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一家人》戏精牡丹

49、2-15 年

　　人们总喜欢称时间这一概念为世间为数不多的绝对公平，但其实就主观来说，人们对于时间的体察大有偏差。人的感官系统和记忆系统会自动拉长所有一波三折的艰难不易，而安逸的荒废就如同真的放跑了时间，在记忆中都很难找到一丝划痕。

　　譬如，李壹在无聊中懒散消磨的半个寒假时光空虚无物到弹指一挥，而赵囤囤整日用僵直的指尖丈量广袤的高考大纲，做一道大题都如同翻山越岭，所有困难拉长了补课的日子，赵囤囤觉得自己似乎每天都要走一遍“长征”，尤其自认为对其中“翻雪山”的部分产生了深刻的理解。

　　他俩的时间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但事实上，世上这么多人，没有多少人能拥有同样的时间流逝速度，挤地铁的上班族争分夺秒地往嘴里塞鸡蛋灌饼的时候，没有早课的大学生还悠闲地在睡梦中打滚，而同时昨夜值晚班的保安大叔伸了伸懒腰，像结束了每个悠长的夜晚一样等待着马上到来的休息。时间的公平是真实，也是假象，但并不妨碍人们努力追求相互理解和其乐融融。

　　所以最大限度的放缓国人的时间，制造出一个大家可以以同样速度感受的时间段，几乎就是当代春节在抛却了传统意味后最大的作用。

　　旧的结束，新的开始，每个人对时间的态度都开始顺其自然。千千万万个懒散的“李壹”找到了可以做些什么的状态，千千万万个煎熬的“赵囤囤”可以理所应当地放下些什么；偷懒正当，喜乐光荣，他们终于能生活在相同的状态里。

　　吃过年夜饭，老赵家和老李家的家长像往年一样凑在一起打麻将守岁，春晚上活泛的还大都是些老面孔，赵凯丽裹着厚厚的保暖居家服瘫在沙发上，吐槽语言类节目用的段子她年初就在网上看过。

　　“过年不就图个气氛，你最好把你这些抱怨的话今晚全给我说完，大年初一还敢说丧气话要你好看！”估摸着张牡丹今晚手气不佳，一张嘴就像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开了花。

　　“囤囤和李壹在房里打游戏，你们打麻将，那你们都有得玩，大过年的我无聊打嘴仗不行嘛？”发誓要减肥的赵凯丽在年夜饭上就已经破了戒，此时她正把茶几上糖盒里一个可可代脂糖的塑料包装揉得“吱哇”乱响，和不吃甜食这一心理防线做着最后的斗争。

　　“得了，凯丽这是想出去玩了，让丫头去吧，大过年的年轻人都在街上耍呢，看我们打麻将能有什么意思？”李嬢嬢帮腔的话音未落，打出一张六条就给张牡丹点了炮。

　　“行了行了，”搅动麻将的声音没掩住张牡丹的笑声，她转过头对女儿说：“去玩吧，多注意着点安全，别叫人大过年的把姑娘给我拐跑了。”

　　卧室里赵囤囤和李壹正对着电脑打副本打的难舍难分，听到外面的动静还不忘吐槽自己姐姐一句：“我妈还是……对自己的女儿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只有我姐拐跑别人的份好吗？”

　　“我还记得你上小学被小流氓拦住，第二天我报了下凯丽姐的名字就把那人吓跑了……”屏幕上李壹的法师流畅地放出AOE大招，他话音刚落，一众残血怪直接被全部带走。

　　万幸赵凯丽现在正哼着歌在洗手间描眉画眼，否则听到这话，他俩可能会在大年夜被“直接带走”。

　　“卧槽，你现在的操作已经这么溜了吗？”

　　“在寝室天天被刘迪拖着刷本上分，练出来的……”

　　赵囤囤点赞的话涌在喉头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屏幕上聊天框里一句话噎黑了脸：

　　“刺客操作怎么这么水？法师，是你带的妹吗？！！”

　　刺客本来就脆皮好吧！对一个才放假的高三学生来说操作生疏一点怎么了？！而且为毛看不起人家女玩家啊？

　　“这样说话过分了吧！讲道理要是这人认识我们公会里Mond姐这种大神女玩家，分分钟教他做人好吧。”屏幕上奶妈还是没能拉起频频操作失误的刺客，角色挂掉后赵囤囤气得脸几乎要耷拉到键盘上。

　　他看到李壹操作之余在对话框里回复：“刺客是我对象，大家多担待。”

　　“靠！”看着李壹的角色游刃有余地在电脑上捶打敌人，赵囤囤差点就要一巴掌锤掉现实世界中他的狗头：“你这么说别人怎么想我！”

　　“那我也没说错啊~”李壹嘴咧得像是塞进去了一个炮仗，嘴瘾过完了他又赶紧往回找补，摸着赵囤囤的背给人顺毛：“别气别气，下一局你玩个坦克，血厚。”

　　“我就不喜欢玩坦克。”

　　“好好好，下一局我选坦克，帮你吸收伤害，你想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行吗？”

