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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有人轮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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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轮番来敬酒,杜若本就已经在硬撑,宴席快要散去的时候脑子昏昏沉沉,和流方打了个招呼,悄悄溜了,撑着满身疲惫的身子,只想回云容宫去睡上一觉。七白的声音传过来:“你如今虚弱成这样,应该休息,玉京山很适合静养,你不要再去人间了。”
杜若道:“晏离这样,我没发现便罢,发现了,又处处透着不寻常,我如何能就此放手?”
七白不说话了。
杜若打定了主意,睡一觉醒过来便立即下凡,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梦里安宁,一觉就睡到了天黑。
醒过来时,满室烛光。
有人坐在桌前等候。
杜若翻身下床时见到,着实愣了愣,眼中讶异,忍不住道:“你……?”
竟然是容泽。
他静静坐着,神色从容,丝毫不似初见:“仙神之躯,竟也需要睡眠,一睡还如此之久,你不觉得自己身体有异吗?”
杜若:“……”
偏偏就是有人有这样的能力,什么都不做,光出现在她面前就仿佛细石投湖,涟漪淡淡,搅乱了本来已经沉寂的平静,只得暗暗叹一声辜负了方才安宁的梦。她和容泽,从来都不是这种能相对而坐秉烛而谈的关系。
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容泽低头倒了杯茶,缓缓呷了一口。
杜若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又道:“你应该回去了,你此刻出现在这里,并不合适。”
这下容泽倒是回答了:“不。”
“你要做什么?”
“跟着你。”
“……为什么?”
“……”
又不说话,杜若就道:“你不说,就回去,我不需要你跟着我。”
“不。”
杜若:“……”
她忍不住想,这容泽,其实不是失忆,是坏了脑子吧。
“我现在要去一趟凡间,你不要跟着我,回去吧。”
容泽道:“正因为你要去凡间,我才要跟着你。你身体虚弱,去凡间恐生变数。”
杜若反唇相讥:“你还不是……”堪堪止住话头,她咬了咬嘴唇,换了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凡间?”
容泽看了她一眼,“我听到了。”
杜若以为她和流方的谈话被他听到了,一时之间无话可说,索性站起身来,越过他开门出去,“总之,我没有在与你开玩笑,你现在马上回去,不要跟着我。”
人间正是月上中天的时辰,诺大的将军府里四下静谧,晚风习习。有个院子里透出淡淡的烛光来,有人在灯下穿针走线勾画,碧绿的叶,湛蓝的水,上面两盘亭亭的淡粉色荷花,针脚绵密细腻,针针线线都是温柔。让人想起六月骤雨初歇的西子湖,时光正巧,有人打马走过,湖边垂柳依旧有雨滴眷恋,滴滴答答,浸润了油纸伞下一双温柔的眼,回去翻出笸箩,记下一瞬间的惊鸿照影,背后欲说还休的心事,翻来覆去,只有那西子湖中间,一双初开的并蒂莲。
掌灯的小丫头看了,轻轻一笑,不谙世事的天真:“姑娘真是有心,这都绣了多少个才有这样的精致,明儿个送给将军,保准他见了爱不释手,天天别在腰上。”
烛光温柔,轻华微微笑着,端详着手中的荷包,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也许,他真的会喜欢,也说不定呢。
杜若睡了一觉,灵力有些回拢,毕竟有限,不敢像以往一般隐了身就往他们身边凑,毕竟轻华是妖,还是有被发现的可能。她站在门外,看见房中女子的眉眼,忽然有些恍惚,这便是其他女子方式,也许天下姑娘的情思,都是如此一般,欲说还休的呢。
不像她。
在灯火下熬了多久都不重要,付出多少小心翼翼的心思也不重要,在见到要赠与的人时,就都不值一提。轻华拿着荷包去找了宋与,大胆又放肆,她道:“呐,这个送给你,我练了好久的,你不能不要,你可是知道的,我的手一向是拿刀剑的,什么时候拿过绣花针?”
宋与看着手中的荷包,又抬头看那女子远去的背影,往昔的金戈铁马都不见,战马上驰骋疆场的女子换上清丽的衣裙,大漠黄沙到江南水乡,一切换便摇曳生姿。她永远能看清自己的位置,知晓自己的身份,入了戏,一唱就把所有心思都倾注,冷静地温柔给他看。他眼中神色变幻,最终也没有扔掉它。
她来到这里已经有数月,他每天派人监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永远自如,放下一身武艺,学起中馈女红,凡是递到他面前的东西,必是已经经过许多遍练习的,娇羞得恰到好处。她这个人,要做什么必定要做到最好才肯拿出来见人,这一点倒是没有变。
正是因为足够了解,才始终有所防备。
日头渐斜,京城繁华,宋与一路走来,从军营到衙门,穿过长长的街市,好似经历一场因果,国土繁华便是他守护的意义。到了兵部点卯,兵部尚书见到他便笑着迎上来,“宋将军自归朝后,这军中的操练真是一日也不曾松懈,每日必到,着实辛苦。”
宋与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职责所在,何谈辛苦。”
“其实……”兵部尚书笑得更开了,一双眼睛都眯缝了起来,面上表情颇有些微妙:“您大可不必如此,昨日青州太守便递了折子到御史大夫府中,其中讲的便是青州匪患之事,御史大夫接到折子之后连夜入宫与皇上商议此事,可是您看,今日早朝,圣上可有对此事提过只言片语?”
