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一家人》戏精牡丹

74、3-9 被爱与悲哀

　　“我也觉得我挺丢人的，所以为了不连累你，绝交也行啊。”赵红还在嬉皮笑脸，她食指快把大拇指上那根倒刺连同皮肉一齐掀翻了。

　　如果不是我的，但我想要，我可以逆风去追；如果是我的，却退了一步，那我会后退一万步。前者用来证明自己，后者用来保护自己，这些我从小就会。

　　魏佳楚绝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呆立在女寝外道路上昏暗的路灯光下。

　　外卖车从楼之间的小道里疾驰而来，赵红下意识拉了靠外站着的魏佳楚一把。

　　“小心车。”

　　电动车扬长而去，魏佳楚再看赵红时眼神里的震惊和失落还没有缓过来。她才刚想开口，面前的赵红竟然又笑嘻嘻地扑了过来：“我开玩笑的，楚楚，我就你这一个朋友，和你绝交？我疯啦！逗你的逗你的。”

　　“？”

　　“你冷静一下，开个玩笑不行嘛？以前开玩笑要打死我都能说出口，说个绝交不至于吧？你脸色真的很吓人。”

　　魏佳楚听了这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后说话的语气虽然恶狠狠，但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犯什么神经，玩笑能不分场合情境随便乱开么？”

　　赵红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状，然后开口的语气带上了些颓然：“我累了，先回去睡了，楚楚早点买回程车票吧，明天我陪你去车站。”

　　魏佳楚起先还在赵红不陪她一起住宾馆的震惊中没反应过劲儿来，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混账闺蜜是在赶她，她伸手上前拉了赵红一把，手从对方胳膊划到手腕再到手背，才发现在这黏腻熬人并不清凉的夏夜，赵红的手竟然在发凉。

　　喊她的话还没出口，前面已经重新踏上寝室楼前阶梯的赵红回过头来，脸色苍白惨淡一笑，然后挥了挥手，用作告别。

　　从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魏佳楚按了按额头，拖着步子往学校外面走。

　　并不是世界上所有事物都拥有可分享这一属性，人生来孤独这句话并不是一个矫情的念白，事实上，朋友也好、恋人家人也罢，并探察不到你幽深复杂的内心世界，路总归是得一个人走的。总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要体会到“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千帆过尽，变得什么都能理解是成长送来的礼物，它的代价是，我们什么都无法相信了。

　　魏佳楚躺在学校旁小旅馆的床上，这边学校外面的小吃街在改建，晚上还偶尔有工地行车的声音，塔吊上的灯光从并不厚实的窗帘里些微探进来；女孩翻了个身，而后叹了口气，又翻回去。

　　她原本是觉得没有什么是她开导不了的，现在才发现，赵红话未开口就拿一段沉默送给她来作结。

　　魏佳楚母胎solo二十年，实在不明白，被爱和悲哀这两个词明明只有音调上的差别，为什么表现出来有云泥之差。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KTV里陈奕迅仍是必点曲目，虽然此时话筒不在赵囤囤手里，但他仍跟着音乐把这句词念叨了一遍。

　　唱歌算是个累人的活动，才过了两个多小时，包厢沙发上就已经瘫倒了一片。赵囤囤的头倚枕在李壹的腰侧处，夏天原本就热，他压低声音的和声变成了几缕热气隔着T恤在李壹腰际盘桓消散。

　　李壹痒得一激灵，伸手过去揉他的头又捂他的嘴，赵囤囤干脆顺势轻轻咬了他的手一口，尖尖的虎牙在手掌边留下了一个比其他痕迹都深的印子，显得小心翼翼，又骄傲不已。

　　“属狗的啊？”李壹把他往上拽了拽，所幸音乐声和话筒声都开得很大，他并不用刻意压低声音：“把牙都给你拔了。”

