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一家人》戏精牡丹

6、1-6 游戏厅

　　苦难是膨胀剂，能把时间拉长到分秒都历历在目；而多数人的童年轻松且不更事，以致时间往往瞬息而过，猝不及防。

　　家里花俏的万年历提醒李壹要扳着指头算开学的日子，并且是时候拾起他那被冷落多时的作业了。

　　暑假作业里那些细密的小题这时显得格外恼人，同样花费时间思索或计算一场，完成能占三分之一页纸的大题和一行中的某小空带来的成就感可谓是云泥之别。李壹换了三支笔，用各种纠结的姿势翻找着数学暑假作业，打猎一般寻找着每一页简单易做且占空间大的题目，心里祈祷着能多翻到几个占了一整页的“数学趣味故事”。

　　也就只有这一页页翻的功夫，才显得他格外耐心。

　　不过这耐心大抵是在自欺欺人，他不到一个小时作业就翻完了一本，而后就把还有大面积空白的作业册压到下巴底下一个劲地叹气。

　　然而长吁短叹并没有用，李壹认真思考了两秒，还是决定溜到客厅给“难弟”赵囤囤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李壹清清嗓子，语气一秒乖巧:“喂？嬢嬢吗？我找囤囤。”

　　“就是我！李壹你什么事？”赵囤囤语气里的烦躁不知是来自李壹那句没头没脑的“嬢嬢”还是源于“补作业综合征”。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作业写的怎么样？”

　　“就……还在补啊。”就这还说“没什么事”呢，赵囤囤耸耸鼻子，在面对自己情绪时倒比李壹更诚实:“语文写了有一半吧，还有一本英语没写。好烦啊！”

　　“你数学写完啦？”

　　赵囤囤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姐给我写的，你别告诉别人啊！”

　　赵凯丽的声音适时传过来:“囤儿，这应用题我能不写步骤吗？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啊。”

　　“哎呀姐！你就随便编点过程上去啊！万一老师检查呢？”

　　“事真多……”赵凯丽翻了半个白眼，根据答案凑了两个式子上去。

　　爸妈临出门前是留了任务的，指明了要赵凯丽帮赵囤囤辅导作业，然而这小子几乎每道题都要问一下，赵凯丽气不过，一句“麻烦死了，还不如我给你写了算了。”就把赵囤囤打发了。好在对高中的知识体系来说，小学数学暑假作业甚至称不上题目，赵凯丽看着她弟那副期待但略带怂态的样子，摆摆手安慰他：

　　“诶呀，你们老师不会发现的。暑假作业就是你写一个月，老师写个‘阅’，没人会检查的。”

　　与其说是辅导作业，更是像是姐弟之间处世小聪明的传授现场。

　　李壹听他这么说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他俩向来默契，在这种偷懒的事上更是一拍即合，没聊两句就明白了彼此想干嘛。作业交换，辛苦分担，在他们还没长起来的时代，辛苦这个概念如此吹弹可破。

　　没有许多责任，没有许多顾虑，只有许多幼稚的狡黠，许多纯真的调皮和许多好时光。

　　颠倒回忆的沙漏，日常生活尘土一样下漏不可察，堵在漏口的稍大沙石是铭心的情绪和刻骨难缠的人。

　　暑假作业果然像姐姐说的那样混了过去，眼看开学已经一个月，老师也就开学初把那一厚摞作业抱走，不知道放哪受潮去了。要放国庆假了，又有新的作业布置下来，新愁抵了旧忧，暑假作业再没有人提起了。

　　除了李壹。

　　他在赵囤囤装书包为国庆回家准备的档口凑过去，一脸筹备着什么坏事的兴奋。

　　“囤囤，谢谢你给我抄暑假作业，要不然我真的写不完。”

　　赵囤囤打量他的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个傻子:“你神经病啊？这都过去多久了？而且不是咱两换着抄的吗？”

　　“那我抄了你两本，你才抄了我一本嘛。我抄的多嘿嘿。”

　　“？”赵囤囤被他那两声“嘿嘿”的有些发毛，一巴掌推开他凑上来的脸，“李壹你别犯神经，到底想干嘛？”

　　“我就想谢谢你。”

　　“？信你有鬼。”

　　“真的真的，”李壹又凑近，压低了声音，说:“今天放学早，而且还放假，我攒了好久零花钱，请你去游戏厅玩吧！”他亮黑色的睫毛微微颤着，赵囤囤从他瞳仁里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好吧，承认听到“放假”加上“游戏厅”这几个字之后，他有那么一丝丝的心动。

　　“我妈肯定不会让我去的。”

　　“偷偷去呗！诶，你知道吗，”李壹略显兴奋焦急地进行着他的游说:“上周礼拜天你找我玩我没在家，其实就是我表哥带我去游戏厅了，可好玩！我那时就想着一定要带你一起来玩一次。反正放国庆假，作业不着急写，我们玩一小会就回家肯定没关系。”

　　赵囤囤从小就有一分细敏的心思，哪怕心里天马行空，做起事顾虑总会多到不像个火象星座。他内心有烟花有响雷，面目上看起来却总温吞内向，唯独李壹是他的火引子，三言两语就能把他那些闪着点滴亮色的心火都放出来。

　　“你就是想去又不敢去，才来拉我。”赵囤囤说。

　　他还说：“那就去看看吧，反正我还没去过游戏厅呢。诶，我们最多玩到五点半就回家啊，再晚了我没法跟我妈解释。”