宋与怔然片刻,对上兵部尚书眯成一条线的眼,半晌才问:“青州匪患,很严重?”
兵部尚书笑得深长,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字,毒瘤。”
宋与常年征战在外,对朝中事物并不能一一知晓,比如这青州匪患之事。他归朝后,声名大显,举国上下都知战神宋与之名,若有战事,他便首当其冲,然归来几月,朝堂上竟无一人说起此事,若不是故意为之,怎么会一点风声都不露?能做到这一点的……宋与只觉得后背倏地一凉,冷汗涔涔地就冒出来了。
他恍恍惚惚地看向兵部尚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朝上下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为何兵部尚书就敢?说白了,还是那个人的授意,他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让他明白,他已经功高震主,让他不放心了。这才多久,他纵有无上的功勋,也抵不过皇帝的疑心。
他想起班师回朝那天,那个人亲手为他解下战袍,开怀大笑地对天下人说:“宋与啊,真是上天赐给我越嵫国的战神!”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什么?
宋与觉得全身冰冷。
他站起身,连招呼也没打,离开了兵部衙门。兵部尚书捻着胡子,眯着眼睛,仍旧笑着,看宋与略显凌乱的脚步,呵呵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街上人来人往,宋与神思不属走在街上,耳朵里听到稚童小儿对同伴豪言壮语:“我长大了才不要考功名,我要学武功,做一个像宋大将军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
真是讽刺啊,一刻钟前,他站在这条街道上,也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英雄。
宋与想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英雄,什么时候抵得过一颗帝王心。
第二天朝上海晏河清,宋与站在队列里,低着头,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没说。散朝时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金龙宝座上的那个人,只见眉眼深深,低垂的琉冕掩不住世代积累的深沉,真真如汪洋大海,不能见底。连忙又低头,不敢再看。下了朝,兵部尚书故意慢走几步,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宋将军,你可知道,皇上派了谁去青州剿匪?”
“不知。”
“平安侯爷的世子,秦小将军。”
宋与脚步顿了顿,很快又抬脚往前走,隐在袖袍里的手忽然死死攥紧,脸上却还是一派平静,他甚至微微一笑:“秦小将军?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升校尉,十六岁受封骑射将军,如今他已经十八,想必也有所长进,他去剿匪,必定一往无敌,旗开得胜。”
不是,根本不是,这个秦小将军,之所以升得这么快,全是顶冒了别人的军功,那都是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他却不费吹灰之力就靠这些军功得到了骑射将军之位,派他去剿匪,必败无疑,还会令许多将士白送性命!那个人在想什么,他怎么能用千千万万的将士的性命和百姓的安康开玩笑?
宋与心里的怒气一阵阵升腾,若是派去的人有能力平定匪患就算了,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回到将军府,就看见轻华肩上挎着包袱,换下了宽衣大袖,着一身白色劲装,青丝干净利落地全数束在脑后,脸上也不见了在将军府几个月总挂在眼角眉梢的刻意装出来的温婉笑意,很有当初战场上的飒爽。见她拉着马匹就要出门去,他眉心一跳,上前拦住她:“你去哪儿?”
轻华道:“我今日上街,看见有人带着一队将士出城,一问才知道是青州的匪患猖獗,朝廷派了人下去剿匪,我要去青州看看,你别拦着我。”
“站住!你如今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宋与低声怒道。
轻华打下他的手,语气坚定:“我管得了这么多?哪里的百姓不是百姓,你越嵫国打败了巽西国,那巽西国的百姓不就是你越嵫的百姓了吗,这种时候分什么你我?宋与,我知道朝堂上你身不由己,我不要求你能和我一起,皇帝不派你去便罢,我——”说到这里,轻华突然闭了嘴,想到了什么似的,惊异在她眼里一闪而过,她看向宋与,“你……?”
宋与避开了她的眼睛,不说话。
轻华脸上的神色变换了几番,忽然拉着缰绳转身就走。
宋与:“你又做什么?”
轻华回头,“回马厩,不去了!”