　　或许这世界上真有比逗赵囤囤更好玩的事，不过李壹目前还没能发现。

　　实习结束回来，假期剩下不到一周，李壹黑了八度，险些去煤堆里寻亲，这会儿KTV里的浮夸灯光打在他身上，真让赵囤囤想到了一个设计圈里“伏地魔”层次的甲方要求——五彩斑斓的黑。

　　不过这家伙总算还有点良心，尽管他只剩下可怜的一周暑假，并且还要被各式亲友挨个儿瓜分，他还是尽自己所能，在能带上赵囤囤一起的场合，都把他拎在了身边。

　　多少有点属于自己的闲钱的好处就是，李壹再不用拿生活费去填赵囤囤这个“超级非酋”的游戏坑了，学美术的人多少都有点对漂亮设计的收集癖，手机相册里随处可见的色卡早都忘了是从哪里收过来的，也说不上来什么时候能够用到，倒是游戏里那一水的新皮肤看起来光鲜亮丽，“财气逼人”得有点欠揍。

　　尽管那时李嬢嬢没看到赵囤囤游戏里花里胡哨的小人，但也仍猜到生活花费水涨船高的李壹到底把钱花在了什么地方——她猜对一半，李壹是把钱花在了游戏里，不过没花在自己的账号上就是了。

　　从KTV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一伙人又撺掇着去撸串吃宵夜，李壹搬弄出一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模样，说自己实在有点累了，想先回去睡觉。其他老同学嘴上虽然不饶人，但摆摆手也就把他放了，他们几个忙着商量去什么地方吃，连李壹并没有攀着赵囤囤去公交站，而是拐进了背街的巷子里都没发现。

　　“听说你困了，这是困到不认路了啊？”是熟悉也是天赋，赵囤囤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到底在扯谎还是真心。

　　“是啊，当代大学生，年纪轻轻，英年早困，你把我拖回去，找个地方埋了吧。”李壹倒是会借题发挥，就差立即化作一团烂泥，黏在赵囤囤身上。

　　“热死了——”

　　“死了啊？”李壹指了指背街角落里一家门面窄小的花圈寿衣店，说：“我带你去，一条龙服务走起。”

　　“……”

　　和李壹两个一前一后蹬着共享单车在街区里穿梭的时候，赵囤囤还没忘了这混蛋刚才恶劣的玩笑。他蒙头跟在李壹车侧，也不操心看路，耳边城市傍晚嘈杂的声音全都隐匿不见了。

　　“哎，你说等到我们死的时候国家还会是推行火葬吗？”

　　“应该是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李壹话音刚落，才想起来赵囤囤能问起这个完全是拜自己所赐而非空穴来风，他赶紧闭上嘴，还是收到了来自对方的“死亡瞪眼”。

　　“火葬……挺好的呀，”赵囤囤仿佛若有所思，说：“诶，你说你会来我的追悼会上哭得一把鼻涕吗？”

　　“那时候我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一个土都埋到脖子的老头，善良一点，放过我这个老人家吧。”他挤出一个垮掉的求饶苦笑，然后随意发问：“你有没有想过你墓志铭要写什么？”

　　“没有。”赵囤囤想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

　　“我想了两个，觉得都挺好，你帮我挑一下。”

　　“什么？”

　　“写‘还是躺着舒服’或者‘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有事吗？没病吧？”

　　赵囤囤笑得险些踏空踏板，当场“人仰车翻”，李壹腾出一只手来帮他稳住车头，干脆也不收回手去，就这样一手扶自己车头，一手充当牵引链，拽着赵囤囤的车子，两个人一齐七扭八歪地往前骑。

　　“放开！你想不开要寻死也别拉着我嘿！”看来这会儿的话题怎么着都逃不开生死了，赵囤囤才意识到他们打闹着骑出去挺远，“这是要去哪啊？”

　　车子七拐八拐柳暗花明，赵囤囤认出来这是通往他们高中门前小市场的那条道。

　　他跟着李壹把自行车停在那家卤味店门口，抬头就看见那家伙微微抬起下巴，眯着眼睛露出一个预谋已久的笑意：

　　“想这家肘子的味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