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一家人》戏精牡丹

7、1-7 初中

　　小学是人生中最漫长的稳当，习惯了六年缓慢的温吞，往后时光忽然加快了脚步，转变以短暂的三或四年为界，致使每个人都在眨眼的时间里成长得踉踉跄跄、猝不及防。

　　对此，赵囤囤起先和所有身处其中的同龄人一样，毫无察觉。姐姐因为高考而成了重点保护对象，高考过后又俨然成了家里的功臣，赵囤囤乐得父母的关注点都放在姐姐身上，除了羡慕那将近三个月无作业的超长暑假之外，短暂性被父母忽略的赵囤囤过了一个难得轻松的假期。

　　那时候小升初的局势并不凶残，赵囤囤每天和李壹趴在小区对面超市外的休息椅上一起嘬冰棍，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忙着抵御蒸腾的暑热，有意无意地竟然全然忘记了为即将到来的初中生活忧虑哪怕一分。

　　姐弟两人的开学日撞到了一起，他妈妈没用几秒考虑就决定了父母两人一起去陪宝贝女儿离家，而傻儿子则毫不意外地被推到了隔壁李嬢嬢家。

　　“李姐，囤囤就麻烦你帮忙报个名了！你看我女儿考的学校好是好，就是太远，我和老赵实在放心不下……”

　　“都是老邻居了这有什么可麻烦的！人家你女儿也真是争气哦。”

　　“诶呀就是说！我们家凯丽……”

　　眼看两个妈妈话题一搭上茬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李壹在旁边挤眉弄眼半天，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按住上嘴唇“哼”了一声，然后板着语调说了一句：“嬢嬢，妈，我和囤囤先去房间预习一下初中功课。”就直接揽着赵囤囤的肩，两个人边笑边互相比着“嘘”的手势开溜了。

　　名都没报，书也没发，哪来的功课要预习？李壹不知在哪学的满嘴跑火车，只是他从小撒谎技能就差，往往骗不了别人。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在他慢慢长大后，他开始试着骗自己。

　　一假期没心没肺是要遭报应的，在去初中的路上听到同路的其他新生和家长说出的“分班”，赵囤囤忽然就慌了。而李壹却像个没事人，还一脸兴奋地说：“那是不是就有好多同学一起玩了啊？”听到这话赵囤囤仿佛一下被空中仍然滚烫湿重的空气噎住了喉咙，忽然袭来的无所适从让他僵住了本来要伸出去拉李壹的手。

　　“要分8个班啊！那囤囤咱两真的很有可能不在一个班！”李壹仍然咋咋呼呼，赵囤囤竟然觉得他语气里的兴奋很刺耳，“不过囤囤别担心，不管我在哪个班放学肯定会找你一起回家的！”

　　李嬢嬢一记暴栗甩在李壹头上：“上了初中不要再给我惹事，人家囤囤比你听话多了。”

　　赵囤囤没有参与闲聊，他把头低下盯住盲道的外延线，一步一步强迫症似的踩着那条线往前走。

　　学校把分班表贴在刚进校就能看到的公告栏上，班级基本上按片区划分，赵囤囤和李壹不仅在一个班，甚至学号都是挨着的。

　　这个消息由早早挤到公告栏前搜寻信息的李壹汇报出来，他显得很兴奋，这种情绪和刚才路上的种种兴奋简直一脉相承。赵囤囤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又露出了笑，李壹过来拉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点傻，但随即又觉得哪里闷闷的，说不出来原因。

　　学籍和档案早已按片划分好，报名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李嬢嬢把他俩安顿到教室，交好了钱就回去了。开学日再井井有条也总是显得乱糟糟的，座位还没排，赵囤囤又像幼儿园时那样趴在随便一张桌上无所事事，坐在旁边的李壹适时凑了过来：

　　“囤囤，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书包里摸出个翻盖手机，说：“我爸换新手机了，这个给我用！”

　　“你今天这么高兴就因为这个手机吗？”

　　“哈哈哈，差不多吧。”

　　经济还未独立的时期，每一次独属个人的拥有都显得格外珍贵。李壹熟练地调出游戏界面，把手机推给囤囤让他玩贪吃蛇。

　　“要是你有手机就好了，咱两还能发短信。”

　　张牡丹并不知道，自己送女儿回来的第一晚儿子就扭扭捏捏缠着她非要个手机是什么原因，赵囤囤这次似乎格外坚定，搪塞和数落都没有用，张牡丹不胜其扰之下从床头柜里翻出了自己的旧手机给了他。