宋与:“你……”
“那皇帝不信任你,这样伤你的心,凭什么要我替他来操黎民百姓的心?这个天下,哪里有你重要?”轻华说话干干脆脆的,说不去真的就不去了,倒教宋与愣在那里,不知作何反应了。
花妖终究不是真正的俗世里的人,在她眼里天下百姓就真的是天下百姓,没有国界之分,为民着想的时候就真的是为民着想,所以才能不顾自己曾是巽西女将军的身份,凭着一股热血就能收拾包袱为民除害,说话的时候眼睛全是真心,丝毫都不掺假,宋与在这样的眼神下,心防忍不住就减轻了些。
但是同样的,在说不去了的时候也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天下之轻,一人之重,体现得淋漓尽致。
杜若作为一个局外人,已经看不懂这花妖要干什么了。
她突然想找谁说说话。
“七白?”
在混沌莲边闭眼打坐的七白睁开眼睛,“何事?”
杜若道:“你说……这只花妖,潜伏在晏离身边,是为什么?”
“他们有何前情?”
前情么……时隔已久,说来也并不如何曲折,当初之事若现在回想起来可说一句因缘际会,其中纵然有些误会,但不是当事人就感觉不到其中之痛,再怎么说,也是晏离的错。
三千年前,晏离曾经受邀前去西海龙君处赴宴,西海龙王借着大寿的名义广邀了天上众多仙君,却独独算计上了他一人,在他的酒里下了某些药,致使其昏沉不清,让人扶下去休息时,那龙君的二女儿岚鸢公主就进来了。
纱衣款款,温香软玉,眉目含情。水晶宫璀璨绚丽,女儿娇声软语,要借一根高枝,做一场飞上枝头的梦。
看这架势,晏离便是神志不清也明白了,他一向冷心冷情,如何甘愿中了西海龙王的套,正撑着仅剩的一点神智推拒纠缠时,西海龙王带着一大群仙君就进来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孤男寡女,推推搡搡,衣衫不整,这这这,简直是……
晏离最后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脱身而出,一路撑着赶回玉京山,却在路过山脚下那片梅林时支撑不住,不得不落下地面来。身体处处都不对,火烧火燎地,欲望与怒气不断交替翻腾,睁眼闭眼都是西海龙王和岚鸢公主的身影,一抬头看见前面有个人影,虚虚惘惘不知真假,心里恶极怒极,运起一身法力就朝那人影打了过去。
那人影,自不必说,就是当时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梅花妖。当时已经能幻出虚影,想必离化形已经不远,但是以她的实力又怎能抵挡一位上君的全力一击?辛苦修炼数千年的修为,在那一掌之下,顷刻之间,全数溃散。
晏离打散了人影,感觉到梅香清冷,这让他感觉稍稍好了些,他不由自主地盘腿坐下来不断吸取梅林里的灵力,以压制体内翻腾的药性,等到他睁开眼时,整片梅林已经凋零殆尽,了无生机。
晏离对方才之事印象模糊不清,却也知晓自己造下了业,此后一千年里,一直在用法子唤起梅林的生机,养了一千年,才渐渐有了起色。
在这三千年里,那只梅花妖重新修炼成型,第一件事就是上玉京山来找晏离的麻烦。
当初这件事,在玉京府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屏息以待,看一只刚刚成型的小妖如何找晏离上君的麻烦,晏离上君又会何如应对。
到最后这件事情以不了了之收场。晏离不知道对花妖说了什么,花妖下了山,再也没来找过晏离。
杜若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却不曾想,在凡间遇上了这一桩。
七白听完后,静默片刻,道:“你说晏离本尊还在玉京山,并未下凡,却又出现在凡间,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大梦三生。”
杜若听了心头一跳,半晌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惊道:“这花妖和晏离有这番恩怨,此刻在晏离梦里,一个弄不好是要毁道心的事情,道心若毁,晏离随时可能走火入魔!”
“你也知道毁道心的严重性,怎么不记得这只花妖也曾被生生打散了修为?此事于她而言,更是无妄之灾。”七白眼皮都没抬,淡淡道。
“我……”
“你知道,否则你也不会不对她动手。杜若,你是不是忘记了,若非晏离自己同意,这只花妖,又怎能进入他的梦里来?”七白道:“你看,若是像你这般无意间遇上的,晏离是看不见你的,你也不能对他的人生轨迹进行干预。”
杜若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大梦三生,一世又一世,帧桢光景,都是大道。富贵荣华也好,斑驳蹒跚也好,平安喜乐也好,是什么也无所谓,路边一颗野草,天边一只苍鹰,便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都是一回浮生。三生光景,自行感悟,成了,便是大道。这便是晏离的方式,用自己的道心,来还花妖的一身修为。
足见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