你吧。”
　　“那说好了，不许赖账哦。”
　　裴昀盯着念晴看，一点一点笑弯了眼。
　　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可要什么时候回去，还能不能回去。他犯了难。
　　他还不知道那天是谁寄来的那封信，是谁派的人从鹤来亭一路追杀不愿留活口。
　　至于信中清清楚楚写上的母妃的闺名。
　　这只怕是个旧人了。

　　“他无刀无剑，就带着一匹马，你们都追不上？”
　　“王爷，派去的人卡住了城外各个要道，五爷跑进了山林，几个高手去追再没回来。”
　　“行了，我不听解释。”
　　“既然解决不掉他，就别让他回来了，这总可以办到吧。
　　“是，王爷。”
　　暗夜，四下无声。
　　“裴子昀，这条路，你是逃不掉了。”

　　他叫裴子昀，才不是什么裴昀，当时随口抹掉一字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裴姓并不多见，多是王亲贵族，初次见面时候张口就说出了裴姓，开始还让他有些紧张，看到念晴没有反应，想是并不知道这些，后来再想告知真实名字时，又发觉不妥。一直未以真名示人，这是裴子昀的第一个遗憾。
　　第二个遗憾是他到最后也不知道念晴的姓名，只知道是君家女儿，乳名晴儿。
　　怎么就忘记问了呢？他后来常懊悔。许是跟着唤晴姑娘习惯了，临了临了，也没有想起这等重要的事情，哪怕是最后一天。

　　是念晴一个人去送的他。
　　念晴抱着包袱，没想递给他，就一直送到了多日前来时的村口。
　　“再多留些日子不好么？再多住些日子吧。”
　　“恐怕不行的，我得走了。”
　　“我会再来看你的。”
　　“下次来的时候，我接你去我家玩。”
　　子昀上马，拿过包袱。
　　手被念晴拽住。
　　“真的，你等我，下次我一定来接你。

　　眼巴巴地望着远去的大马和马上的人，念晴突然感觉心里一阵空落落。好像心也跟着马儿一起奔向了远方。
　　“唉。”
　　轻轻叹口气。
　　“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也不知道何时能再回来找我玩。”
　　马蹄声在耳边渐渐消失。

　　又“哒哒”地响起。念晴眼眸一亮，转头，远处的人好像越来越近。
　　笑得像花儿一样。
　　裴子昀跳下马，摊开手，手心躺着一块小小的玉佩。
　　“送给你的。你要好好留着。下次我来要检查的。”
　　伸手揉了一下眼前的“花”。
　　“好，我等着你”

　　“你告诉我，这块玉是不是那个公子留给你的。”
　　念晴满心欢喜又有点淡淡忧伤地回到家时，手心里握着的被爹爹一眼发现。
　　“是，是裴公子送我的，我得好好收着。”
　　“你知道裴公子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吧。”
　　“我知道呀，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花花草草也从没有一样的两个。”
　　“你知道我和你说的是什么事情，不要和我岔开话题。我知道你愿意读书识字，我却一直有所阻碍，不是诚心要难你什么。女孩子知书达礼是为最好，我却只希望你能一生平安。裴家是最最上等的人家，和我们的百姓生活又怎好比较。你不知裴家，我和你娘亲这几日却为你担心的极。你还小，有些大人的事情我们不愿讲给你听徒增你的烦恼，希望你能安稳度日，莫要踏进这俗世才好。”
　　“你晓得我说的了吗？”
　　“嗯。”
　　嗯？没有。小姑娘的心思一点没在爹爹唠叨的话语上面，一心想着要把公子的玉佩放到什么一个地方才是最好。
　　好像从来也不大在意爹娘说的这些话，她的世界里，自小便都是色彩斑斓，却也没有黯淡和荒芜，也无需作什么掩饰。就像她喜欢读书，心里虽有爹爹日复一日无休止的唠叨，但喜欢就是喜欢了，不会再去想其他。
　　喜欢，就是彩色的；不喜欢，就是没有颜色的。
　　躺在床上，念晴把玉佩捏在手指间，高高举过头顶，歪头细细端详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大概就是小小姑娘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里，恰好遇到一个阳光明媚的少年。而少年也正是在乌云密布，险象环生之后，蓦地看到了柳暗花明的一片新的天地。
　　是万物复苏，一切又充满生机，又都是希望。
　　时间刚刚好的样子。
　　然后，在分别的日子说再见，在来时的路口挥挥手。
　　一个小小的约定，像一个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发芽，破土而出，每天想一想，就算是灌溉，春夏秋冬，都是别样的滋味。
　　后来呀，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念晴忘记很多事情又想起很多事情之后，记忆里依稀能浮现出那样一个场面。
　　手握得紧紧的，抬头眼里都是星星。
　　“我等着你。”

　　那一年，君念晴十三岁，裴子昀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