　　给过去还不忘立规矩：“手机给你可以，电话费你自己想办法，妈妈不负责。”

　　含含糊糊答应之后，赵囤囤夺过手机就窝进了卧室。年轻人与电子产品有血脉里的亲切，不到半晚上，赵囤囤就把那小直板机研究了个透。他先把抄在语文书扉页的李壹的手机号输进手机，想了想又把他存成了快捷按键“1”。

　　其实方便联系对两个几乎形影不离的人没有价值，倒是李壹手机上多出了许多来自赵囤囤的未接电话——都是响了两声就挂断的，源自于不小心按到了“1”键和“拨号”键的意外事故。后来李壹在网上付费下载了一个彩铃，每次那位网络男歌手压着节奏点的歌声在飘出两个字后骤然截断，他都能第一时间想到是某人“扼住了人家命运的喉咙”。

　　之后的一天体育课，老师领着全班做完了热身活动之后就大手一挥放他们自由活动去了。冬天冷，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阴冷的空气贴着厚衣裤的缝隙就往身体里钻，估摸着冷空气也是怕冷，专挑暖和的地方藏身。赵囤囤身体几乎要缩成一团，围巾一系完全就是一个打着结的礼物球。

　　李壹拽着他往阳光处散步，他本人则一边在手上哈着气一边盯着手机看那些不知道哪里下载来的网络玄幻小说。

　　小说翻页过程中，冻得僵直的手一滑，赵囤囤还没来得点取消，旁边李壹手机里那位男歌手的声音又飘了出来。

　　“我就在你旁边用得着打电话吗？嗯？”李壹调笑着，趁赵囤囤一个愣神就一把抽走了手机。

　　“诶诶诶！你别！我小说看一半还没保存……”赵囤囤伸手就要抢，奈何他俩那一岁半的年龄差在岁月里有了明显的反映——从小学高年级起李壹就开始隐隐窜个子，到现在初中足足要比他高半个头。李壹饶有兴味地看着赵囤囤扒着他的手臂跳起来，企图抢回自己的手机，那模样就像在看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李壹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我帮你保存。”他收回了自己高举着的手臂，“你在手机里给我备注的是什么啊？天天给我打骚扰电话，还只打一半……”说着就要翻通话记录。

　　赵囤囤一时有些心虚，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些什么，于是也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他的通话记录里有很多条相同的、没有拨通的记录，备注全都是——“阿壹”。

　　李壹用膝盖都能想到这蠢到爆的备注指的是自己。

　　实在是太蠢了有点接受无能，李壹直接伸手一推就把赵囤囤抵在了旁边篮球场外的铁丝网上。

　　“赵囤囤同学，请问您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以‘阿’开头的这种上个世纪的称呼你是怎么想到的……你才是‘阿姨’！”李壹呸了一下，大概是实在是被这个没头没脑的备注酸倒了牙根。

　　铁丝网借着棉服外套的软和劲儿兜着赵囤囤，同时也让他在李壹的禁锢圈里进退两难，这时候他还在嘴硬，毫无底气地抵赖道：“我平常又没叫你‘阿姨’……”

　　“这就是你把备注设成这样的理由？”

　　李壹觉得好气又好笑，看着圆鼓鼓的赵囤囤熊靠着的样子终究是好笑占了上风。眼看场地上几个打篮球的同学已经注意到这边，他一把把赵囤囤薅起来，又扶住让他站稳，才挟着人继续沿着跑道边走。

　　“……”

　　赵囤囤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什么？”李壹伸过头去，问。

　　赵囤囤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在键盘上按了几下，赌气似的伸到李壹面前。

　　“你自己看是因为什么。”

　　不大的手机屏幕上打开的是通讯录的位置，是按照首字母排列的那种，有了那个刚刚才被他诟病过的“阿”字，李壹的号码稳稳当当地排在通讯录的首位。

　　赵囤囤收回手机揣进兜里不再说话，李壹一瞬间心里好像不知道被哪里来的小奶猫挠了一下，周身都是形容不出来的带着点痒的奇妙感。他挠了挠头，讪笑了几声，又隔着棉服箍了箍赵囤囤的胳膊。

　　“壹”是个很好的字。它有很多关于争先和首位的寓意。

　　这是李壹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把自己放在“第一”而付出的微小心思，冬天的阳光还是没什么温度，空气依然湿冷逼人，操场里400米连成了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圈，赵囤囤每走一步都要踢起一些人工草坪上防滑用的小碎石和橡胶颗粒，李壹起初想揉他的头，手却先一步过去掐住了赵囤囤的后脖颈。

　　“李壹你神经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