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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接下来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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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皇帝龙心大慰,亲手为宋与解战袍,嘉奖,赏赐,加官进爵,说宋与是上天赐给他越嵫国的战神。接下来是皇家宴会,一系列的应酬,人心不一,觥筹算计,长年累月积累而成的华丽与荣耀,底下堆叠的是多少人的心计,夜里灯火如豆才敢拿出来一一细酌,在华丽的宫殿里就迫不及待,金盏相交,相视一笑,谁也别说谁。迫切之心在年轻的将军才一回来便按耐不住,只字不提边关辛苦,前线多变,只说如今圣心正宠,前途无量。宋与做一世将军,也能滴水不漏,游刃有余。
等宫里的宴会结束,宋与回到将军府洗漱歇息,不见了那时的长袖善舞,露出深重的疲倦来。杜若本想回玉京山看看,偏这个时候,白天没跟上的那缕妖气,又出现了。
门外房檐上,一个黑衣的人影屏息静气,身量娇小,像是个女子。她静静等到房中人气息绵长,手反向一模,摸出一把短刀来,然后如风一般掠入房内,对准床上的人就是一刀,杜若看得分明却没有动作,如今晏离状态未知,她贸然插手,很不明智。
宋与的确不负战神之名,反应极快,睁眼和出手都只在一瞬间,伸手一擒,捏住黑衣人的手腕,腰身一拧,那名刺客便被他死死压制住,他伸手将刺客脸上的巾子摘下来,果然见到一张清丽的美人脸。
他脸色就沉了沉,“又是你。”
杜若也在心里说:“竟然是你。”
这个女子,不是人,是出自玉京山脚下的一只梅花妖。
她与晏离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偏偏这件事,是晏离有错在先,如今她出现在这里,便是为讨公道而来,无论她要对晏离做什么,杜若都没有办法置喙。
花妖冷笑一声:“你灭了我的国,还不许我来杀你泄愤吗?”
宋与放开她,冷冷道:“两军交战,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有何话可说。”
女子走到桌前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服,还倒了杯茶喝,然后抬头细细地打量宋与,眉角微微一挑,唇边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来,眼睛里的冷色褪去,一瞬间竟缱绻生辉,有种冰消雪融的效果,分外缠绵:“我输了,自然无话可说,宋与,你我交战数年,不分伯仲,你爱上我没有?”
杜若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与显然也怔住了,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定住,半晌之内,竟说不出话来。
“你……”他的喉头梗了几梗,才说出一个字。
花妖又笑了笑,“宋与,我长得这么好看,你也不亏,你我在战场上神交多年,对彼此了解非常,而我因为你在战场上蹉跎了这么多年,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到头来还被你打败,你是不是要对我负责?”
宋与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
花妖与他对视,依旧笑意盈盈,不知目的。
宋与却别开了眼,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狼狈。
花妖又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你现在不爱我没关系,我明天就住进来,给你爱上我的机会。”
她来了又走,留下宋与在床边呆坐,外面冷月清辉,树影婆娑,风一动沙沙作响,复又宁静,不知名的夜虫躲在草丛里低鸣,依旧打不破夜里寂静。适合沉思。房内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良久,低低传来一句:“荒唐。”
错愕许久,这样的神展开,杜若也万万没想到,倒叫她一时之间看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了。
花妖说到做到,第二天就真的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彼时宋与正在吃早饭,听到消息马上赶到正厅,就听花妖对管家声情并茂声泪俱下地胡诌:“我是跟在将军手底下好几年的一个小将的妹妹,我哥哥曾经在战场上救过将军的命,所以他承诺过哥哥会好好安置他的家人,如今哥哥战死,小女子孤身一人实在没了去处,只好来将军府投奔。只要将军让我留下,轻华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为奴为俾也毫无怨言!”
宋与听得脸色铁青。
正好管家发现了他,连忙请示道:“将军,这……”
轻华楚楚可怜地和他对视。
对着手足无措的管家,宋与摆摆手:“去安排一个院子出来。”
管家连忙领命下去了。
厅中只剩下两人,宋与经过一个晚上的冷静,早已没有昨晚反应不过来的狼狈,此刻他面容冷肃,神色迫人,一步一步逼近轻华,“我知道你想复仇,你待如何?”
轻华嗤笑一声,“将军说这话未免可笑,轻华国都亡了,单凭我一人,如何成事?我来,真是只是寻个奔头,若是你能爱上我,我嫁给你,这就是我所求最好的结局。”
这个女子与他在战场上纠缠数年,对她已经足够了解,她说话做事,都不能只看表面,如今她能在京城中来去自如,说不好还留有什么后手,这是宋与留她在府里的原因。这个女子,他实在不得不防。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若这场浮生唯一的变数是这只花妖,她总有她所求,短时间内宋与是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杜若稍稍放下心来,正思忖着回玉京山看看,就接到了流方的传音纸鹤:“好你个杜若,在人间玩疯了是不是,连过两天师娘的寿辰都忘记了,还不快回来,你想让整个三界看你的笑话吗?”