　　李壹头点的如同四倍快放的招财猫胳膊。

　　李壹带他坐了几站公交，来到了一个商场的偏门，轻车熟路就带他下了地下厅。顺着不怎么长的走廊拐进去，主厅里被各色游戏机屏幕的蓝白光洗出了一幅略显科技感的玩乐气氛，李壹跑到前台换了一把游戏币，首先扮演起服务生的角色，拉着赵囤囤在里面边介绍逛了一圈。从街机游戏机、格斗游戏机、小型跳舞机到那一排的抓娃娃机，游戏厅顶部特地做成圆环嵌套状的嵌顶灯一丝不苟的亮着，似乎没有谁在意这两个小鬼嘟囔囔一知半解的商讨。

　　经过一个暑假的“练习”赵囤囤格斗游戏进步不小，加之今天不知哪来的运气，连连在关键地触发大招，用一个币就转了三圈拳皇。他俩挤在那方小屏幕前，用包着塑料外壳的滑杆和按键控制着屏幕上像素拼成的小人飞拳踢腿，看画风单调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他们小脸通红，痴迷于游戏世界里畅快的世界观。

　　他俩玩投篮基本上是浪费游戏币，没发育开的身高站在为成人设计的游戏机前，捞起底部弹回来的篮球都有难度。两人卯足了劲把篮球往筐那个方向扔，倒是大多都有足够的高度了，但没有瞄准之下篮球左右飘飞，在空中画着不受控制的抛物线。眼看这次两颗球有进筐的迹象，还没等赵囤囤跳起来庆祝，两颗球就在篮筐之上稳稳地撞在了一起，而后反向掉落下来。

　　“啊！这个本来能进的！”赵囤囤有些沮丧地跺了下脚。

　　看着计时器上数字重回零，李壹摸出两个币，问：“那要不我们再玩一次？”

　　“不玩这个了，太累了。”他说着话，眼神往后面飘。

　　李壹顺他的眼神看过去，那边是一排粉嫩色调的抓娃娃机，机器上挂了一圈一闪一灭的小灯泡，还有很可爱的音效不时传过来。

　　“囤囤，你想抓娃娃啊？”

　　“谁说的！你才想！”赵囤囤一下憋红了脸，“那……小女生才喜欢玩吧。”

　　李壹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出来，“对，是我想玩，你陪我去玩一下。”

　　游戏币“当啷”进入投币口，清脆的敲击声中抓娃娃机亮起亮粉色的灯。“囤囤，你来抓一个？”李壹这么问，赵囤囤脸几乎要堆缩在衣领里，仿佛那娃娃机是个什么可怕的怪物。他就只摇着头往前推李壹，看到李壹真往前去操控摇杆他又瞪大了眼睛看。

　　那个松松垮垮的金属抓钩吊儿郎当地在机器里转悠，李壹瞅准时机边按按钮挤了一下眼睛，他听到后面赵囤囤滞起一口气，即使没回头也能想到对方瞪着一双眼睛的期待模样。可惜金属钩只是象征性地扒拉了一下，那堆横七竖八躺着的劣质毛绒兔没有一个受到影响。

　　赵囤囤一口气轻轻呼出来，李壹没由来一阵好胜心上脑。

　　“再抓一次吧，肯定能抓上来。”

　　“要不算了，好费币啊……”

　　“不，再抓一次。”李壹坚持着又投了一枚币。

　　金属钩依然像个蹒跚的老人，那副苟延残喘样根本撑不起李壹那份突然的热切，这次拨动了一个兔子，然而也仅仅是动了一下，钩就又一次空荡荡摇晃着升起来了。

　　李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几个币，一副置气的样子。

　　“好啦，抓不上就算了，我妈给我说这种抓娃娃机都是骗钱的，没几个人能抓起来，所以她一直不让我玩。”赵囤囤拉住李壹的手，用自己的小手把李壹的手攒成拳头，剩下几枚亮闪闪的游戏币就紧紧压在了手心里。

　　话题讲到妈妈他俩忽然同时倒吸一口气——

　　“现在几点了？！完蛋了完蛋了！”

　　到小区时天色已经开始变重，两家的妈妈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张牡丹脾气暴，上手就要打，被旁边的李嬢嬢拉住。

　　“你们两个跑哪去了？知不知道给妈妈说一声？”

　　“我……”赵囤囤嘴里含混不清，低着头眼神往李壹那边飘，他没想到李壹真的接起了话头。

　　“张嬢嬢你别打囤囤，是我要带囤囤出去玩的，他本来不想去是我拉他的。”

　　赵囤囤瞪大了眼睛，就看到李嬢嬢一脚踢到了李壹屁股上。

　　各回各家后双方妈妈打电话叫回了去外面找儿子的爸爸，等父母聚到一起又免不了一阵教训，赵囤囤被罚一顿晚饭，李壹则是近三个月的零花钱都泡了汤。

　　这个开端算是毁了他俩整个国庆假的调性，不让出去玩就算了，一连七天在家被爸妈用这事做由头数落了个透。

　　等到开学他俩再见面颇有点悲壮的意味，赵囤囤怎么看都觉得李壹脸上有一种听多了教训了疲累感，但好像李壹一看见他又恢复了神气的笑。他扶住前桌赵囤囤的肩膀在座位上站起来，然后在他怀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

　　是一只绒毛小兔，和那天游戏厅里的一样。

　　“你……”赵囤囤瞪大了眼睛，看看李壹，又和那只兔子面面相觑。

　　“我就说了我能抓到吧！害你被你妈骂，算我赔你的。”

　　李壹那句话里漏洞太多，赵囤囤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怎么能算你害我……不是咱两一起去的吗？而且你那天就这样说，你妈回家肯定还打你了……”

　　李壹没再让他说下去，他做了个“嘘”的动作，“快转过去，老师来了。”

　　其实李壹又说谎了，那只兔子不是他抓来的。表哥又来家里玩的时候他请表哥去帮忙抓了一个，报酬是他攒了好久的小半盒弹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