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杜若》老城过客

3、第三章 七白把杜若

　　七白把杜若送出了厄水谷，把云狼幼崽放到她怀里，道：“我时间到了，吸空了你的灵力，混沌莲会为你补充的，只是需要时间。如今你身体虚弱，这段日子你不要让自己身处险境，静养为佳。”

　　杜若点了点头，七白化为流光回到她灵海里，她试着调动了身体里残存的一点灵力，勉强驾起祥云，向玉京山飞去。

　　云狼幼崽只有巴掌大小，眼睛还没有睁开，云貂用自己短短的四肢抱着它，刚好能抱个满怀，不断用舌头舔它的毛发，杜若看着怀里这两只小东西，虽然身体疲惫虚弱，心情却好了起来。

　　远远可见玉京山脚下大片大片的雪白，这里的梅林常年开花，终年不败，林间花瓣翩跹，悠悠而落，幽香悠远，再怡人也只是一丝，本就不是为了观赏而生的花，着实孤傲又清冷。都说这梅林是三界有名的盛景，杜若却知道，三千年前，因着某些缘故，凋谢了整整一千年，那期间永远纷繁茂盛的梅花一夜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了无生气的模样，很是颓败，直到一千年后才慢慢有了起色，最近才恢复往常的繁茂。

　　流方在梅林里等她。

　　一个照面他就发现杜若身体的不对劲儿，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责备生生又咽下去，关切道：“阿若？你怎么了，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杜若笑了笑，把怀里的两只小东西给他看，“没什么，遇到点意外，不碍事儿。你看，这是我为娘亲寻来的礼物，你说她可喜欢？”

　　流方看了一眼，又看看她，忍了忍，没忍住又要责备：“你……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让师娘知道了，又要惹她担心。”

　　“那你就要帮我掩饰一二，不要让别人看出来。”

　　山林间云雾缥缈，宁静祥和，玉京山数百万年底蕴，灵气充足，几乎凝成实质，化成林间的精灵四处飞舞，煞是好看。流方和杜若说起这场生日宴的嘉宾，玉京山的长青娘娘过寿，是比天后过寿还要隆重的事情，是以连天帝天后都要给两份薄面，有他们光临，天庭上其他有头有脸的仙家都会到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天帝的女儿，清和公主，也会来。”

　　一个神女，一个公主，天上历来是对比惯了的。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偏偏要说一句这个如何那个如何，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哪里传下来的流言，计较也没什么必要，一直到如今，杜若惯常端着架子，高高在上，也远离了那人。见不着面，近五千年了，也没有什么人再敢拿这两人当八卦逗自己的乐子，都渐渐淡了。

　　杜若见他一脸一言难尽，好笑道：“来了就来了，我还能吃了她？”

　　“关键是，容泽和她一起来。”

　　杜若站住了，叹了口气，颇为无奈：“他们两个人两情相悦，一起来不是很正常吗？担心他们做什么。”

　　流方眼睛一瞪，“我担心他们？我担心你！你怎么连好歹都分不清了？”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杜若不是困囿于旧情的人。民间有句老话，叫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古人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横插一脚进去？这种事情，做了要遭雷劈的。说起被雷劈的滋味儿，我受那一回就够了，那种感觉，是真疼。”说话间怀中一动，一直被抱在怀里的云貂有了动静，杜若低头一看，发现云貂怀中的云狼幼崽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瞬间忘记了自己方才在说什么，惊喜道：“你看，这只小狼才这么会儿功夫，竟然能睁眼了，我以为要好几天的。”

　　流方伸手去摸了摸小狼的头，云貂一直在为它舔着毛发，这会儿有些湿漉漉的，小狼虽然能睁眼，身体仍是软趴趴的一小团，还不能动，他道：“应该是玉京山的灵气的缘故，它的身体正在自动吸收灵气，等到了山顶，只怕能长大一圈。”

　　杜若闻言有些担心：“它会不会承受不了？”

　　“当然会，它如今这样，是因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元气，晚些时候便会自动关闭。先天元气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因为身处玉京山的缘故，带来的变化有些大，我现在为它压制一下灵气，免得好事变成坏事。”流方一边施法，一边问：“你去抓云貂就算了，怎么还抓了一只云狼回来？”

　　杜若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流方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它？自己养着吗？”

　　杜若道：“自己养着也行，这云貂显然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让它们俩处在一处也不错。”