　　他还能说出什么不行呢？他只能在这种轻易被惹怒又轻易被哄好的微妙甜蜜羞耻感中丰富他的心理活动，然后揉乱他那本来就不怎么齐整的头发。

　　李壹这混球应该去学心理学的，赵囤囤忿忿地想。只是他没发现，他见识过的李壹那所谓高超“操控术”的受众仅限于他，李壹身上仅仅装了操控他情绪的阀门。

　　科学实验都要求可重复性，但显然李壹的这个特异功能要求特定受众，没法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重复。

　　好在感情没有这么多要求。

　　赵凯丽大学在外地读的，工作也不在本地，加之和中学同学处的并不好，所以年假在家完全没有什么可供姐妹淘的人员和去处。不过当代独立女性的一大优点就是会自己找乐子，赵凯丽早听说酒吧一条街有家音乐清吧请了一个外国小乐队除夕驻唱，而乐队中那个贝斯手是个肤白貌美的德国小哥。赵凯丽对泡吧才是年轻的生活方式这个观点深以为意，想到这次还可能有一场音乐作陪的跨国邂逅，她还是没忍住摸了几个糖盒里之前让她纠结许久的糖，装到了兜里。

　　对着电脑久了很容易觉得无聊，赵囤囤和李壹看赵凯丽出去了，也暗戳戳打算出去玩，张牡丹听了之后骂了几句“就知道野，不省心”，但奈何这会儿风向变了，她的手气跟抱了佛脚似的特别好，忙着在麻将桌上大杀四方给新年讨一个好头彩，大人们摆摆手也就放他们去了。

　　春节，街上但凡有点枝杈可供其他物体悬挂的东西都被缠上了灯笼和红色的彩条，走到街上如同陷入一场宏大的人为梦境，红色的朦胧光感是外壳，喜乐祥和的愿望是内核，其中关于亲朋爱人的情愫是无实感但不可或缺的内容物。过春节，就是光明正大地陷入一场情感寄托。

　　李壹拉着赵囤囤跑上街的时候他俩都有点懵，万家灯火团圆夜也挡不住年轻的贪玩，可是所有光亮都指示着归家，他俩到底要找个什么地方来招架彼此？

　　男生出门，一是网吧，二是吃喝。但他俩才刚刚酒足饭饱打完游戏从家里出来，这两项常规活动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吸引力。

　　“玩密室吗？大学城那边有好几家好像不错，我听高中同学说过好几次那个‘越狱’。”李壹提议说。

　　“醒醒吧，”赵囤囤看他的目光宛如在审视一个傻子，“就咱两个人玩什么越狱？一人一个笼子锁死完事，就别想出来了。那东西至少得五六个人玩吧……”

　　“那好像还有一个盗墓主题的鬼屋密室？”

　　“……”一阵寒风飘过，赵囤囤白眼没翻完，就被一个喷嚏搞得表情管理崩溃。李壹先是凑过来给他紧了紧围巾，然后盯着他那张在寒夜里有些发青的脸，扶着肚子笑了起来：

　　“啊，我忘了，囤囤你怕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想起来那次去鬼屋，你——”

　　某人正弯着腰笑得得意忘形，赵囤囤猛地蹿上去压着他的头捂嘴，争争嚷嚷中两个人都呛到了凉风，在熟悉的街头咳得七荤八素。

　　呛到凉风是青春争嚷的必然代价，但如果只需要付出这一个代价，那青春该有多美好啊。

　　他俩最终去了一个新开的电玩城，自小时候那只娃娃机里的兔子起，这两人好像都对电玩城，尤其是娃娃机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真的觉得我从小就喜欢你，那个兔子就是证据！”李壹用了三个币愣是什么都没抓出来，但还是一脸正气地指着里面晃晃悠悠的夹子说。

　　赵囤囤刚还抱怨他费币，这会儿倒是自己鬼使神差地往机器里又投了一个币，他用胳膊肘怼开李壹，自己控制着摇杆，说：“你可拉倒吧，小时候知道什么，你就是送我个娃娃机里抓出来的兔子而已，怎么？这就想承包单纯的小时光，编造一个儿童爱情故事啊？那照你这么说，我要抓出这个兔子送给你，咱两都得永结同心了呗？”

　　摇杆把那只兔子抓到出口的时候，赵囤囤真的懵了。他发誓他刚才那后半句话真的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这可是他人生第一次抓到娃娃啊，看来老天爷打定主意要跟他开这个玩笑。

　　李壹一把把那只兔子从出口拎起来，搂在怀里做出一副绝对保护的架势，旁边跳舞机聒噪的音乐好像给他眼睛里灌进了亮闪闪的音符，他说：“我收下了，这可是你说的。”

　　老天爷啊。

　　老天爷啊，用毛绒兔子当定情物，这人生首尾呼应的也太幼稚了吧。

　　暂且放过脸红到如同喝醉了的赵囤囤，他俩在电玩城里晃了一圈，45个明晃晃的游戏币全都哐啷哐啷塞进了闪着五色光彩和轻快节奏的机器里。不过今天电玩城人不怎么多，颇为冷清之下少了很多玩乐的气氛。

　　跳舞机上连胜好多轮的短发姐姐好像终于玩够了，她从机器上下来的时候把手里剩的三个币塞给了围观了许久的赵囤囤，然后眯着眼睛对两个人笑，说：

　　“你俩都成年了吧？隔壁酒吧街有家清吧今天有除夕音乐会，请了外国乐队，那个主唱的烟嗓非常性感，这三个币玩完了如果没处去，可以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