杜若惊了一跳,一时被晏离的事情拖住了脚,竟然忘记了娘亲寿辰将至的事情,连忙急急抽身赶回,在云端遥遥可见玉京山时却又忽然一拍脑门,两手空空地回去,更不成体统,又急急忙忙地将云头折了个弯,往茫茫蛮荒的方向去了。
玉京山往东走上十万里,便是蛮荒的外围厄水谷,厄水厄水,一听便知道是如何恶劣的环境,一般的生物在那里都上存不下来,换言之,在那里生存下来的生物,都很不一般。独独这里的云貂是出了名的灵气可爱,杜若思忖着抓一只回去送给娘亲作为陪伴也是好的。
厄水谷两面环山形成山谷,中间一道厄水河横贯东西,河水呈现一种不祥的乌黑,靠这一条河水养起来的厄水谷,处处诡异,甚是反常,生长出来的一花一树都是乌黑,林间满满都是毒瘴,抑制灵力,寻常仙人到了这里法术无法施展,通常没有一点防身的法子,是不敢到这里来的。至于灵兽,经过毒气侵染,多为变异品种,变得凶悍无比,便是一只兔子,也能长出獠牙来将人咬死。
而这云貂,却是厄水谷里一个奇葩,它们没有修为,也没有什么厉害的保命绝技,唯一的特点就是可爱,偏偏能在这遍地毒气的地方活下来,靠的是它们强大的守护兽,云狼。
杜若已经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
即将降落厄水谷时,她却突然蹙紧眉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来,险些就驾不住祥云。从灵海传来的虚弱席卷全身,动静很大,像是不知在哪里漏了一个洞,一身法力从那个洞里不断流失,让整个灵海变得空荡荡,这对于一个仙人来讲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杜若心里抑制不住地升上一阵恐慌,特别是她身处厄水谷的情况下。
她连忙盘腿坐好,以内视之法巡视灵海,却见平时如同大海般浩瀚的法力如今涓滴不剩,仅剩下长在灵海中央的一朵缥缈的莲,此刻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灵力。这朵莲花叫做混沌莲,是当初她重伤时父亲母亲为她寻回来的灵药,多亏了这朵莲,她才能重新醒过来。
然而此刻,她的注意力却全被混沌莲旁边的一个身影吸引过去了。
这个人影,两千年前便出现在她的灵海里,双眼紧闭,那时他的状态还与混沌莲一般,只有一个轮廓,并无实体,期间混沌莲一直在用自己的灵力养着他,杜若知道这是由混沌莲幻化而成的灵体,在自己的灵海里养着,到了时间就会觉醒。她曾用元神靠近过他,他却始终沉睡,对她的呼唤丝毫反应也无,久而久之,杜若也不再打扰他。
经过三千多年的温养,这个人已经养出了实体,此刻,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素白的衣,乌黑的发,眼睛乌黑沉静,如同一眼清澈见底的泉,被混沌莲养着,成型化人,不见软红,不惹尘埃,这是一只新生的灵体,干净明亮。
杜若觉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心理活动,比如她应该如何处理这只新生的灵体,但只要一想到这是由混沌莲幻化出来的,就觉得不可思议。
混沌莲对整个三界来说,有着最重要的意义。众所周知,天地还是一片混沌之时,盘古开天,被尊为天地祖神,以肉身分化,所以有山川河流,天地万物,被民间信奉为神,居住在玉京山,经年累月,一代一代地繁衍,留下了盘古族。他当初划分天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地方叫做九极天,他九九归一之地,便在此处,后来成了传统,所有上古大神归一时,都在九极天,众神归一应劫之地,对于整个三界,都讳莫如深。
盘古在归一之后,九极天上,就长出了混沌莲,都说混沌莲好处种种,始终没有人敢前去一看究竟,所以在杜若之前,混沌莲的传说一直只是传说。
更遑论由混沌莲衍生出来的灵体了,这若是传出去,必将震动三界。
杜若只觉得心惊肉跳,直觉无法处理眼下情况。
那灵体眼睛一番搜寻,锁定了杜若。
两两相望,一时无话。
正当杜若脑子一团混乱时,那灵体说话了:“这里是……你的灵海?”
杜若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点点头。
灵体:“哦,好空。”
杜若:“……”
灵体:“抱歉。应该是我觉醒,需要大量灵力,这才吸空了你的灵力。”
杜若到此时才找回说话的能力,听到这话,又想起如今自己的处境,也没了什么客套的心思,道:“这……若是在平时也就罢了,可是我母亲要过寿辰,我如今正在厄水谷为我母亲寻生辰礼物,处境有些尴尬。”
“很危险?”