　　恢弘大气的玉京府，盘旋在玉京山顶，是当年盘古所建，期间历经年岁，沧海又变桑田，天地风雨轮回，一苒又一苒，时间遍遍洗刷，苍老又古朴，显现出岁月的大气来。它终究还屹立在这里，任仙气缭绕，处处祥瑞，世间万物皆在脚下。远处山河万里，山岚霭霭，半晕半染，像浓淡皆宜的山水画，每一眼都是景致，碧海松涛，万物静好。

　　大殿里传来鼎沸人声，天帝天后还没来，一众服侍的仙娥穿梭其间，仙家们寒暄说笑，看去热闹至极。大师兄阙渊在门口迎接客人，见到他们，连忙迎上来，“阿若，你可算回来了，师娘方才还问起你，你回来了赶紧去和她打个招呼。”

　　杜若应了，转念又问道：“晏离呢？可在府中？”

　　阙渊脸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道：“晏离最近修炼到了紧要关头，这会儿正在他宫中闭关呢，连师娘的寿辰都没办法参加了。”

　　杜若蹙眉想了想，“他一直都在府中吗？没出去过吗？”

　　“是啊——”阙渊顿了顿，见杜若脸色不对，便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若摇摇头，道：“我也不能确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等我弄清楚了再说其他吧。”

　　流方道：“行了，阿若，这些事情晚些再说，你先回房去换身衣服，好好整理一番，你这样怎么见客？”

　　回到自己的云容宫，杜若好生整理了一番，用胭脂掩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色，一番修饰下来，便又是众仙家眼中那个孤高寡言的神女杜若。

　　“你的眼睛很好看，为何要掩饰？”脑中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是七白。

　　杜若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简单道：“没什么，喜欢罢了。”

　　耽搁得够久了，抱起云貂和云狼，一路向前方大殿去。

　　到达大殿的时候，天帝天后已经到了，正在和父亲母亲说话，杜若过去给他们见礼，元浮神尊见了女儿，脸上的笑意真实了几分，有些嗔怪道：“一出去就跑没影了，若不是我让流方叫你，你恐怕要连你母亲的寿辰都忘了。”

　　杜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她当时的确是忘了这回事，实在是不应该。

　　长青娘娘握住杜若的手，神色慈爱，“你啊……”

　　天帝笑道：“神尊莫怪，如今人回来不就好了，孩子嘛，总是贪玩些。”

　　杜若微微笑了笑，“娘亲，阿若这次去了厄水谷为您寻来一只云貂，阿若不孝，不能时常陪着您，就抓了个小东西陪着娘亲，聊以慰藉。”

　　长青娘娘抱起云貂，柔柔地抚摸它的毛，看向杜若的眼神却有些责备：“不过是过个寿，动这些心思做什么，跑到厄水谷那种地方，你要担心死我吗？”

　　杜若冤枉道：“可没有打起来，我到那里时，正巧见到它的守护云狼和一头黑虎厮杀致死，那云狼已经身怀六甲，受了重伤活不成，我便救了它的孩子，这便一起带回来了，养在一处也是正好。”

　　天后见了云狼幼崽，笑道：“这正好，娘娘大寿，神女这边又作下善缘，真是好兆头。”

　　长青娘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道：“好了，回来了便去寻你几位师兄吧，别再乱跑了。”

　　杜若抱着小云狼退下了。

　　走出大殿，循着抄手游廊走上一段，便是一个小花园，一眼不大不小的荷花池，池边杨柳依依，景致甚佳，小一辈的仙君们都聚集在这里。

　　杜若一眼就看到了混迹在人群中的流方，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好啊，你让大师兄一个人在前面忙，你倒好，躲着偷懒。”

　　流方面上一点愧色也没有，优哉游哉：“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人生一大乐趣便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这种事情，不偷，何来乐趣。”

　　杜若：“……”

　　这时，一团白影子突兀地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穿过人群，十分精准地扑入杜若怀里，杜若吓了一跳，差点把它甩出去，定睛一看，竟是一只不大不小的小狼，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在瞪着她。

　　现场：“……”

　　气氛突然尴尬是怎么回事……

　　杜若愣在原地，小狼瞪了她一会儿，忽然气势一转，慢慢低头看了杜若怀中另一只小狼一眼，又十分幽怨地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杜若，那眼神活像是指控她另有所宠，抛弃了它。

　　杜若：“……”

　　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流方离她最近，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啧啧两声，眉眼间染上些烦躁，哼笑一声，话说得十分直白：“正好，麻烦要来了。”

　　抬头看过去，正巧能看见不远处亭亭玉立一佳人，静静看着她。

　　杜若想，真好，我不去找麻烦，麻烦自己来找我了。

　　清和公主缓缓走过来，对着杜若行了一礼，“神女，好久不见。”

　　这种时候杜若狭长的眼线的作用就显出来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端端坐着，看着清和的眼神并没有什么特别，偏偏能给人一种睥睨的微妙感觉，骨子里带出来似的，不必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却处处叫人知晓自己不如。

　　“清和公主多礼，公主莅临我玉京山，倒叫我玉京山蓬荜生辉，只是今日客人繁多，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杜若顺手揉了揉小狼头上的毛，无视小狼低低的哀求的呜咽，把它递到清和面前，道：“至于灵宠，公主还是看好些，冲撞了我不要紧，若是等一会儿在宴席上捣乱，那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小狼用爪子扒拉着杜若的衣服，十分不想离开。

　　周围一众仙君们自动散到一边，嘴巴紧闭，目光灼灼。

　　开玩笑，众所周知，杜若神女与清和公主一向关系不和，眼下时隔一万年再次见面，更是夹杂着容泽神君养的这头云狼，如此具有冲击力的场景，哪个不长眼的敢说上一句话？

　　清和看了她一会儿，把小狼抱回去，又看向杜若怀里那只安安静静的幼崽，眸光转动，忽然笑了笑，道：“也是，神女身边又有新宠，只是难为它一片赤诚之心。”

　　杜若最烦这种一语双关，另有所指的话，听在耳朵里只觉十分闹心，像是活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周围一众仙君都在看着，流方十分不耐烦地啧啧两声，正想说话，杜若就淡淡笑了笑，把小狼放到流方怀里，看着清和：“公主有所误会，其实杜若十分想念它，每每食不下咽，实在熬不住了便去厄水谷抓了另一头云狼回来聊以慰藉，若是这样使得公主误会，那才真叫本末倒置。公主既然为它鸣不平，想必十分体恤它对我的一片心意，如此，便烦请公主把它给我吧，杜若十分愿意让它常伴身侧，如何？”

　　说着，便对清和伸出了手，做出要接过小狼的动作。

　　清和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杜若看到清和身后走出一人，眉眼如墨，神色清冷，白衣黑发很是分明，此刻他看杜若的眼神颇为冷淡，仿佛路过一场纷杂凌乱的大梦，一切细节都不挂心，睁开眼睛梦就忘了，经年再见，恍如初遇。

　　见到此人，众仙家更不敢说话，与杜若一般，一万年前的那场战争容泽神君也受了重伤，昏睡一千年，再醒来时记忆尽失，谁也不认得。彼时杜若还在昏睡之中，是清和处处悉心照顾，容泽神君只怕根本就不知道杜若神女为何人。四千年后杜若醒来，大家翘首以盼，等着看杜若听说了这件事情后会是什么反应，却没想到她也如同失去了记忆一般，对容泽神君提都不提，一反常态，倒是爱上了钻研古籍，像太上老君，太白金星这些老神仙的藏书阁都是她爱光顾的地方，很是修身养性了一段时日。平时天庭上的一切宴会都要挑挑拣拣躲着他们两个人走，也幸亏她神女的身份，有些场合不是说不去就能不去的，否则他们早就撞上了，哪里会等到今日。

　　如今看来，这容泽神君，果然不认得杜若神女了。

　　杜若顿了顿，收回手，道：“杜若愚蠢，不该这样咄咄逼人，毕竟，容泽神君才是它的主人。”

　　她重新抱起流方怀里的小狼，对着众人浅浅颔首，道：“玉京山景致不错，诸位仙友可随意看看，莫要错过了好风景。等时辰到了，杜若自会派人去请诸位入席。”

　　众仙应和了一阵，自行散去。杜若等人走完了，面容上显出一丝疲惫，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流方叹一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什么。

　　时辰到了，宴席开始，席间又是歌舞升平，言笑晏晏，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若心里装着事情，身体又虚弱，虽然有所掩饰，却始终做不到若无其事，神思有些涣散，坐在她身边的流方看得出她的异常，悄悄问道：“阿若，可是有什么心事？”

　　杜若想了想，道：“我前段时间，在凡间见到了晏离。”

　　流方也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不可能啊，他一直在他的云苒宫里闭关没出去，最近也没听说劫数，怎么跑到凡间去了？”

　　“这便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了，而且他在凡间也就算了，他的身边还跟着前些日子来找过他麻烦的梅花妖。”杜若摇了摇头，“我稍晚还是去看看他，别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席间每个人都在笑，或许都觉得是种荣光。有人沉醉于此，便每年都在瑶池过一次生日，你好我好大家好，整个天庭都要熠熠生辉。杜若抽空看一眼前面端坐的天后，明明笑得很端庄。她也淡淡笑了。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去，对上了容泽一双深邃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