“如今……是的。”
灵体思忖一会儿,道:“我帮你吧。”
杜若听见这话吃了一惊:“你能出来?”
灵体低头,脚的部位还是与混沌莲连在一起,并非实体,他动了动,道:“出来是能出来,只是时间不长,最多一时三刻,最终还是要回来的。”
杜若点点头,“那便麻烦你。我叫杜若,我该如何称呼你?”
灵体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名字,你为我取一个吧。”
他们一起从灵海里退出来,入眼就是满目的黑,不时狂风卷地,不见天日,十分压抑,杜若转头看见他一身素衣,相衬之下显得愈发干净无瑕,便道:“不如就叫你七白吧。”
灵体听了,想了想,点头认了这个名字,“就叫七白。”
说话间一路向里,厄水河急流直下,林间暗影憧憧,时不时远远传来野兽的吼叫,惊起一阵窸窸窣窣。杜若平时是颇为淡定的人,只是如今灵力尽失,心底总是虚了几分,七白也发现了这里的不寻常,便把手伸到杜若面前,“抓着袖子,不要离我太远,我能护住你。”
杜若抓住了,跟在他身边,道:“云貂一般在厄水谷最深处活动,它的守护兽十分厉害,你要小心。”
七白点点头,捏了个诀放出去,道:“跟着它走就到了。”
杜若看着这道引路的光,道:“法术在这里是用不出来的,你……”
“这里限制的是灵力,我不用灵力。”
“那你用的是什么?”
七白顿了顿,“混沌之力。”
“混沌之力……”杜若伸手靠近,仅仅一下,便能感觉到其中强大,“很强。”
“是,很强,也很危险,一般,最好不用。”七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蒙上了某种不能言说的晦暗。
杜若看得分明,没有再问下去,把话题换了个方向:“那便修灵力吧,我可以为你提供心法。”
七白转头看她一眼,背景都是漆黑,独独她鲜亮,他神色不明,只道:“好。”
走了没多久,杜若看到了一抹雪白的小小身影向他们的方向奔了过来,因为白色在这里实在是太显眼,杜若一眼就看出来这团小小的东西正是他们要找的云貂。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这只云貂似乎遇到了什么事,见了人竟然不躲,反而扑过来,停在杜若脚下,一口咬住她的裙摆,把她往来的方向拖。
杜若看了七白一眼,七白点点头,“没有陷阱,去看看。”
云貂很急,时不时回头去看他们有没有跟上,杜若倒是一点也没耽误,跟着云貂向前走,一直出了林子,来到一片空地上,就听到一声痛苦的嘶吼,前方两只巨大的灵兽撕咬在一起,倒了下去。
一黑一白,是一只云狼和一只变异的黑虎,两只灵兽身上血迹斑斑,显而易见经历了多么凶残的一场厮杀。云貂见云狼倒下去,连忙跑到它身边,低低叫着,很是哀痛。
云狼看着云貂,爪子动了动,似乎想摸摸云貂,但是到最后也没举起来,杜若看出来这只云狼已经活不成了,于是在一旁等着,没有动。
七白去查看黑虎的情况,回来道:“死了。”
云貂在云狼的肚皮上蹭了蹭,转过头来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杜若,杜若这才发现,这云狼的腹部隆起,竟是身怀六甲。
她一时间有些震撼,云狼和云貂本是守护的关系,云狼为了云貂战死,直白一些可说一句使命,但是在自己怀着孕的情况下,这只云狼依然放弃了性命,就显得格外可贵。
她几乎第一时间看向七白:“能不能救救它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那只奄奄一息的云狼本来已经晦暗无光的眼睛里猛然迸发出一阵光,其中的哀求甚为浓烈。七白在它身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腹部,“已经足月,即将分娩,这种时候丢了性命,可怜。要救你的孩子也可以,如今只能将你的腹部剖开,将孩子取出来,你可能忍受?”
云狼无力却坚定地眨了眨眼。
七白便低下头去,手出手要动作了,又看向杜若,“画面不好看,你转过身去。”
杜若抱起云貂,转过了身。
等了大约一刻,期间云狼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嗥叫,嘶哑而痛苦,云貂在杜若怀里很不安,杜若只能将它按住,心里也不平静。
大概,云狼,是世间最有情有义的灵兽了。
“好了。”七白的声音传来,杜若连忙转过身去,见到他手中抱着一只浑身湿漉漉的云狼幼崽,送到云狼面前,云狼吊着最后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它的毛,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云貂发出一阵哀痛的嘶叫,两只圆滚滚的眼睛里泛出水光,又迅速用两只前爪捂住了眼睛。
七白抱着云狼幼崽,站起身来:“回去吧。”